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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第二章善善
明雅做了很多梦。
她梦见自己躺在一口棺材里。棺材很小,她的膝盖顶着下巴,手臂被折在胸前,像一只被捆住翅膀的鸟。四周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木头腐朽的气味和泥土的腥气,浓稠得像实质,灌进她的口鼻。她想喊,但嘴巴被什么东西糊住了,黏腻的、带着腥咸味道的东西,堵住她的喉咙,她喘不上气。
然后她感觉到了针。
粗劣的、带着锈迹的针,穿透她的嘴唇。上唇,下唇,一针一针,线勒紧,皮肉被撕裂,她能听见针线穿过皮肤的声响——嗤,嗤,嗤。她想尖叫,但声音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一种含混的、像溺水者吐气泡般的呜咽。她拼命挣扎,手脚却使不上力,身体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动弹不得。
有人在笑。
一个男人的声音,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水:“封住她的嘴,别让她出声。这丫头怨气太重,放出来要害人的。”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苍老的,带着一种漠然的平静:“七七四十九针,一针都不能少。缝完这四十九针,她的魂就锁在肉身里了,永世不得超生。”
针继续穿行。一针,两针,三针……她数着,每一针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她想求饶,想说她不怨了,不恨了,放她出去,她再也不闹了。但她说不出话,嘴唇被线紧紧勒住,连张开一条缝都做不到。
泪水从眼角滑落,滚烫的,流进耳朵里。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像一面鼓,被水浸透,再也敲不响了。
然后她醒了。
明雅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模糊的黑暗。她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哪——东埔老屋,墙角,那堆破烂渔网上。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像是烧焦的骨头和草药混合的气味。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动了动嘴唇。
没有针线。嘴唇完好无损。但她总觉得嘴唇上还残留着那种被穿透的触感,隐隐作痛,像幻觉的余韵。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鼻梁时,她习惯性地停顿了一下——那道塌陷的弧度,她已经摸了无数次。小时候被村里的孩子嘲笑是“塌鼻子”,她哭过,后来习惯了,甚至忘了正常的鼻子应该是什么样的。但现在,在黑暗中,她突然觉得自己的鼻子很陌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鼻腔里面往外钻。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掉。
屋里很暗。那两根红蜡烛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摊凝固的蜡油,烛芯冒着细小的青烟。唯一的光源是从门缝和窗缝里渗进来的月光,惨白惨白的,在地面上画出几道细长的光带。屋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外面的风声、海浪声,全都消失了,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爸?”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明雅心里一紧。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臂却软得像面条,试了两次才勉强撑起身体。她的头很晕,太阳穴突突地跳,鼻腔里还残留着那种刺痛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过。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屋子中央。
八仙桌上,那具骸骨还在。但和仪式开始时不同,骸骨已经被重新摆放过了。邱东升不知什么时候把它拼成了一个近似于人体的姿态——头骨被放回了颈椎上方,用麻绳粗略地固定住,四肢的骨头也被大致对齐,用同样的麻绳捆绑连接。远远看去,像是一个用白骨和麻绳组装的人偶,在月光下泛着惨淡的光泽。
那颗被喷过血的头骨,口鼻位置的封口物已经软化了大半,变成一种暗红色的、半流动的糊状物,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每滴落一滴,空气里那股甜腥腐败的气味就更浓一分。
而那颗头骨的嘴部轮廓,在封口物逐渐融化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明雅盯着那颗头骨,喉咙发紧。她看见那两排牙齿,暴露在空气中的、发黄发黑的牙齿,紧紧地咬合在一起,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而在牙齿周围,那些黑色的缝线依然清晰可见,深深勒进骨头的缝隙里。
“爸?”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了一些,带着明显的颤抖。
还是没有回应。
明雅的心沉了下去。她环顾四周,屋子里除了她和这具骸骨,空无一人。邱东升不在。那把柴刀也不在。抵门的木柜被挪开了一条缝,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像一把银白色的刀刃。
他出去了?在这种时候?
明雅咬了咬嘴唇,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朝门口走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经过八仙桌时,她下意识地避开了那颗头骨的方向,绕了一个大圈。
她的手碰到门板时,感觉指尖一阵冰凉。木头的温度比空气低了很多,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门。
门外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雾。
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的海雾,填满了整个视野。能见度不到两米,远处的石头房、礁石、海滩,全都被雾气吞噬,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混沌的白色世界。雾气在缓慢地翻滚、涌动,像是有生命一般,带着一股潮湿的、咸腥的、夹杂着某种腐烂海藻的气味。
明雅站在门口,被这突如其来的浓雾逼得后退了半步。她抬头看天,月亮的位置被雾气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一片朦胧的白光,像一只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眼睛,俯视着大地。
“爸?”她冲着雾里喊了一声。
声音被雾气吸收了,没有回声,没有扩散,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四周安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她犹豫了。
理智告诉她应该待在屋里,等父亲回来。但另一种更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在催促她走出去。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等她。不是父亲,是别的什么。一个她必须去见的东西。
她跨出了门槛。
赤脚踩在潮湿的地面上,石头硌得脚心生疼。她没有穿鞋——仪式开始前,邱东升让她把鞋脱了,说是“接地气”,方便和阴间的沟通。她当时没多想,现在才觉得这个细节格外诡异。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雾气在她身边翻涌,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抚摸她的皮肤。很冷,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能冻结血液的阴寒。她的牙齿开始打颤,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在这片浓雾里,时间和空间都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脚下湿滑的石板路,和前方永远看不穿的白色幕墙。
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人影。
在前方大约五六米的地方,雾气稍微稀薄了一些,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是一个女人,背对着她,站在一块突出的礁石上,面朝大海的方向。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衣裳,款式很旧,像是民国时期的褂子,下摆被海风吹得轻轻摆动。她的头发很长,披散到腰际,在风中微微飘拂。
明雅停住了脚步。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熟悉感。那个背影,她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在这一世,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一个她记不清的梦里。
“你来了。”
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哀伤。她没有回头,依然面朝大海,像是在和空气说话。
明雅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我等了你很久。”那个女人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但那种笑意让人听了想哭,“一百年,太久了。久到我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她缓缓转过身来。
明雅看见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五官清秀,皮肤白皙,眉眼间带着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如果不是她的嘴唇——
她的嘴唇被无数道黑色的线,密密麻麻地缝在了一起。
和明雅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深紫色的嘴唇,被粗劣的针线穿透、勒紧,缝合成一道扭曲的、丑陋的疤痕。线头还留在外面,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从缝合的缝隙里,正缓缓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她的下巴滴落,落在白色的礁石上,洇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明雅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想逃跑,但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别怕。”那个女人——善善,微笑着看着她,或者说,试图微笑。但她的嘴唇被缝住了,那个笑容只能体现在眉眼之间,和嘴角那一点微不可查的牵动。这让她看起来更加诡异,像一具戴着微笑面具的尸体。
“我不会伤害你。”善善说,声音依然轻柔,“我是来谢谢你的。”
“谢……谢我?”明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谢谢你父亲把我带出来。”善善抬起手,轻轻抚摸自己被缝住的嘴唇,指尖划过那些黑色的线结,“我被关在那个地方太久了。久到我都快忘了阳光是什么味道,海风是什么味道。是你父亲给了我自由。”
明雅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善善的脸,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缝线,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同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共鸣——她也是被“困”住的人,被疾病困在日渐衰败的身体里,每一天都在等待死亡的降临。
“你父亲想用我来救你。”善善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借命之法,以阴寿续阳寿。他要把我的寿数渡给你,让你活下去。”
“我知道。”明雅低声说。
“但你知不知道,”善善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眼神看着她,“借命是要付出代价的?”
明雅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代价?”
善善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过身,重新面向大海,沉默了很久。海风拂过她的长发,拂过她被缝住的嘴唇,发出轻微的、像是叹息般的声音。
“你父亲有没有告诉你,我是怎么死的?”
“听说……是被活埋的。”明雅的声音有些发颤。
“活埋。”善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重量,“是啊,活埋。被灌了迷药,捆住手脚,蜷成一团,塞进棺材里。然后在嘴上糊上糯米浆,一针一针地缝起来。他们说这样能封住我的怨气,让我永世不得超生。”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明雅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的暗流,像海底的漩涡,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是能将一切吞噬的力量。
“你知道被活埋是什么感觉吗?”善善问。
明雅没有说话。
“最开始是害怕。”善善自顾自地说,“害怕到极致的时候,反而不怕了。然后是愤怒,恨所有的人,恨那些把我塞进棺材里的人,恨那些往我嘴上缝针的人。但最折磨人的,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
她停顿了一下。
“是孤独。”
“棺材里很黑,很窄,手脚都动不了。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你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涣散,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你想喊,喊不出来。你想哭,眼泪流干了。你只能躺在那里,等着。等着窒息,等着死亡,等着一切都结束。”
“但对我来说,死亡不是结束。”善善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像平静水面上的涟漪,“我的怨气太重了,重到连死亡都无法消散。我被困在那口棺材里,困了整整一百年。我能感觉到虫子在我身上爬,能感觉到骨头一根根腐烂,但我就是无法离开。我的魂魄被封在肉身里,和那些腐朽的骨头一起,永远困在那个黑暗的地方。”
明雅的眼眶有些发热。她想到了自己。想到那些在医院里度过的夜晚,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她没有被活埋,但她能理解那种被困住的感觉——被困在一个正在死去的身体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终结。
“所以我很感激你父亲。”善善转过身,重新看向明雅,那双被缝住嘴的脸上,眼睛却异常明亮,“他把我带出来了。虽然是以这种方式——把我的尸骨挖出来,千里迢迢带到这个地方——但他确实给了我自由。”
“那你……”明雅犹豫了一下,“你会帮我吗?借命的事……”
善善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苍白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上还残留着斑驳的红色蔻丹,依稀能看出生前的爱美之心。
“我可以帮你。”善善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善善抬起头,看着明雅的眼睛。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害怕。
“帮我把嘴上的线拆掉。”
明雅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拆掉?”她重复道,声音有些发虚,“可是……已经一百年了,那些线……”
“还在。”善善打断了她,“它们还在。我能感觉到它们,每一根,每一个线结,每一次穿过我嘴唇的疼痛。它们像烙印一样刻在我的魂魄上,一百年了,从未消失。只要这些线还在,我就永远无法真正解脱。”
她向前迈了一步,靠近明雅。明雅本能地想后退,但脚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善善的脸近在咫尺,她能清楚地看见那些黑色的缝线,看见它们是如何穿透皮肉、勒紧骨骼的。她能闻到善善身上散发出的气味——不是腐烂,而是一种冰冷的、像是雨后泥土和枯萎花朵混合的气息。
“你父亲想用我的寿数来救你。”善善的声音变得很轻,像耳语一样,“但借命的前提是,我必须心甘情愿地把寿数给你。如果我不愿意,这个仪式就不会成功。他会白白忙一场,而你,还是会死。”
“你在威胁我?”明雅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善善摇了摇头,嘴角又浮现出那个被缝住的、诡异的微笑,“我只是在和你做一笔交易。你帮我拆掉这些线,让我解脱。我帮你续命,让你活下去。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明雅沉默了。
她看着善善被缝住的嘴唇,看着那些深深嵌入皮肉的黑色线条,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寒意。她想起了那个梦——那个被针线穿透嘴唇的梦。那种疼痛,那种无助,那种绝望,即使在梦中,也让她几乎崩溃。而善善,承受了这一切,整整一百年。
“我怎么帮你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善善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一下——像两簇幽绿色的火苗,在她的瞳孔深处跳动。
“很简单。”善善说,“用剪刀,或者刀片,把线剪断就可以了。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必须是活着的人,亲手帮我拆。”善善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且,这个人必须和我有‘联系’。你父亲把我带到这里,你是我借命的对象,你们和我之间已经有了因果。所以,你可以做到。”
明雅咬了咬嘴唇。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擂鼓。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答应这件事。这个女鬼,这个被封口百年的凶煞,谁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拆掉那些线之后,会发生什么?她会真的信守承诺,还是会变成更可怕的存在?
但她别无选择。
她不想死。她才十七岁,她还没有活够。她还想看明天的太阳,还想吃母亲生前最拿手的蚵仔煎,还想去一趟她只在课本上见过的北京。如果这是活下去的唯一机会,她愿意赌一把。
“好。”她说,“我答应你。”
善善笑了。那个被缝住的、扭曲的笑容,在这一刻竟然显得有几分温暖。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说,“等你父亲完成仪式,等我们之间的联系真正建立起来,你就可以动手了。”
她伸出手,似乎想碰触明雅的脸。但在指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前一刻,她停住了。
“有人来了。”她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你父亲回来了。记住我们的约定。”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就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迅速变淡、消散,最终消失在浓雾之中。礁石上空空如也,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明雅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明雅!你怎么跑出来了?!”
是邱东升的声音。他从雾里冲出来,手里拎着那把柴刀,刀身上沾着新鲜的、暗红色的液体。他的脸色很难看,焦急中带着一丝恐慌。他一把抓住明雅的肩膀,上下打量她,确认她没事,才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跑出来了?”他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责备,“我不是让你在屋里待着吗?外面危险!”
“我……我听见有人叫我……”明雅含糊地回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说实话。也许是怕父亲担心,也许是怕他阻止她和善善的交易。不管是什么原因,她选择了隐瞒。
邱东升皱了皱眉,但没有追问。他拉着明雅的手,快步往回走。“快回去,仪式还没完。我刚才去海边取了一点东西,耽误了时间。咱们得抓紧,天亮之前必须完成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明雅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地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什么最后一步?”
邱东升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更快了,握着明雅的手也更紧了,紧到明雅觉得骨头都在发疼。
回到老屋,邱东升把门重新关上,用木柜抵住。他把柴刀放在桌上,明雅这才看清刀身上沾的是什么——是血。暗红色的、还在缓缓流动的血,顺着刀刃滴落,在桌面上汇成一小滩。
“爸……这是什么血?”明雅的声音有些发抖。
邱东升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同样的暗红色液体,还在微微冒着热气。他把瓶子放在桌上,和那颗正在融化的头骨并排放置。
“公鸡血。”他说,“现杀的,阳气最足。最后一步要用到。”
明雅看着那瓶血,总觉得父亲在说谎。但她没有追问。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质疑。她现在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然后好好睡一觉。
邱东升重新点燃了两根红蜡烛。烛光亮起,将屋里的阴影重新驱散。那具被麻绳捆扎的骸骨在烛光下投射出扭曲的影子,像一只蛰伏的怪兽。
“接下来要做什么?”明雅问。
邱东升拿起那个小玻璃瓶,拔开瓶塞。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扩散开来,混合着屋里原有的甜腥腐败气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复合味道。
“接下来的事,”邱东升说,声音异常平静,“需要你来完成。”
明雅的心猛地一跳。“我?”
“对。”邱东升把玻璃瓶递到她面前,“把这瓶血,倒在那颗头骨上。从封口的位置倒,要让血渗透进去。”
明雅看着那瓶暗红色的液体,胃里一阵翻涌。“为什么要我倒?”
“因为借命的对象是你。”邱东升解释道,“由你来献祭,你和善善之间的联系才会建立起来。这是仪式的关键一步。”
明雅犹豫了。她想起善善说的话——“等你父亲完成仪式,等我们之间的联系真正建立起来,你就可以动手了。”难道就是这个?这个所谓的“献祭”,就是建立联系的仪式?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玻璃瓶。瓶壁温热,带着刚杀生的体温。她能感觉到血液在瓶子里微微晃动,像某种活物。
她走到桌前,面对那颗头骨。封口物已经融化了大半,露出下面被缝线勒紧的嘴唇轮廓。黑色的线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条条蜈蚣趴在苍白的骨头上。
她深吸一口气,倾斜瓶口。
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流出,落在头骨的口鼻位置。滋啦——白烟再次升起,带着更浓烈的焦臭味。血液顺着骨头的纹理流淌,渗进那些缝合线的缝隙里,渗进骨头的裂纹里。头骨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烛光下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喀喀的声响。
明雅的手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稳住,继续倾倒。一瓶血全部倒完,头骨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那些黑色的缝线在血液的浸润下,似乎变得更黑了,像是吸饱了墨汁。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血管里流动,冰冷而缓慢,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她的四肢百骸。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下降,心跳在变慢,呼吸在变浅。但同时,又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在体内滋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好了。”邱东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联系建立了。从现在开始,善善的寿数,就可以渡给你了。”
明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像是失血过多。她握了握拳,能感觉到力量在指尖流转,但这种力量不属于她——它是借来的,是从那个被封口百年的女鬼身上借来的。
她抬起头,看向桌上的头骨。
在摇曳的烛光下,她似乎看见,那颗头骨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被缝线死死勒住的、扭曲的微笑。
她也笑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和善善一模一样的微笑。
广东邱国权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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