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房东》酿春光

58、第 58 章 物业费

　　那张催缴单是老街口便利店的老板转交的。

　　便利店老板姓吴，圆脸短寸，总穿一件印着某年过期饮料广告的旧围裙。他在公寓门口等了一会儿，看到苏打出来买菜的时候把一张对折的纸递了过去，说"你们信箱满了塞不进去，我路过的时候帮你们带过来了"。那张纸是折叠的，打开是一份物业费催缴单，打印表格，日期是上个月的，欠缴金额栏填了一个数字，备注栏空着。

　　苏打接过催缴单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数字不大不小，正好卡在"能交得起但需要凑一凑"的区间。她把单子对折放进口袋里，说了一句"好，知道了"，然后去了菜市场。

　　当天中午，那张催缴单被贴在软木板右下角——新空出来的位置。周律经过的时候看到了，在单子前面站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厨房翻了一下自己的电子账户余额，出来的时候把手机屏幕朝苏打晃了一下："我这个月的工资还剩一点，可以垫一部分。"

　　苏打正在切冬瓜，刀停在半空。"先不用。林溪昨天说收到了一笔文旅局的补贴——历史建筑预备名录的日常维护经费，金额不大，但够覆盖物业费。等钱到账了再交，来得及。"她把冬瓜片收进碗里，"而且那张单子备注栏空的，说明物业那边还没有算滞纳金。还有时间。"

　　周律点了点头，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他走回软木板前面的时候又在催缴单前站了一下，看到备注栏确实空着，没有手写字、没有盖红章、没有任何催促性标注。他转身回桌边继续吃午饭了。

　　当天下午，李奶奶来送薄荷叶的时候看到了那张催缴单。她看完之后低头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小布包，手帕是蓝白色格子图案的，边角洗得发白了。她把小布包递向林溪的方向："这个给你们先垫上。"

　　林溪愣了一下，没有接。"李奶奶，不用的，我们有补贴——"

　　"补贴到账之前房子要先交钱，房子不等人。"李奶奶把小布包往她手里又推了推，"我每个月退休金够用，这点钱放着也是放着。你们先拿去交，等补贴到账了再还我。"

　　林溪低头看了看那个被手帕裹着的小布包，透过布料能看到里面硬币和纸币堆叠的轮廓。她没有立刻接，手指在身侧停了一下，然后伸出去接了过来。接过来的时候她触到了布料的温度——温的，被李奶奶的体温焐过的。那种热度让她想起了小时候住在老城区，邻居之间借钱周转时，钱总是带着体温的。

　　"谢谢李奶奶。"

　　李奶奶摆了摆手。"不用谢。你们那栋楼现在有名字了，得有人交物业费。"

　　她走了之后，林溪在厨房里把那个小布包打开。里面的钱用皮筋扎成几小摞，纸币的边角被折得整整齐齐。她把钱数了一遍，然后拿了一张纸条写了借条，压在软木板左上角，用小渔的一枚粉色大头针固定好了。她写借条的时候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穿堂而过的风声盖过。

　　陈默下楼的时候看到了那张新贴的借条，在板前站了几秒，把上面的数字和落款都记住了。他没有说什么，但下午他给三楼工作室那扇朝南的窗户加装了一副遮阳帘——窗帘是浅灰色的棉麻布，和二楼走廊那副是同款——装好之后站在窗前，透过新窗帘的缝隙看了一眼楼下老街的街景。窗帘的垂感很好，日光被过滤成均匀的暖色调，像一层被细心铺开的、正在慢慢合拢的薄纱。

　　第二天上午，林溪去物业交了费。她拿着回执回来的时候路过铁门口，看到赵大爷正弯着腰在裁缝铺门口扫地。赵大爷抬头看到她手里的回执单，把扫帚立起来靠着门框："交了？"

　　"交了。"

　　赵大爷点了点头，继续扫地了。扫帚在青砖地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把几片落叶拢到了一起，又从台阶边缘扫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林溪回到公寓之后把那张回执单贴在了李奶奶借条的旁边，两张纸并排着，一张是借钱人写的承诺、一张是还款人拿到的凭据。她退后一步看了看，两张纸之间的空隙大概两指宽，边角对齐。走廊的光从尽头那扇小窗照进来，把两张纸的边角都照得微微透亮，像一个正在被慢慢填满的、不会再有空白的表格。

　　赵大爷扫完地之后在裁缝铺门口站了一会儿，面朝拓北路17号的方向。他站的时间不长，大约半根烟的功夫，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铺子。他铺子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盆新开的小白花，花盆的朝向微微偏了不到十度，朝着铁门的方向。那盆花的花期应该已经到了尾声，但风大的时候它会微微晃动一下，像是在对着那扇墨绿色的铁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