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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潮 闻燎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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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燎分化那天,闻溯从学校赶回来,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口第三颗扣子没扣,露出来的锁骨上挂着一层薄汗。他把书包甩在玄关,拖鞋都没换就上了楼,推开闻燎房门的时候,闻燎正躺在床上,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截发红的后颈。
“出来了?”闻溯站在门口,气息还没喘匀。
被子里闷出一声:“……嗯。”
闻溯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没有急着掀被子,只是把手搭在被面上,隔着那层棉布按了一下闻燎的后肩。被子里的人明显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什么味?”闻溯问。
闻燎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额发被汗黏在皮肤上,脸颊通红,眼角有一点生理性的湿润,但他整个人的状态并不算差——A级,十六岁的分水岭,他站过去了。他吸了一下鼻子,自己闻了闻周遭的空气,然后皱起眉:“说不上来。有点像……鞭炮放完了之后那个味。”
“硝烟。”闻溯说。
“你怎么知道?”
“课本上有。”闻溯收回按在他后肩上的手,语气平得不像一个赶路赶得气喘吁吁的人,“硝烟味,A级,攻击型信息素。以后你出门得注意一点,容易把人呛到。”
闻燎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攥紧又松开,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他十六岁之前那双手。然后他抬眼看着闻溯,问了一句:“那你呢?你闻得到吗?”
“Beta闻不到信息素。”
“哦。”闻燎说。顿了顿,他又问:“你觉得我这个味……好不好闻?”
闻溯看了他一会儿。他坐在床沿,侧着身,窗外四月的阳光斜着切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他的表情在那个明暗交界处显得很不分明。
“还行。”他说,“不算难闻。”
闻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年轻,嘴角翘起来的时候连着眼角一起弯,十六岁的人笑起来就是这样——什么都还没经历过,所以什么都可以笑。
“起来洗澡。”闻溯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洗完下楼找我。”
“干嘛?”
“你信息素刚稳定,后面几天会反复。我给你压一压。”
闻燎愣了一下:“你一个Beta,怎么压我的信息素?”
闻溯已经走下楼了,声音从楼梯拐角传上来,隔着距离有些闷:“中和剂。家里有。”
闻燎没再追问。他从床上下来,脚踩在地板上,后颈那一块还在微微发烫。他把手抬起来闻了一下自己的小臂,只闻到汗味和一点说不清的灼感。硝烟——他默念了一遍这个词,觉得挺好听的,比班上那个分化成洗衣粉味的同学强太多。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把脸仰起来对着花洒,水从额头淌下去,顺着鼻梁流进嘴里,咸的。他忽然想起闻溯刚才那句话——“Beta闻不到信息素。”他哥是Beta。他从出生就知道这件事,但今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总觉得闻溯坐在他床边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不太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把水关掉,擦干,套上家居服。后颈的烫意散了,只剩下洗完澡之后那种松软的困乏。他下楼的时候闻溯在厨房,背对着他,正在往一个深蓝色的小瓶子里倒什么东西。淡蓝色的液体,流得慢,像浓稠的某种透明糖浆。闻燎走近了,闻到空气里多了一股凉丝丝的味道,咸咸的,像冬天走到海边被风扑了一脸。
“这是什么?”
“中和剂。”闻溯把瓶盖旋紧,转过头来。他手里捏着那个瓶子,对着闻燎抬了抬下巴,“头低一下。”
闻燎低下头。他感觉到闻溯的手掌贴上他的后颈——掌心是温的,指腹带着一点常年握笔的薄茧,不轻不重地按在腺体旁边那块皮肤上。然后有液体被抹上去,凉凉的一小片,很快就渗进去了。那股咸味一下子浓了,从后颈弥漫开来,把他鼻腔里残留的硝烟冲得干干净净。
闻溯的手掌在后颈上停留了三秒。也可能更久。闻燎低着头数瓷砖,数到五的时候那只手移开了。
“好了。”闻溯说,“以后每天洗完澡过来一次,持续一周。七天之后你信息素就稳了。”
闻燎直起身,摸了摸后颈。那里还有点凉,摸上去湿漉漉的,像被海风吹过。他闻了一下自己的指尖,那股咸味沾上来了。
“这个是什么牌子的?”他问,“挺好闻的。”
闻溯把瓶子放回橱柜第三层,顺手把柜门关上了。他的侧脸在厨房顶灯下显得很淡,嘴角的弧度几乎没有变化:“定制的,市面上买不到。你别管了,洗完澡来找我就行。”
那天晚上闻燎躺在床上,后颈贴着枕头,那股凉丝丝的咸味从皮肤底下往上渗,渗到他翻来覆去都闻得到。他的信息素被压下去了,干净得几乎不像一个刚分化的Alpha。他把手探到后颈上又闻了一次,然后闭上眼睛。
七天。他心想,七天之后就不用每天涂了。
但七天之后,闻溯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小瓶子靠在浴室门口的墙上,对他说:“再涂一周。你信息素还没完全稳定。”
又过了七天。再过七天。
闻燎十六岁的春天就这么过去了。他每天洗完澡下楼,闻溯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书,他走过去低下头,那只温热的手掌贴上他的后颈,凉凉的液体渗进皮肤,三秒或者五秒,松开。“好了。”闻溯说。闻燎上楼睡觉。第二天重复。
他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中和剂”这个词在课本上的定义是:用于缓解Alpha或Omega信息素波动的中性溶剂,无色无味,不可携带信息素成分。
闻燎看过那个定义,但他没把它和每天晚上后颈上那股咸味联系在一起。他以为是定制的,加了点什么香料,毕竟市面上买不到。
那一年他十六岁,他对ABO世界的一切认知来自课本,课本上说Beta没有信息素。
课本没说一个Beta的手掌贴上Alpha后颈的时候,那个Alpha的后颈会发烫。
——但即使说了,闻燎可能也不会多想。他哥从小就这样,碰他额头试体温、捏他后颈让他别驼背、拍他脑袋让他早点睡。闻溯的手好像一直知道他需要什么,他习惯了。
第二周结束的时候,闻燎问了一句:“还要涂多久?”
闻溯当时在收那个深蓝色瓶子,手指旋着瓶盖,拧得很紧。“不一定,”他说,“看你信息素的稳定情况。”
闻燎“哦”了一声,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他回头看了一眼——闻溯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瓶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厨房的灯在他头顶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黑黑的一团。
“哥。”闻燎喊了一声。
闻溯抬起头。
“你说那玩意儿真有用吗?我怎么觉得涂完反而更想闻那个味了。”
闻溯的表情动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站在楼梯拐角的闻燎根本没看清楚。然后他说:“正常。中和剂会暂时替代你自身的信息素,身体有依赖反应。过几天就好了。”
“哦。”闻燎转身上楼了。
他走之后,闻溯站在原地很久。他把那只深蓝色的小瓶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一会儿。里面的液体剩了一半,淡蓝色的,在灯光底下透出一层很浅的光泽。他看了很久,最后把瓶子放回橱柜第三层,关上门。
那天晚上闻溯没回自己的房间。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对着楼梯口,看着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他手里没有书,什么也没有,他只是坐着。客厅的钟走到凌晨两点的时候,他站了起来,上楼,走到那扇门前面。
他没敲门。他把手掌贴在门板上,像贴在闻燎后颈上那样,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转身走了。
闻燎在门里面睡着了。他的后颈贴着枕头,那股咸味从皮肤底下渗出来,把枕套洇湿了一小块。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海边,水从脚踝漫上来,漫到膝盖,漫到胸口。他想退,但脚底是软的,陷进去了。水漫到下巴的时候他醒了,浑身是汗,后颈烫得厉害。
他坐起来喘了一会儿,然后想起闻溯说的“依赖反应”。
“还真他妈有依赖反应。”他小声骂了一句,躺回去,把脸埋进枕头里。那股咸味灌进鼻腔,他的心跳慢慢平了。闭眼之前他想:明天早点下楼吧,早点涂完,看看能不能早点把这破反应戒了。
他没想到这个“早点”持续了四年。
四年。一千四百多天。闻溯每天晚上在客厅等他,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小瓶子,等他洗完澡下来,低下头,把手掌贴上去。雨雪无阻,过年不停。闻燎出远门参加比赛的时候,闻溯会往他包里塞一个更小的透明瓶子,里面装着同样的淡蓝色液体,附一张纸条:“洗完澡自己涂后颈,每天一次。”
闻燎照做了。他在酒店浴室里对着镜子往自己后颈抹,那股咸味溢出来,他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东西落了下去。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这是依赖反应,过段时间就好了。
但四年过去了,没好。
他在外面打比赛,硝烟呛得对手流鼻血。他是A级Alpha,全市榜前五,他的名字在Alpha排行榜上排在很前面,跟在他后面的还有一串他记不住的名字。他的信息素攻击性很强,老师在课堂上拿他当典型案例:“硝烟味Alpha,典型的攻击型选手,情绪波动的时候信息素会无差别释放。”他听着那些话,觉得老师说的那个人跟他好像不是同一个。
因为他在闻溯面前,从来没释放过一丝硝烟。不是克制,是放不出来。只要闻溯走进他三步之内,他的信息素就会自动缩回腺体里,乖得像被人按了开关。
他从前不觉得这有什么。他哥是Beta,Beta闻不到信息素,他在他哥面前释放也没意义。他这么告诉自己的,告诉了很多次,多到他信了。
所以当他二十岁那年站在宴会厅里,被秦屿的烈焰信息素正面压制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怎么没人告诉我秦屿也是A级?
秦屿比他大两岁,信息素烈焰,也是攻击型。两个人站在宴会厅中央,周围所有的Omega和Beta都退了三步。秦屿的笑意挂在嘴角,信息素却一点一点往上压——烈火对上硝烟,谁先退谁输。
闻燎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
他后退了半步,后颈在发烫。不是腺体自行释放信息素的烫,是另一种烫——像是在回应什么别的东西。他的硝烟被秦屿的烈焰逼得节节后退,但他身体深处有另一种力量在往上涌,冷的,咸的,像海底地震引发的暗流。
然后一只手搭上了他的后颈。
闻溯的手。温的,指腹有薄茧,按在他腺体旁边那块被摸了四年的皮肤上——然后深海释放了。
闻燎后来回想那一秒,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满。整间宴会厅被一股冷的、咸的、无孔不入的气息灌满了。像有人把一整片海倒扣下来,海水从天花板灌到地板,从每一个人的鼻腔灌进肺里。
秦屿的烈焰被浇灭了,一秒钟都没撑住。他的膝盖砸在大理石地上,闷响一声。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在场的所有Alpha,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有的人额头抵着地面,有的人撑着地板喘气,所有人都在发抖,所有的信息素都被压回腺体里,一丝都放不出来。
只有闻燎站着。
他站着,因为那股海绕过了他。他的硝烟还缩在腺体深处发抖,但他的膝盖是直的。他站在那片海的中央,被海水包裹着,但没有一滴水灌进他的肺里。
因为他已经湿透了。
四年。一千四百多天。闻溯每天往他后颈灌的东西——那不是中和剂。
那是海。
闻燎转过头。闻溯还站在他身后,手已经从他后颈上移开了,插回裤兜里,表情平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环顾了一圈跪了满地的Alpha们,语气温和得近乎慈悲:
“家宴而已,不用这么客气。都起来吧。”
没人起来。不是不想起,是起不来。闻溯的深海信息素还悬在空气里,淡淡的、持续的、像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那层湿润。那些Alpha的腺体在发抖,他们的身体还记得被压跪的那一瞬间。
闻溯收回视线,看了闻燎一眼。
“走了。”他说。
他转身往外走,校服外套的衣摆扫过秦屿跪伏的肩膀。闻燎跟在后面,脚踩在大理石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湿透的沙子上。他走出宴会厅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在他后颈上,凉飕飕的——他这才发现自己后颈上全是汗。
走廊很长,闻溯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闻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他哥。从背后看,闻溯的肩膀比他宽一点,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他从前注意不到的从容——那是一个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什么的从容。
“哥。”闻燎喊了一声。
闻溯停下脚步,回过头。
闻燎站在走廊中央,头顶的灯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一团。他后颈还在发烫,那股咸味从他自己的皮肤底下往外渗——他从前以为是“中和剂”残留,现在他知道了,那是海。泡在他身体里面,从腺体到骨头缝,从表皮到芯子。四年了。
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海水腌过一样涩:“……那是什么?”
闻溯看着他。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两面。他的表情在那个交界处很不分明,就像四年前闻燎问他“你觉得我的味好不好闻”的时候一样。
“你不是猜到了吗?”闻溯说。
闻燎攥紧了拳头。他的后颈在烫,他的膝盖在抖——但他没有跪下去。他站在那片海已经退潮之后的空气里,身上还带着海水的余凉,他看着闻溯的脸,那张他看了二十年的脸。
他二十岁了。他用四年的时间被泡透,用一秒的时间明白真相。他看着闻溯,后颈烫得像被火烧,但他闻到空气里的海味——那是他哥的。
他听见自己说:“你不是Beta。”
闻溯没有否认。
他站在走廊另一端,看着闻燎,看了很久。久到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一盏,又亮了。然后他说:“我从来没说过我是Beta。”
“你——”
“我说的是‘Beta闻不到信息素’,没说我是Beta。”
闻燎愣了一下。他回想四年前那个下午,闻溯站在他房门口,他说“那你呢,你闻得到吗”,闻溯回答——“Beta闻不到信息素。”
他没说“我是Beta”。他说的是“Beta闻不到”。
他骗了他四年。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闻燎退了一步。后颈撞在走廊墙壁上,撞得他眼前一花。他靠着墙喘气,抬起手闻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硝烟味几乎闻不到了,全是海。四年。他每一天都被灌进海水,每一天都被重新泡一遍,从十六岁到二十岁,从刚分化的那天到刚才的宴会,闻溯的手掌按在他后颈上,一千四百多次。
他看着闻溯,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每天给我涂的……”
“我的信息素。”闻溯说。
“你把我当什么了?”
闻溯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我养了你四年。你觉得我当你是什么?”
闻燎的膝盖终于弯了一下。他靠着墙,后颈发烫,信息素被压得一丝都放不出来。他看着闻溯的脸,想骂他,想冲过去揍他,想把那四年被灌进去的海水全部吐出来——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他的手抬起来的时候,指尖先碰到了自己的后颈。那块被闻溯摸了四年的皮肤在发烫,在朝他哥的方向热胀,像一株被养熟了的植物朝光源倾斜。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混蛋。”
闻溯走回来,站到他面前。他低头看着闻燎,距离近到闻燎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眼眶通红,狼狈得不像一个A级Alpha。
“嗯。”闻溯说,“我混蛋。”
他抬起手,闻燎猛地侧过头去。但那只手没有碰他的后颈。闻溯只是替他拨了一下额前被汗黏住的头发,动作很轻,轻得像四年前他坐在床边说“还行,不算难闻”的时候一样。
“回家吧。”闻溯说。
闻燎靠着墙没动。他后颈还在烫,身体里的海水还在涨潮,涨到他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他看着闻溯转身的背影,看着那件校服外套的衣摆扫过走廊的地砖——
他听见自己的脚在动。他跟着他哥走出了走廊,走进了停车场,坐进了副驾驶。全程没有说话。车窗外的路灯光一盏一盏往后倒,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他抬起手来闻了一下,还是海的味。
副驾驶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的。他忽然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闻溯开着车,目视前方。“你问我什么时候往你脖子上涂东西,”他说,“还是什么时候想要你身上都是我的味道?”
闻燎转过头看他。闻溯的侧脸在路灯光里明明灭灭,表情依然平,平得让闻燎想撕碎那张脸。
“有区别吗?”
“有。”闻溯说,“前者是四年前。后者——”
他停了一下。前方红灯,车停住了。他转过脸看着闻燎,车窗外红色的光映在他眼睛里,像深海底下透上来的一点暖色。
“——你十四岁那场高烧。我抱着你睡了一晚上,第二天你退了烧。那天晚上我就想好了。”
闻燎攥紧了安全带。他的后颈烫得要命,海水的咸味从他自己身上往外冒,盖住了空气里的一切。他盯着闻溯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愧疚,没有心虚,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六年。从他十四岁开始,他就被盯上了。四年被灌海,六年被圈在同一个人的视线里。他所有以为的“兄弟”“照顾”“依赖”,全是一个局。
绿灯亮了。闻溯踩下油门,车往前开。
闻燎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得他太阳穴一跳。他闭上眼,后颈的烫意还在往上涌,灌进鼻腔的全是他哥的味道。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刚刚得知真相的人,倒像一个被猎人拎住后颈的猎物,终于停止了逃跑。
他没有去看闻溯。他只是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外面是倒退的路灯和夜色,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眼眶红的,嘴角紧抿着,像在忍住什么。
他忍了一路,直到车停在家门口。闻溯熄了火,解安全带的时候听见副驾驶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养了我四年。”
闻溯的手停在安全带的卡扣上。
“我本来不是这样的。”闻燎的声音闷在车窗的方向,脸没转过来,“我本来能烧得很旺的。你把我泡成什么样了……”
闻溯没有回答。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黑洞洞的车库门,手从卡扣上移开了,落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收紧。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低得不像他:“我知道。”
“你知道?”闻燎猛地转过头来,眼眶通红,后颈的皮肤在发红——那是被信息素长期浸泡后的反应,像瓷器上一道渗进去的裂纹,“你知道你还——”
“我知道你本来能烧得更旺。”闻溯说。他依然看着前方,没有转过来看闻燎,“但我怕你烧到别人那里去。”
闻燎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他看着闻溯的侧脸,那个他看了二十年的人坐在他旁边不到半米的地方,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但他又好像听得懂。太懂了,懂到他后颈上的烫意一瞬间冲上来,冲到他的眼眶里,变成某种他不想承认的东西。
他转回去,靠回座椅上,把脸对着车窗。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了,车库门关着,黑漆漆的一片,只有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和后面那个人模糊的影子。
闻溯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他没有伸手,只是站在门边等着。
闻燎坐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解了安全带,从车上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伸手撑了一下车门才站稳。他没看闻溯,低着头往屋里走,从闻溯身边经过的时候闻到了那股海——从前他觉得那是“中和剂”的味,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他哥。
他走进玄关,脱鞋的时候手在抖。他站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你明天别碰我了。”
闻溯站在他身后,没有回答。
闻燎上楼了。他关上房门,把自己摔进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那股咸味从枕套上涌上来——他忽然想起陈姨每两天换一次他的枕套,而枕套总是能在两天之内浸满那个味道。他以前以为是洗衣液没漂干净。
他把枕头翻了个面,还是一样。全是海。
他躺在黑暗里,后颈发烫,浑身都是闻溯的味道。他想起十六岁那天晚上他站在楼梯拐角回头问“那玩意儿真有用吗”,闻溯说“正常,身体有依赖反应”。
确实是依赖反应。他他妈的被养出了依赖反应。
他把手探到后颈上,那块皮肤热得烫手。四年了,一千四百多天,闻溯每天往那里灌信息素——他一个Alpha,被另一个Alpha灌了四年的信息素。他的腺体被泡透了,他的硝烟被压哑了,他的身体已经认主了。
而他甚至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他从床上坐起来,盯着黑暗里的某个方向。那是闻溯房间的方向,隔着一面墙。他攥着被子,咬着后槽牙,过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闻溯……你他妈。”
他没有说完。因为后颈上的烫意忽然涌上来,冲到他的鼻腔,他闻到空气里那股咸味又浓了一层——不是从窗外来的,是从他自己的皮肤底下。他在朝那面墙的方向释放信息素。他的腺体在自发地朝闻溯的方向回应,像一株被养熟了的植物朝着阳光的方向生长。
他猛地躺回去,用被子蒙住头。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他躺在床上,听着墙那边有没有动静。墙那边什么声音都没有。凌晨三点的时候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走到他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离开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咬住了下唇。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闻溯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书。深蓝色封面那本,书脊裂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合上书,拍了两下身边的位置——
然后停住了。他看着闻燎,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放回了书面上。
“早饭在桌上。”他说。
闻燎走过去拿了早饭,坐在餐桌旁吃。他没有看闻溯,闻溯也没有看他。客厅里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筷子碰碗的声音。陈姨从厨房出来,看了看两个人的脸色,什么都没说,又回去了。
闻燎吃完早饭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他走到玄关换鞋,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闻溯的声音——
“你今天回来吗?”
闻燎握着门把手,没回头。“回。”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风灌进来,把客厅茶几上那本深蓝色书翻了几页。闻溯低头看着那些被风吹起来的纸页,伸手按住了。
他一页都没看进去。
他坐在那里,手指按着书页的边缘,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玄关,站在闻燎换过鞋的地方,低头看了一会儿。
地上有一小块水渍。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闻燎头发上没擦干的水,也可能是别的。闻溯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块水渍。指尖湿了一小片,凉的。
他把指尖抬起来闻了一下。
是咸的。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橱柜第三层那个深蓝色小瓶子拿了出来。瓶子里还剩一点底,淡蓝色的液体在瓶底晃了晃。他拧开盖子,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然后拧紧了。
他把瓶子攥在手里,站在厨房里,面对着窗外。
外面是四月末的天,阴着,云压得很低。他看着那片天看了很久,然后把瓶子放回橱柜第三层,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闻燎回来得很晚。推开门的时候后颈上还带着训练场上的汗味,硝烟的气息从他身上往外冒——那是他四年来第一次,在没有闻溯“中和剂”的情况下,让自己的硝烟透了出来。
闻溯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
闻燎走过他面前,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他停下来了,没有回头,说了一句——
“我今天没有涂。”
闻溯的手指按在书页上,翻书的手停了。
“你的味,”闻燎说,“在我身上散了。”
他上了楼,关门。闻溯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书页上那行被他手指按得微微发皱的纸张。
书上写的是:“高等级Alpha的信息素可在低等级Alpha腺体存留6-24小时,取决于等级差与接触频率。长期规律性灌注会显著延长残留时效,乃至形成——”
后面几个字被他的手指遮住了。他松开手,把那一行看完。
“——乃至形成腺体层面的信息素依赖。”
他把书合上了。封面深蓝色的,倒扣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眼看向楼梯口。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透光。
闻溯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四月末的风吹进来,翻动了茶几上那本倒扣的书。纸页哗哗响了几声,停住了。停住的那一页上写着另一行字:
“此种依赖一旦形成,脱离过程将伴随腺体疼痛、信息素紊乱及情绪戒断反应,持续时间与灌注时长正相关。”
“建议在专业医师指导下进行。”
他看了一眼,把书翻过去扣上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楼梯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没有上去。他只是站在那里,像凌晨三点站在闻燎门外那样,站了很久,久到客厅的钟从九点走到十点。
然后他转身回自己房间了。
那扇门始终没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