《小随笔》黎木猫

1、薄荷糖1 灵光一现的

　　收银台后面的风扇咔咔响，转一圈，停两秒，再转一圈。我数到第七十三下的时候，他终于从货架尽头转出来，手里捏着一盒薄荷糖。
　　绿箭。那种最便宜的、铁皮盒装的长条薄荷糖。
　　“还是这个？”老板头也不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得飞快。
　　“嗯。”
　　他把硬币搁在玻璃柜台上，三枚一块，一枚五毛。拇指在硬币边缘蹭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似的，才收回去。
　　三块五。我记住了。
　　他撕开包装纸的动作很慢，指甲修剪得干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第一颗糖丢进嘴里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睛——被凉意冲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像一只不小心碰到冷水又缩回爪子的猫。
　　我坐在最里面那排货架旁边的小凳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笔在手指间转了三圈，我假装看题，其实在看他的影子从柜台上斜过去，拉长，投在摆满辣条的货架上。
　　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带子短了，斜挎着有点紧，勒出肩胛骨的形状。瘦。黑T恤的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的弧线。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我听见自己说：
　　“那块糖……你刚才没拿找零。”
　　老板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去看手机。
　　他回过头，薄荷糖的盒子还在他手里攥着，绿色的铁皮映着日光灯，亮得晃眼。
　　“找零？”他说。
　　“你给了三块五，糖是三块——”我指了指柜台角落那枚五毛硬币，“老板没给你。”
　　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大概在他嘴里化了，他说话时带着凉丝丝的气息，隔着一米远我也闻到了。薄荷味。
　　“哦。”他把硬币捡起来，捏在手心，然后看了我一眼。
　　只有一眼。半秒？也许一秒。
　　但我记住了那个眼神——平平的，淡淡的，没有意外也没有感激，就只是看见了一个人。像在路边看见一棵树、一片云那样自然地看见了我。
　　他把硬币揣进裤兜，走了。
　　风扇还咔咔响，第七十八下。
　　我低头看那本练习册，题目是“求函数f(x)=x?+1在区间[-1,2]上的最大值”。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抛物线，开口朝上，顶点在(0,1)。
　　我想起他皱眉头的样子。
　　后来很多个下午，我都在那家小卖部写作业。风扇从咔咔变成吱呀，老板换了手机，辣条涨价五毛。偶尔会看见他，大多数时候不会。
　　他每周四来。五点二十左右。永远是一盒绿箭薄荷糖，永远是三块五，永远不拿找零。
　　我从来没跟他说过第二句话。
　　直到那个夏天结束，我要搬去另一个城市。最后一回，我坐在老位子上等他来，等到天黑，等到老板要关门。
　　“那个人今天来过没？”我假装随意地问。
　　老板挠挠头：“谁？啊，那个买糖的小孩？”
　　“嗯。”
　　“他啊，上周就没来了。听说是搬走了吧，他奶奶走了，没人管他了。”
　　我站起来，膝盖撞到货架，一包薯片掉在地上。我捡起来放回去，付了那本练习册的钱，走出店门。
　　外面在下小雨。空气里全是泥土和柏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伸手摸了摸校服口袋，有一枚五毛硬币，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带着一点体温。
　　那年我十七岁，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只知道有一盒薄荷糖，三块五，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我试过很多次，买不同牌子的薄荷糖，含在嘴里等那股凉意冲上来，眯起眼睛。
　　都没有他皱眉头的样子好看。

作者有话说

　　或许会有后续期待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