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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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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寻踪
明雅在那堆渔网上躺了一整天。
不是她不想起来,是起不来。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抬一根手指都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慢,慢到不正常——每分钟大概只有四十多次,像是随时可能停下来。她的体温也很低,明明盖着两层外套,依然冷得发抖,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但她的意识却异常清醒。
清醒到她能听见屋外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风吹过石头缝隙的呜咽,老鼠在房梁上爬行的窸窣,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节奏。清醒到她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每一粒尘埃,在从门缝漏进来的光束中缓缓旋转。清醒到她能闻见屋里每一种气味——潮湿的泥土,腐朽的木料,干涸的血迹,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烧焦的骨头的气息,从那具散落在桌上的骸骨上散发出来。
那颗头骨依然裂成两半,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像一只被砸碎的碗。黑色的缝线散落在旁边,像是被剪断的蛛丝。善善的魂魄已经从里面离开了,但那股阴冷的气息依然盘踞在头骨周围,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明雅盯着那颗裂开的头骨,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的画面——善善从头骨里爬出来,善善操控她的身体走出老屋,善善在那个中年妇女家里说的每一句话。那些画面像是循环播放的录像带,一遍又一遍,在她脑海里反复上演。
“你爷爷当年在封口村做生意,看上了一个姓苏的姑娘。”
“他带她回了福建,玩了几个月,玩腻了,就把她卖到了窑子里。”
“那姑娘不从,被打了个半死。”
“然后,他把她活埋了。”
明雅闭上眼睛,试图把这些声音赶出脑海。但那些话像是钉在她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她想起了自己在雾中见到善善的那个夜晚。善善站在礁石上,面朝大海,背影孤单而凄凉。她说她被关在那个地方太久了,久到忘了阳光是什么味道。她说她很孤独。她说她想解脱。
那时候,明雅对她只有同情。
但现在,她开始害怕了。
不是因为善善是鬼——她早就知道善善是鬼。她害怕的是善善心里的那种恨。那种压抑了一百年、被活埋、被封口、被遗忘的恨。那种恨不会因为剪断几根线就消失,它只会像地底的岩浆一样,找到出口,然后喷涌而出,焚毁一切。
而那个出口,就是她的身体。
明雅试图坐起来,但手臂刚撑起上半身,就一阵天旋地转,重重地摔回渔网上。她的后脑勺磕在硬邦邦的地面上,疼得她眼冒金星。她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乱跳,像是要挣脱肋骨跳出来。
“别乱动。”
善善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带着一丝慵懒,像是刚睡醒。
“你的身体还在适应期。我说了,大概要一两天。现在才过了半天,你急什么?”
明雅咬着牙,在心里喊:“你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还给你?”善善轻笑了一声,“我本来就没抢你的身体啊。我只是借用一下。用完就还你。”
“你什么时候用完?”
“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
“什么事?”明雅追问,“你要去找那些人的后代?你要对他们做什么?”
善善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你觉得我应该对他们做什么?”
明雅愣住了。
“他们祖先害死了我。”善善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明雅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的暗流,“把我活埋,封住我的嘴,让我在那口棺材里躺了一百年。我每天都能听见虫子在啃噬我的骨头,能感觉到我的皮肉在腐烂,能闻到我自己身上散发出的尸臭。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明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不知道。”善善替她回答了,“没有人知道。因为没有人经历过我经历的一切。所以没有人有资格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不应该怎么做。”
“可是……那些人的后代是无辜的……”明雅的声音很弱,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苍白无力。
“无辜?”善善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它们的味道,“那我呢?我就不无辜吗?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我不想被卖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不想被当成货物一样转手,不想被活埋在一口狭小的棺材里,连喊一声冤枉的机会都没有。”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明雅的意识深处。
“你说他们无辜。那我呢?”
明雅无言以对。
善善没有再说话。那股冰冷的气息从明雅体内退去,像是沉入了水底。明雅一个人躺在渔网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心里乱成一团。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得了绝症,被父亲带着跑到一座废弃的老屋里,搞了一场诡异的仪式,结果被一个百年前的女鬼附了身。她没有能力反抗,没有能力阻止,甚至没有能力逃跑。她只能躺在这里,等着善善做完她“该做的事”,然后把身体还给她。
但如果善善做的事,是她无法承受的呢?
傍晚的时候,邱东升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条鱼,还有一袋子青菜和米。他把东西放在灶台上,走过来看了看明雅,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还有点发烧。”他说,眉头皱着,“不过比上午好一些了。你感觉怎么样?”
“没力气。”明雅如实回答。她的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正常。”邱东升点了点头,转身去处理那条鱼,“借命之后身体会有一些反应,过几天就好了。你先躺着,我给你煮点鱼汤,补补身子。”
明雅看着父亲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她多想告诉父亲真相——告诉他那个仪式根本没有治好她,只是把一只厉鬼引进了她的身体。告诉他那个他辛辛苦苦从河南背回来的“善善娘娘”,根本不是来救她的,而是来利用她的。告诉他她现在随时可能被那个女鬼夺走身体,去做一些她无法预料的事情。
但她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善善控制了她的声带,而是因为她不忍心。她不忍心打破父亲眼里那一点微弱的光芒——那种以为女儿有救了、以为自己的付出没有白费的、近乎卑微的希望。她见过父亲绝望的样子,在医院走廊里,攥着诊断书,手指捏得发白。她不想再看到那个样子了。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鱼汤煮好的时候,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邱东升盛了一碗,端到明雅面前,小心翼翼地吹凉,一勺一勺喂给她喝。鱼汤很鲜,加了姜片和葱花,热乎乎的,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让明雅冰冷的身体稍微暖和了一些。
“爸。”她喝完最后一口汤,轻声叫了一声。
“嗯?”
“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邱东升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抬起头,瞪着明雅,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你说什么胡话?!”
“我只是假设……”
“没有这种假设!”他打断了她,声音很大,大到在空旷的屋子里产生了回音,“你不会死!仪式成功了!善善娘娘已经把寿数借给你了!你会好起来的!你听到了没有?!”
他的声音在颤抖,眼眶泛红,像是随时可能哭出来。他放下碗,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背对着明雅,不再说话。
明雅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闭上眼睛,让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身下的渔网。
那天夜里,明雅又做梦了。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座老房子的门前。门是朱红色的,漆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链缠绕了好几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永远锁在里面。
她伸手摸了摸那把锁。铁锁冰凉刺骨,触感粗糙,上面布满了锈迹和裂纹。她试着拉了拉,锁链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但没有松开。
“这是哪?”她问。
没有人回答。但她知道答案。
这是封口村。是善善被关押的那座柴房。
她后退了一步,抬头看着这座房子。房子不大,石头砌的墙,茅草盖的顶,窗户被木板钉死了,透不进一丝光。墙根处长满了青苔,墙角堆着一些腐烂的稻草和破碎的陶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像是动物尸体腐烂的气味。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从门缝里传出来的,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里面哭泣。那哭声断断续续,压抑而绝望,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含混的呜咽。
明雅的心揪紧了。她再次抓住那把铁锁,用力拉扯。锁链哗啦作响,铁锁却纹丝不动。她四下张望,想找一块石头把锁砸开,但周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开门!”她拍打着门板,大声喊道,“有人吗?!开门!”
哭声停止了。
一片死寂。
然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
苍白,纤细,指尖涂着斑驳的红色蔻丹。那只手从门缝里探出来,抓住了明雅的手腕。冰凉的触感让明雅打了个寒颤,她想挣脱,但那只手握得很紧,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救救我……”
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嘶哑而微弱,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救救我……我不想死……”
明雅的心跳得很快。她反握住那只手,用力往回拉。“我救你!你抓紧我!我拉你出来!”
那只手却松开了。
明雅踉跄了一下,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她站稳身形,再看那扇门——门缝里空空如也,那只手消失了。
只有声音还在,从门缝里飘出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在逐渐远去:
“来不及了……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已经来了……”
明雅猛地转身,看见一群人正从远处走来。他们穿着灰色的衣裳,看不清面容,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着。他们走得很慢,很整齐,像是一支送葬的队伍。为首的那个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发出幽绿色的光,照亮了他下半张脸——一张面无表情的、像是蜡像一样的脸。
他们向那座柴房走来。他们的目标,是那扇门。
明雅想拦住他们,想告诉他们里面有人,想让他们开门。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也动不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群人从她身边走过,无视她的存在,径直走向那扇门。
为首的那个人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把铁锁。锁链哗啦一声落在地上。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门开了。
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明雅能闻到一股气味从里面涌出来——潮湿的、腥甜的、像是血液和泥土混合的气味。那股气味浓烈到让她作呕。
那个人走进去了。其他的人也一个一个跟着走进去了。他们的身影被黑暗吞没,像是从未存在过。
最后一个人进去之前,回过头,看了明雅一眼。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清秀的五官,白皙的皮肤,眉眼间带着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她的嘴唇红润饱满,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
但她说出来的,只有一句话:
“下一个,就是你。”
门关上了。铁锁重新挂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明雅猛地睁开眼睛。
她躺在老屋的墙角,浑身被冷汗浸透。窗外,天还没亮,一片漆黑。海雾从门缝里渗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擂鼓。她试图坐起来,但身体依然虚弱,只能勉强撑起上半身。
然后她看见了。
在黑暗中,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正站在八仙桌旁。
是善善。
她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嫁衣,背对着明雅,面对着桌上那具散落的骸骨。她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一根长长的、闪着寒光的针。
“你醒了?”善善没有回头,声音平静而温和,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
明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善善手里的针,喉咙发紧:“你在干什么?”
“整理一下我的骨头。”善善说,语气轻松,“毕竟它们陪了我一百年,总不能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扔着。我要把它们重新拼好,找个地方安葬。”
她转过身,看着明雅。那张脸依然是明雅在雾中见到的那张脸——清秀,温婉,嘴唇完好无损。但她的眼神,却让明雅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那是一种看透了生死、压抑了百年、终于得到释放的眼神。
“你放心,”善善微微一笑,“我说过,我不会伤害你父亲。我也不会伤害你。我只是需要你的身体,去做一些我该做的事。”
“等做完之后,我就会离开。”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针,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百年了。也该做个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