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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十一 ...

  •   第十一章纸人

      善善在第五天夜里,去找了名单上的第五个人。

      这一天的黄昏来得格外缓慢。太阳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迟迟不肯落入海面,在天边烧出一大片血红色的晚霞,把整个东埔村笼罩在一层诡异的红光之中。村里的老人们看见这种天色,都皱起了眉头,说这是“血霞”,主凶兆,近日恐有灾祸降临。年轻人笑话他们迷信,但私下里也都有些惴惴不安——因为这几天村里发生的事情,确实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

      陈国富还在请假。林建国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已经两天了。周海生据说昨晚发了一场高烧,今天一整天都没起床。这三件事单独看也许只是巧合,但放在一起,再加上村里流传的那些关于“祖上在河南做过亏心事”的传闻,就不得不让人浮想联翩了。

      村里开始有人私下议论,说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进了东埔村,专门找那些祖上从河南迁来的人家下手。有人说是一个穿红嫁衣的女鬼,有人说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女,有人说两者其实是同一个人。各种版本的传言在村民之间流传,越传越离谱,越传越恐怖。

      但没有人敢去证实。因为每一个传言涉及的人家,都选择了沉默。他们像是共同守护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宁愿自己承受恐惧,也不愿意把事情公开。

      善善对这些议论毫不在意。她白天照常躺在渔网上休息,偶尔喝一点粥,维持基本的生理需求。到了夜里,等邱东升睡熟之后,她就会悄然起身,穿过夜色和海雾,去拜访名单上的下一个人。

      今晚的目标,姓吴。

      “吴家在封口村是开棺材铺的。”善善走在夜色中,声音平静地向体内的明雅解释道,“吴老栓,封口村的棺材匠。当年我那口棺材,就是他打的。”

      明雅蜷缩在意识空间的角落里,没有说话。她已经学会了在善善行动的时候保持沉默,不是因为认同,而是因为无力。她像一个被绑在副驾驶座位上的乘客,看着一辆失控的汽车冲向悬崖,却无法伸手去拉手刹,只能闭上眼睛,等待撞击的到来。

      但今晚,善善的步伐比前几天要慢一些。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一种明雅无法理解的迟疑——像是她正在接近某个让她自己也感到不安的目标。

      “吴老栓打的棺材,比正常的棺材小了将近一半。”善善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他说,这样可以节省材料,也能更好地‘固定’尸体,防止魂魄逃逸。他还在棺材内侧刻满了符咒,说是能镇压怨气。”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了一些:“那口棺材很窄。我蜷缩在里面,膝盖顶着下巴,手臂被折在胸前,连转个身的余地都没有。棺材盖合上之后,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木头因为受力而发出的吱呀声。”

      “那是我在人世间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明雅的心揪了一下。她试图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年轻的女子,被强行塞进一口狭小的棺材里,蜷缩着,无法动弹,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和木头的吱呀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她光是想象就觉得窒息,而善善,是真真切切地经历了这一切。

      “吴老栓用那口棺材赚的钱,供他儿子读了书。他儿子后来考取了功名,当了县官,把家从封口村搬到了县城。再后来,他孙辈又搬到了福建,在东埔村落了脚,开了个木器厂,专门做家具。”

      “生意做得很大,远近闻名。”

      善善说到这里,嘴角浮现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用一口棺材起家,也算是‘不忘初心’了。”

      吴家的木器厂在村子的西南角,靠近一片桉树林。厂房是传统的砖木结构,比起周家的钢结构厂房显得古朴许多,但也更大,占地足有上千平方米。厂房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上面写着“吴记木器”四个大字,字体遒劲有力,据说是请省城的书法家题的字。

      厂房旁边是一栋三层的别墅,欧式风格,白色的外墙,红色的屋顶,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别墅前面有一个大花园,种着各种名贵的花草树木,还有一个假山喷水池,池子里养着锦鲤,在月光下悠闲地游动。

      善善在花园的铁艺大门前停住了脚步。她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门口,静静地打量着这栋别墅,眼神里带着一种明雅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不是单纯的仇恨,而是一种混合了悲伤、愤怒和某种说不清的、像是羡慕的情绪。

      “真漂亮。”她轻声说,语气里没有讽刺,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慨,“我活着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住进这样一栋房子里。不用很大,不用很豪华,只要有干净的墙壁,明亮的窗户,下雨天不会漏水,冬天不会漏风,就够了。”

      “但这个愿望,到死都没有实现。”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铁艺大门。

      门没有锁。她穿过花园,走到别墅门前,伸出手,轻轻叩响了门板。

      咚,咚,咚。

      依然是三声,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屋里传来一阵响动,然后是脚步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男人探出头来——大约三十岁左右,穿着家居服,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女,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问:“你好,请问你找谁?”

      “请问吴老板在家吗?”善善礼貌地问,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我是他女儿的同学,路过这边,想拜访一下。”

      年轻男人微微皱了皱眉,但还是很客气地说:“我爸出差了,不在家。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是他儿子。”

      善善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好。跟你说也一样。”

      年轻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把她让进屋里。

      客厅很大,装修得很讲究。红木沙发,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架钢琴。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华丽的水晶灯,虽然没有开,但在窗外月光的映照下,依然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整个客厅给人一种典雅、舒适的感觉,看得出主人的品味和经济实力。

      善善在客厅中央站定,环顾四周,目光在那架钢琴上停留了几秒钟。

      “你会弹钢琴?”她问。

      年轻男人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学过几年,弹得不好。”

      “能给我弹一首吗?”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不速之客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钢琴前坐下,掀开琴盖,想了想,弹了一首《致爱丽丝》。

      琴声在客厅里流淌,优美而舒缓。善善站在窗边,背对着月光,静静地听着。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明雅能感觉到她体内的那股冰冷气息在微微波动——那是善善的情绪在起伏。

      一曲终了,年轻男人抬起头,看着善善:“弹得不好,见笑了。”

      “很好听。”善善说,声音很轻,“我以前也想过学琴。但我生活的那个年代,女孩子是没有资格学琴的。能识几个字,会算账,就已经算是受过教育了。”

      年轻男人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合上琴盖,站起来,走到善善面前:“你说你是我妹妹的同学?我妹妹现在在北京读书,你是她的大学同学?”

      善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过身,面对着年轻男人,目光平静而专注:“吴老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年轻男人微微一愣:“什么问题?”

      “你爷爷有没有告诉过你,你们吴家是怎么发家的?”

      年轻男人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惕。他后退了一步,打量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少女,声音变得谨慎了一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善善一字一顿地说,“你们吴家的第一桶金,是靠一口棺材赚来的。而那口棺材,是用来装殓一个被活埋的女人的。”

      年轻男人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被揭穿秘密的惊慌,而是一种纯粹的、被冒犯的愤怒:“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家世代做木器生意,光明正大,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做过亏心事?”善善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那你知不知道,你爷爷吴老栓,当年在封口村开棺材铺的时候,曾经打过一口特殊的棺材?那口棺材比正常的棺材小了一半,内侧刻满了镇压怨气的符咒。订做那口棺材的人,是村里的村长周德厚。而那口棺材装殓的,是一个被活埋的年轻女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那是一张泛黄的订货单,上面用毛笔写着棺材的尺寸、材质和特殊要求,落款处有吴老栓的签名和手印。

      “这是你们吴家当年的订货单存根。”善善说,“我在封口村的老宅废墟里找到的。上面写得很清楚——‘特制寿材一口,内刻镇魂符七道,尺寸较常规缩减三分之一,工期七日,工钱三两’。”

      年轻男人盯着那张订货单,脸色越来越白。他伸手想接过那张纸,但手指在发抖,试了两次才拿稳。他低头看着那些模糊的字迹,看着那个熟悉的签名——他认得爷爷的笔迹,小时候见过爷爷写的信,就是这个样子。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道,“爷爷从来没提过……”

      “他当然不会提。”善善说,“谁会把自己的亏心事挂在嘴边,讲给子孙后代听呢?”

      年轻男人握着那张纸,手在剧烈颤抖。纸张在他手中哗哗作响,像是随时可能被撕碎。他抬起头,看着善善,眼神里带着恐惧和愤怒交织的复杂情绪:“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勒索我们?要多少钱?”

      善善摇了摇头。

      “我不要钱。”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你们家引以为傲的‘吴记木器’,你们住的这栋别墅,你弹的那架钢琴——都是用一口棺材换来的。而那口棺材里,装着一个被活埋的女人。”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年轻男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订货单,浑身发抖。他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走向门口,突然开口喊道:“等等!”

      善善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说的那个女人……”年轻男人的声音嘶哑,“她叫什么名字?”

      善善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声说出了两个字:

      “苏善善。”

      她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

      年轻男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发黄的订货单,久久没有动弹。钢琴盖上还残留着他刚才弹奏时留下的温度,但整个客厅却像是被冰封了一样,冷得让他发抖。

      他低头,再次看向那张订货单。那些模糊的字迹在他眼前晃动,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爷爷曾经摸着他的头,对他说:“咱家的手艺,是祖传的。你太爷爷那辈就开始做木器了,一代一代传下来,不容易。你要好好学,别丢了祖宗的脸。”

      他当时用力地点了点头,立志要把吴家的手艺发扬光大。

      但现在,他突然不确定了——他继承的,到底是什么?

      善善走出吴家的别墅,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她的步伐依然平稳,表情依然平静,但明雅能感觉到她体内的那股冰冷气息在微微波动,像是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还剩十二个。”善善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明雅说,“再过十二天,就结束了。”

      明雅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善善,你有没有想过,做完这一切之后,你要去哪里?”

      善善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迷茫,“我只知道,我必须做完这件事。做完之后……随便吧。去阴司接受审判,下十八层地狱,或者魂飞魄散,都无所谓。”

      “只要能做完这件事,我什么都不在乎。”

      明雅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感觉到善善话语里的那种决绝——那是被一百年的怨恨淬炼出来的决绝,比钢铁还要坚硬,比火焰还要炽热。任何言语都无法动摇它,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挡它。

      她只能沉默。

      回到老屋的时候,邱东升还在熟睡。善善轻手轻脚地从后窗翻进去,重新躺回渔网上,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

      但她没有睡。明雅知道她没有睡。她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什么。

      那张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被划掉。

      但新的名字,可能正在被添加上去。

      明雅蜷缩在意识空间的角落里,抱着膝盖,低着头。她不知道这一切会在什么时候结束,也不知道结束之后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那个叫善善的女鬼,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一个她无法预料的终点。

      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第二天一早,邱东升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

      不是善善那种轻缓而有节奏的敲门声,而是急促的、带着怒气的捶门声,伴随着一个男人粗哑的嗓音:“开门!邱东升!你给我开门!”

      邱东升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下意识地抓起放在墙角的柴刀。他看了一眼墙角——明雅还躺在渔网上,似乎被敲门声惊醒了,正揉着眼睛坐起来,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爸,怎么了?”

      “不知道。”邱东升握紧柴刀,走到门后,隔着门板问道,“谁啊?”

      “是我!周海生!”门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你女儿昨天晚上去我家了,对吧?!”

      邱东升的心猛地一沉。他转头看了一眼明雅——明雅正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而茫然,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她……她昨晚一直在这里睡觉,哪也没去啊。”邱东升说,声音有些发虚。

      “放屁!”周海生在门外吼道,“我老婆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你女儿!她昨天晚上来我家,跟我胡说八道了一通,说什么我太爷爷活埋了一个女人!搞得我一整晚没睡着!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邱东升的手在发抖。他再次看向明雅——明雅依然是一脸无辜的表情,甚至还开口问了一句:“爸,外面是谁啊?发生什么事了?”

      她的声音很正常,表情很正常,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正是这种正常,让邱东升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因为他知道,昨晚女儿确实出去了。他看见了那些脚印,看见了那根银针。他知道女儿在夜里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但他不能说。他不能承认。一旦承认了,就意味着那个仪式失败了,意味着善善娘娘并没有帮明雅续命,意味着他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意味着他的女儿——他真正的女儿——可能已经……

      他不敢往下想。

      “你认错人了!”邱东升冲着门外喊道,“我女儿昨晚一直在家!哪也没去!”

      “你他妈的开开门!让我当面跟她对质!”

      邱东升握紧了柴刀,指节捏得发白。他知道不能开门。一旦开门,周海生就会看见明雅,就会认出她就是昨晚去他家的那个人。到时候,他怎么解释?他说那不是他女儿?那只是长得像他女儿的一个鬼?

      谁会相信?

      就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胳膊。

      他猛地回头,看见明雅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后。她看着他,眼神平静而温柔,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微笑。

      “爸,让我来处理吧。”

      邱东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明雅已经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

      周海生站在门口,满脸怒容,正准备冲进来。但当他看见门内站着的那个面色苍白的少女时,他的脚步却突然停住了。

      因为那个少女正看着他,眼神平静而深邃,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井。她的嘴角挂着一个礼貌的微笑,声音温和而从容:

      “周老板,早上好。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周海生张了张嘴,想质问,想发火,想把她昨晚说的话全部抖出来。但当他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太黑了。黑得像能把光都吸进去。

      他看见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渺小的,惶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的猎物。

      “没……没事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嘶哑而虚弱,“我……我认错人了。对不起,打扰了。”

      他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走了。

      邱东升站在门口,看着周海生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女儿。明雅依然在微笑,那个笑容温柔而乖巧,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邱东升注意到,她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针。

      一根长长的、闪着寒光的银针。

      他张了张嘴,想问她手里拿的是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害怕听到答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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