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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第一季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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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把那块空白板子搬到厨房的时候,陈默正站在灶台前面剥一颗煮鸡蛋。鸡蛋是苏打早上煮的,说是"昨天赶集买的土鸡蛋,比超市的香"。陈默把蛋壳一小片一小片地剥下来,放在桌面上堆成一座小小的蛋壳山,蛋白的表面光滑温润,在厨房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哑光。
板子不大,大约六十乘八十公分,是一块闲置的白色泡沫板,背面还印着"XX超市促销"的广告字。林溪把它靠在软木板旁边的墙面上,手里握着一卷透明胶带和一把剪刀。
"你干嘛?"陈默问。
"做个季度总结。"林溪蹲下来,在泡沫板的四角各贴了一段胶带,把板面固定在墙上。她站起来退后看了看位置,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板面正对着厨房门的方向,这样每个人进来的时候第一眼都能看到。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沓彩色便签纸和一支记号笔,在板面的左上角写了一行字:"日落公寓·第一季度·住户登记"。字是黑色的,笔画端正,收笔处微微上勾——林溪写字有那种习惯,任何一段话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都会微微带一点弧度,像在句子末尾留一个来不及收尾的、轻轻上扬的尾巴。
她把便签纸分成四叠,红色、蓝色、黄色、绿色,摆成一排。然后她开始往板面上贴——第一条红色便签:"1号室·陈默·设计师(原危楼代理房东)"。第二条蓝色:"2号室·苏打·社区防身术教练(原住户兼安保负责人)"。第三条绿色:"3号室·周律·公益机构数据工程师(原系统管理员)"。第四条黄色:"0号室·林溪·共居品牌创始人(原临时房东)"。
她把四条便签贴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又回来,在每一条的后面加了一个小小的括号,标注了入住日期。陈默的入住日期是秋天,苏打是同一天,周律也是同一天,林溪的日期比他们早了两周——她姑妈把钥匙交给她的那天。
"四张了。"苏打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倒的热水,靠着门框看那面板子,"还差八张。"
"慢慢贴。"林溪把记号笔放回桌上,"住户到了自己贴自己的。"
当天下午,小渔路过的时候看到了那块板子。她在板面前站了几秒,然后从绿色便签里抽了一张,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房间号和入住日期。她贴完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板面前看了看自己那行字和上面林溪写的那四行字并排的样子。名字用绿色便签、陈默用红色、苏打用蓝色、周律用绿色、林溪用黄色——颜色各不一样,但排在一起的时候并没有显得乱,像一盒拆开了的蜡笔被重新按顺序放回了一个新的盒子里。
孙阳下班回来的时候也贴了一张。他选了蓝色便签,因为"只有蓝色剩得比较多了"。他写完之后在旁边空了一个位置,说了一句:"这格留给以后谁想贴的时候贴。"他走的时候顺手把桌上散落的记号笔帽都拧回去了,一个没落下。
沈瑶的那张是傍晚贴的。她选了黄色便签,在姓名栏写了自己的名字,在备注栏加了一行小字:"画插画的,目前在画十二个月亮。"她在旁边画了一枚小小的月亮——弯的,像一条细长的括号。
老教授的那张贴得最晚,晚上七点多。他路过板面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正在看的书,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从红色便签里抽了一张。他写得很慢,字从笔尖一个一个地落下来:"陈教授·老城区口述史整理中"。他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更小的字,小到需要凑近才能看清:"住了七年,还会继续住。"
那面泡沫板在一天之内从空白变成半满。八张便签排成三排,颜色错落着,像一条被简化过的、正在慢慢变长的坐标轴。每一条便签都代表一个住进来的人,每一行字都记录了一个选择"留在这里"的瞬间。
晚上九点多,陈默忙完手头的图下楼倒水,路过那面板子的时候停了下来。他站在板面前把每一张便签都看了一遍,目光从第一排第一张开始,一行一行往下移,最后停在最下面那张老教授贴的红色便签上。
"七年。"他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看了看自己贴的那张——"三个月"。三个月和七年之间隔着二十二排便签纸的空位,但他站在那面板子前面的时候觉得那些空位正在被一种看不见的速度慢慢填满。
第二天,林溪在板面的最下方加了一行大字,用的是粗头记号笔,黑色,加粗,收笔处还是那个微微上勾的弧度:"第一季度住户人数:12人(截至本月底)。"
十二。这个数字被写上去的时候,苏打正在窗台边给绿萝喷水。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喷壶在她手里多按了两下,水雾落在绿萝叶子上,把叶片上的灰洗掉了一小片。她把喷壶放下,伸手把窗台上那枚灰白色的鹅卵石转了个方向,让较光滑的那一面朝上。
陈默站在那块板子前面,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拍得很简单,没有调角度、没有修图,只是正对着板面按了一下快门。他发到群里的时候配了一行字:"第一季度·十二人。"下面很快弹出了回复——苏打回了一个"收到",周律回了一个"收到",林溪回了一个"收到",然后是孙阳的"这么多人了我才看到",小渔的"我那张贴歪了",沈瑶的"我那个月亮画得不太好下次画个圆的"。
陈默看着那些回复一条一条弹出来,每一行的内容都不一样,但每一行都带着一个"我在"的信号。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里,站在那面板子前面又看了看那些便签。颜色的排列没有规律——红色、蓝色、绿色、黄色交错着贴,有的挨得近、有的隔得远,但整面板的边缘没有留出太多空白。已经快满了。还剩几个格子,大约能贴三四张新的。
他不知道那几格会被谁填上。但他在心里给它们留了位置——每一个格子里都有一张还没落笔的便签纸,颜色待定、内容待定、字迹待定,但位置已经空在那里了,像一个正在等人来坐的空椅子。
当晚,陈默在自己那间朝南的工作室里画了一幅小画——很小,A5纸的大小,画的是一面简化的墙,墙上贴满了方方正正的纸片,纸片颜色各不一样,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没有缝隙。他在画面右下角签了一个"陈"字和日期,然后把画压在了桌面那盆小多肉的底下。
多肉被压得微微歪了一点点,但很快又重新正了过来,朝着窗外月光的方向伸展着最顶端那两片新叶。陈默把那幅画压在多肉底下之后就关了灯,走下三楼。他路过二楼走廊的时候朝软木板的方向看了一眼——新板子和旧板子隔了不到两米,像两面相邻的、正在交换消息的墙。一面贴满了便利贴和复印件,贴了几个月了,边角已经微卷;一面刚贴了十二张便签,板面还是干净的,空白处反射着走廊的灯光,亮晃晃的,像一个还没写完的句子的开头。
他继续走回了自己房间。关门之前他听到楼下厨房里有人轻轻哼了一首歌的调子——听不清歌词,只知道旋律是那种不需要歌词也能跟着哼的简单调子,像一首被很多人传唱过的民谣的一段。他听了几拍,没有辨别出是什么歌,也没有打开门去问。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那面新板子上,把十二张便签纸的边缘照出细小的毛边。最大的空白处还剩大约一掌宽,在板面的右下角,靠着一张小渔手写的那张纸条和沈瑶画的那枚弯月亮。
那个空白的位置,被走廊的灯光照得又亮又软。像一条等了好一阵、但还没人走上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