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房东》酿春光

68、第 68 章 黑镜的第三

　　周律发现那条线索的时候正在整理一份旧的网络日志。日志是两个月前的，他一直放在一个叫"待归档"的文件夹里，没有细看过。那天下午他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注意到一组IP地址的访问记录和之前那条加密数据流的路由信息存在部分重叠。他把两组记录放在一起对比，发现访问城市更新基金评审委员会官网的IP地址中，有一条和黑镜那条加密数据流经过的节点有相同的路径。

　　他没有声张，先把那条记录单独拎出来，花了两个小时追踪它的跳转路径。路径经过了三层代理，最后一层落地的时候显示的是一家中介机构的公网地址——那家中介机构他之前见过，在赵恺那批撤出的规划文件里，"第三方评估"那一栏填的就是这家的名字。他没有立刻下结论，先看了看这家中介机构的工商信息，发现它和黑镜之间没有直接的股权关联，但注册地址和黑镜的一间闲置办公室在同一栋楼里。

　　他又花了大约一个小时去查那家中介机构的业务范围，找到了一份公开的招标记录——这家机构曾经参与过城市更新基金评审委员会的一个项目，角色是"项目对接方"，签了非公开协议。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机构名称、注册地址和招标编号，合上电脑之后站起来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梧桐树正在落叶子。风不大，叶子落得不急不缓，像在数着节拍慢悠悠地往下飘，偶尔有几片被风托着翻了个身才落定。他看了一会儿树，然后转身下楼了。

　　厨房里炉子上坐着水，还没烧开。他站在灶台边等水开的时候，林溪正在桌边整理那叠"日落共居"计划书的修订稿，她把财务预测那一页抽出来重新算了几个数，用水笔在边角划了一道，写下新的数字，然后继续翻下一页了。他没有打断她，等她把那一页改完、抬头的间隙才开口："城市更新基金那边，有人在通过第三方机构接触评审委员会。"

　　林溪手里的笔停了。她抬头看着周律，笔尖还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笔尖聚了一小滴又收回去了。"什么第三方？"

　　周律把笔记本翻到记录的那页推过去给她看："这家中介机构。工商信息显示和黑镜在同一栋楼里注册，参与了基金评审委员会的一个对接项目，签了非公开协议。它在两个月内访问了评审委员会官网的敏感页面，访问频率和黑镜那条数据流的发送时间存在部分重叠。"

　　林溪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行机构名称和注册地址。她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把旁边的备注栏也看了一遍——备注栏写着"注册地址：XX路XX号，与黑镜原址同楼"。她的目光在"同楼"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笔记本推了回去。

　　"你和黑镜那条线——"她说，"还在跟？"

　　"还在跟。数据流没有断，只是频率降低了。现在加了一条新线，中介机构的访问记录。"周律合上笔记本放回口袋里，"手法和三年前一样——不直接出面，通过一个看起来无关的中间方介入目标机构的决策流程。"

　　陈默从门口走进来，正好听到后半句。他把手里那卷图纸放在墙角，走到桌边坐下来："什么手法？"

　　"通过第三方机构影响基金评审。"周律简单地复述了一遍，"注册地址和黑镜在同一栋楼，和评审委员会签过非公开协议，访问记录和黑镜的数据流有时间重叠。"

　　陈默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整理刚接收的信息。窗台上的绿萝被午后的光穿过，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半透明的绿色影子，影子的尖端正好落在笔记本封面上。"那批基金——如果我们申请下来，对黑镜有什么影响？"

　　"影响不大。但基金的导向会影响老城区旧改项目的风向。如果'社区共居'模式拿到官方资金支持，黑镜和巢寓那种'商业收购+舆论压制'的思路就会被削弱。"周律坐在桌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在给正在成型的思路打拍子，"他们现在不是要毁掉我们这栋楼了，是要让基金评审觉得我们不值得被支持。如果基金批不到这栋楼，我们的模式就没有官方背书，后续的复制和推广就做不起来。"

　　林溪把笔帽合上了，声音不高不低地接住了话头："那我们就要让基金评审觉得我们值得被支持。"她伸手把那叠计划书拿过来翻了翻，翻到封面朝上放平，"计划书里有一章专门讲'共居模式对旧城更新的潜在价值'，如果这一章的数据和案例再加厚一点，它的分量会重一些。"

　　苏打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肩上搭着一条毛巾，头发半干，像是刚洗过。她听到"基金评审"几个字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走进来，靠在门框上听着。林溪把"共居模式"那段重新读了一遍，读到一半停下来，抬头看向窗台的方向问了一句："你手头有没有关于老城区空置率的数据？我计划书里那段的支撑数据只有三组，如果再补充一组，说服力会更强一些。"

　　苏打想了想，报了一个数字，然后又说："我去找一下，之前在区里发过的一版报告里有细分数据，可以截一段出来附在计划书后面。"

　　"好，附在计划书后面。"林溪在计划书的目录页加了一个条目，把编号顺序往后顺延了一格。她把目录页改完之后放下笔，给窗台边的薄荷换了半杯水，浅绿色的茎叶在透亮的光线下显得比之前舒展了几分。那盆薄荷和绿萝隔着大约一掌宽的间距，各自朝向同一扇窗户，叶尖的弧度彼此呼应。

　　周律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的文档，把今天发现的线索——中介机构名称、注册地址、招标编号、访问时间记录——按时间顺序列了进去。他在文档末尾加了一句备注："手法与三年前一致。需提前准备应对方案。"他把文档存进了那个叫"黑镜档案"的文件夹里，放在第四栏"巢寓与黑镜"子文件夹的最下面。那叠计划书已经被合上了，放在桌角用一枚小石子压着边角，石子是之前陈默从花鸟市场捡回来的那颗圆润的灰白色石头。

　　窗外的天光正在从暖白转向柔和的金色，梧桐树的树冠在暮色里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像一个正在被慢慢染色的轮廓。周律和文件隔着两张椅子的距离安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文档在电子世界的角落被加密保存，计划书在现实世界的桌面上被石子压住边角。两者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但方向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