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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第十六 ...

  •   第十六章填土

      善善在第十天夜里,去找了名单上的第九个人。

      这一天的黄昏,东埔村的上空飞来一群乌鸦。没有人知道它们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它们为什么而来。它们成群结队地掠过天际,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在空中移动。它们落在村口的老榕树上,落在废弃石头房的屋顶上,落在电线杆上,落在一切可以落脚的地方。它们不叫,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用漆黑的眼睛注视着下方的村庄,像是在等待什么。

      村民们抬头看见那些乌鸦,心里都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有人试图用弹弓驱赶它们,但它们只是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一圈,又重新落回原处,像是打定了主意要留在这里。有人往地上撒了一把谷子,想引它们下来啄食,但它们看都不看一眼,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像是一群沉默的哨兵。

      老人们说,乌鸦是阴间的信使,它们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有死亡。

      没有人反驳这句话。

      善善对这一天的异常平静毫不在意。她白天照常躺在渔网上休息,偶尔喝一点粥,维持这具身体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傍晚时分,她甚至主动帮邱东升收了一件晾在屋外的衣服,叠好,放在枕头边。动作自然流畅,和明雅平时做家务的样子一模一样。

      邱东升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他想起女儿小时候,也是这样帮他收衣服,小小的个子够不着晾衣绳,要踮起脚尖才能把衣服取下来。那时候她会回头冲他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喊一声“爸,我帮你收衣服啦!”

      现在,她也会回头冲他笑。但那个笑容,总让他觉得陌生。

      夜深之后,邱东升照例在墙角躺下,发出均匀的鼾声。善善等他睡熟之后,缓缓坐了起来。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起身出发,而是坐在渔网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明雅感觉到了她体内的那股冰冷气息在微微波动——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她从未在善善身上感受到过的情绪。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近似于厌倦的东西。

      “今晚的这个人和之前的不太一样。”善善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他是我下葬之后,第一个在我坟上踩土的人。”

      明雅的心猛地一紧。

      “封口村有个规矩,下葬之后,所有参与葬礼的人都要轮流在坟头上踩一遍土,把新土踩实,防止野狗刨坟。这个规矩的寓意是——让死者‘安息’,不要再回来打扰活人。”

      善善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明雅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的刀锋。

      “那天,一共有十二个人踩了我的坟。十二双脚,在我身上踩来踩去,把泥土踩实,把我最后一丝挣扎的余地也踩没了。我能听见他们在上面说话,能感觉到脚下的震动,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我胸口上跺脚。”

      “第一个踩土的人,叫王大壮。他是村里的屠夫,力气最大,踩得也最狠。他一边踩一边说:‘踩实点,别让这丫头爬出来。’”

      善善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轻声补充了一句:“王大壮用那天的工钱买了一坛酒,喝得酩酊大醉。他后来逢人就说,那天他做了一件大好事,替村里除掉了一个祸害。”

      “他孙子现在在东埔村开了个养猪场,生意做得很大,是村里有名的富户。”

      明雅沉默地听着,心里涌起一阵寒意。她试图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年轻的女子,被埋在土里,听着上面的人在踩踏她的坟墓,讨论着晚上去哪里喝酒。那种绝望,那种无助,她光是想象就觉得无法承受。

      而善善,是真真切切地经历了这一切。

      善善站起身来,走向门口,拉开门闩,走进了夜色中。

      王大壮的养猪场在村子的最北边,靠近一片山坡。远远地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猪粪味,混合着饲料发酵的酸臭味,在夜风中扩散开来,令人作呕。养猪场的规模很大,一排排猪舍整齐排列,里面传来猪群的哼哼声和偶尔的尖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猪舍旁边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装修得很气派,外墙贴着瓷砖,屋顶装着太阳能热水器,门前停着一辆黑色的SUV。院子里晒着几件衣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像是一排无声的幽灵。

      善善在养猪场的铁丝网围栏前停住了脚步。她看着那些猪舍,看着那栋小洋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王大壮当年踩在我坟上的那双鞋,是他老婆给他纳的新布鞋,鞋底纳着千层,踩上去特别结实。他那天穿着那双新鞋,在我坟上踩了十几脚,把土踩得结结实实。回到家,他老婆问他新鞋好不好穿,他说:‘好穿,踩得特别实在。’”

      善善说到这里,嘴角浮现出一个冰冷的笑容:“他大概没想到,一百年后,会有人来找他孙子算这笔账。”

      她推开铁丝网围栏的门,走了进去。

      养猪场里很安静。工人们都下班了,只有几个值夜班的保安在值班室里打瞌睡。猪舍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猪粪和饲料的气味,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

      善善绕过猪舍,走向那栋小洋楼。她走到门前,伸出手,轻轻叩响了门板。

      咚,咚,咚。

      依然是三声,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屋里传来一阵响动,然后是脚步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大约四十多岁,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起来颇为憨厚。他穿着一件睡衣,睡眼惺忪,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女,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

      “小姑娘,你找谁?这么晚了,是不是迷路了?”

      “请问是王老板吗?”善善礼貌地问,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我是镇上畜牧站的技术员,来做生猪疫病普查的。白天来过一次,您不在,只好晚上来打扰了。”

      中年男人——王大壮——王家第三代养猪场主——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让你跑两趟。快进来坐!”

      他热情地把善善让进屋里,招呼她在沙发上坐下,又去倒了一杯茶。客厅很大,装修得很气派,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角落里摆着一台大屏幕电视。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和一碟瓜子,还有几本养猪技术的杂志。

      “王老板,您家的养猪场规模不小啊。”善善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

      “还行吧,干了十几年了,慢慢扩大起来的。”王大壮嘴上谦虚,但脸上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我爷爷那辈就开始养猪了,传到我手里,总算没给祖宗丢脸。”

      “您爷爷?”善善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您爷爷是不是叫王大壮?”

      王大壮微微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过一些关于您爷爷的事。”善善放下茶杯,目光依然平静,但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听说他年轻的时候,在河南封口村当过屠夫。后来才搬到了福建。”

      王大壮的脸色微微变了。他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少女,声音变得谨慎了一些:“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我爷爷的事?”

      善善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只布鞋。

      一只很小的布鞋,手工缝制,鞋底是千层底的,针脚细密,但已经严重磨损,鞋面上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污渍。鞋子散发出一股陈旧的、像是埋在地下很多年的气味。

      王大壮盯着那只布鞋,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站起来,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巨响。

      “这……这是……”

      “这是您爷爷当年踩在我坟上的那只鞋。”善善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进空气里,“他穿着这只鞋,在我坟上踩了十几脚。鞋底沾着的土,是我坟上的土。鞋面上沾着的暗红色污渍,是我棺材里渗出来的血。”

      王大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大了嘴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是人,也是鬼。”善善站起身来,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冰冷,“我是那个被你爷爷活埋的女人。我在那口棺材里躺了一百年,被虫蚁啃噬,被泥土掩埋,被所有人遗忘。”

      “现在,我回来了。”

      王大壮的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他的嘴唇在发抖,浑身在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少女,看着茶几上那只沾满泥土的布鞋,突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一路向上,直冲脑门。

      “不……不是我……”他结结巴巴地说,“那是我爷爷做的……不是我……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善善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我知道不是你做的。你爷爷已经死了,他的罪,他自己承担。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报仇。”

      王大壮愣住了:“那……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善善低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有怜悯,有悲哀,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来告诉你真相。让你知道,你家这座养猪场,这栋小洋楼,你拥有的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一个女人的尸骨之上的。你爷爷当年踩在我坟上的那只鞋,就是你们王家发家的第一步。”

      王大壮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了满脸。他看着那只布鞋,看着那些暗红色的污渍,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趴在地上干呕起来。

      善善没有再看他一眼。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好好活着。”她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轻声说道,“替那个女人,好好活着。”

      她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

      王大壮趴在地上,干呕了很久,什么都吐不出来。他抬起头,看着茶几上那只布鞋,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像是受伤的野兽。他抓起那只布鞋,想把它扔出去,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看见鞋底上,依稀有一个模糊的字迹。

      那是一个“王”字。

      是他爷爷的笔迹。

      他记得爷爷生前有一个习惯,喜欢在自己的东西上写上自己的姓氏,说是防止弄丢。他小时候还笑过爷爷,说谁会偷一双破布鞋啊。爷爷只是笑笑,没有解释。

      现在他明白了。爷爷不是怕弄丢。爷爷是怕忘记。

      忘记那双鞋曾经踩过什么地方。

      忘记那双鞋沾过谁的血。

      王大壮握着那只布鞋,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善善走在回老屋的路上,步伐比平时慢了许多。她没有说话,明雅也没有说话。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奇异的沉默,像是都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明雅能感觉到善善体内的那股冰冷气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微弱。像是冰封了百年的河面,在春天的阳光下,正在一点一点地开裂、融化。

      “善善。”明雅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还好吗?”

      善善没有立刻回答。她继续往前走,走过那些被夜色笼罩的猪舍,走过那条被猪粪味包围的小路。夜风吹动她的头发和衣摆,让她看起来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烟雾。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明雅从未听过的迷茫,“我以为每找一个人,我心里就会痛快一些。但事实上,每找一个人,我就觉得更累一些。”

      “那些记忆,每重复一次,就像重新经历一次。我能闻到棺材里的气味,能感觉到虫子在身上爬,能听见土落在棺材盖上的声音。那些东西从来没有离开过我。它们一直都在,只是被我压在心底。”

      “现在,我把它们翻出来了。一遍又一遍。”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月亮。月光透过雾气的折射,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幅褪色的古画。

      “我有时候想,也许我应该停下来。也许我应该找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消散掉。但我不敢停下来。因为我怕我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继续了。”

      明雅沉默了。她能感觉到善善话语里的那种疲惫——那种深入骨髓的、积累了一百年的疲惫。那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灵魂的疲惫。是被仇恨支撑了太久之后,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为什么要继续下去的疲惫。

      “善善,”明雅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可以选择另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放下。”明雅说,“放下仇恨,放下过去,放下那些记忆。去你该去的地方,重新开始。”

      善善沉默了很久。

      “放下?”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我试过。在被封住嘴的那些年里,我每天都在试着放下。我告诉自己,不要恨了,恨也没有用。我告诉自己,忘了吧,忘了就能解脱。我试着原谅那些害我的人,试着接受自己的命运,试着安安静静地消失。”

      “但我做不到。”

      “因为我太痛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依然平稳:“那种痛,不是你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它已经刻进了我的骨头里,融进了我的血液里,成为了我的一部分。我试着放下它,就像试着放下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自己的心脏。”

      “我做不到。”

      明雅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感觉到善善话语里的那种绝望——那种被痛苦吞噬了太久,已经无法想象不痛苦是什么感觉的绝望。

      她只能沉默。

      善善继续往前走,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回到老屋的时候,邱东升还在熟睡。善善轻手轻脚地躺回渔网上,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

      但她没有睡。明雅知道她没有睡。她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什么。

      那张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被划掉。

      但明雅知道,有些事情,正在悄悄地改变。善善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地发生变化。她开始感到疲惫,开始感到迷茫,开始质疑自己做这一切的意义。

      也许,在某个临界点上,她会停下来。

      也许不会。

      明雅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她必须做好准备——准备好迎接那个即将到来的结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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