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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纸嫁衣 ...

  •   纸嫁衣23:石狮鬼嫁

      第十五章海祭2

      望海是在九岁那年的冬至,发现那枚琥珀念珠开始变色的。

      那是农历十一月十八,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天。厦门难得降温,海风裹着寒意从海峡对岸吹过来,小区里的榕树叶子被吹得哗哗响。望海放学回家,坐在客厅里写作业,写着写着,他觉得胸口有点痒。他低头一看——琥珀念珠的颜色变了。

      原本是温润的琥珀色,通透如蜜,但现在,那些珠子正在变成红色。不是珠子内部的血珠在流动,而是珠子本身的颜色在变化。从底部开始,一丝一丝的红晕向上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珠子内部往外渗。

      望海摘下念珠,放在手心里仔细观察。珠子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些封在珠子里的血珠——他妈妈的血——正在变得黯淡,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天晚上,他把念珠的事告诉了蔡猫。蔡猫接过念珠,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珠子确实在变色,而且他能感觉到——珠子变轻了。像是里面的什么东西正在流失。

      “爸爸,妈妈的血是不是快干了?”望海问。

      蔡猫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清楚,望海说的是对的。林秀珠消失后,怨气并没有完全消散。它转移了目标——从林秀珠身上,转移到了望海身上。而蔡燕梅留在念珠里的血,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耗,抵御着那股怨气的侵蚀。

      “望海,这串念珠,你先别戴了。”蔡猫说,“爸爸想办法加固它。”

      望海点了点头,把念珠交给了蔡猫。但他心里有一种感觉——念珠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接下来的日子,望海开始做梦。

      不是普通的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水面上,天空是暗红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巨大的、黑暗的轮廓,像鲸鱼,又不像鲸鱼。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在看着他,在等他。

      每一次梦醒,他的胸口都会多一道淤青。第一天在左肩,第二天在右肋,第三天在脊椎正中。淤青的形状像手指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梦里抓住了他。

      蔡猫带他去医院检查,医生也说不清那些淤青是怎么来的,只能说可能是过敏或者皮下出血。但蔡猫知道那不是过敏。

      他带着望海再次来到东埔,找到了李阿妹。李阿妹看到望海胸口的淤青,脸色变得煞白。

      “她回来了。”李阿妹说。

      “谁?”

      “林秀珠的怨气。”李阿妹的声音在发抖,“她没有消失。她只是换了形态。她不再是一个具体的鬼魂——她变成了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她变成了‘怨念’本身。没有形体,没有意识,只有一种本能——吞噬所有蔡家人的生命。”

      “那望海……”

      “她是冲着望海来的。”李阿妹说,“因为望海是蔡家最后的血脉。只要望海活着,蔡家的血脉就没有断绝。她就不会安息。”

      蔡猫握紧拳头。“一定有办法。”

      李阿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蔡猫,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一个办法。但需要你做出选择。”

      “什么办法?”

      “用你的命,换望海的命。”

      蔡猫没有犹豫。“我愿意。”

      “你听我说完。”李阿妹说,“不是简单地死。是要你主动成为怨气的宿主。你把望海身上的怨气引到自己身上,然后——你代替他,成为怨气的目标。这样,望海就能活下去。”

      “怎么引?”

      “用你的血。”李阿妹说,“怨气是通过血脉传承的。蔡家的血脉,是怨气的载体。望海身上流着蔡家的血,所以怨气能附在他身上。但你是蔡家直系的后代,你的血比望海的血更浓。如果你愿意,可以用你的血,把怨气从望海身上引出来。”

      “然后呢?”

      “然后,怨气会进入你的身体。你会被怨气吞噬。你会死。”

      蔡猫沉默了几秒。“好。我做。”

      “爸爸!”望海抓住蔡猫的手,“不要!”

      蔡猫蹲下身,看着望海的脸。九岁的望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忍着没有哭出来。蔡猫轻轻擦去他眼角渗出的泪珠。“望海,听爸爸说。爸爸活了三十多年,已经活够了。你才九岁,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爸爸不能让你替爸爸去死。”

      “可是——”

      “没有可是。”蔡猫打断他,“这是爸爸的选择。就像当年妈妈选择了嫁海一样。这是我们大人该做的事。”

      望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不要爸爸死……”

      “爸爸不会死的。”蔡猫笑了笑,“爸爸只是去陪妈妈了。你妈妈一个人在海底太孤单了,爸爸去陪陪她。”

      他站起身,转向李阿妹。“怎么做?”

      李阿妹从神龛里取出一把剪刀——刀刃是银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寒光。“用这把剪刀,在你的手掌上划一道口子。然后把血滴在望海的念珠上。念珠会吸收你的血,同时把怨气从望海身上引出来。”

      蔡猫接过剪刀。刀刃很锋利,泛着冷光。他深吸一口气,张开左手手掌,对准自己的掌心——

      “等一下。”李阿妹突然说。

      蔡猫停下动作。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李阿妹的声音变得很低,“怨气被引出来后,不会立即消失。它会寻找新的宿主。如果你死了,它会回到望海身上。”

      “那怎么办?”

      “必须在怨气被引出的同时,将它彻底消灭。”李阿妹说,“而消灭怨气的唯一方法是——用海夫人的血。”

      “我姐姐已经死了。”

      “她的血还在。”李阿妹看着望海脖子上的念珠,“那些血珠,就是她的血。但数量不够。要彻底消灭怨气,需要一整碗海夫人的血。”

      蔡猫的心沉了下去。一整碗——那需要姐姐活着的时候才能做到。姐姐已经死了多年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李阿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蔡猫,眼神里带着一种决绝。“有一个办法。但需要你做出更大的牺牲。”

      “什么办法?”

      “成为海夫人。”

      蔡猫愣住了。“什么?”

      “海夫人不是天生的。它是被选中的。你姐姐被选中了,是因为她是七月初七出生的女子,并且自愿嫁海。但你不是女子,你也不是七月初七出生。你不能成为海夫人。”

      “那你说这个有什么用?”

      “你不能成为海夫人,但你可以成为‘海夫’。”李阿妹说,“海的丈夫。如果你娶了海,你就会获得海的力量。你就可以用自己的血,净化怨气。”

      “娶海?”

      “对。在海边,举行一场婚礼。你和新娘——海——拜堂成亲。然后你走入海中,永不回头。这样,你就成了海的丈夫。你的血,就会拥有和海夫人一样的净化之力。”

      蔡猫沉默了。

      他想起姐姐。姐姐嫁海的时候,穿着白嫁衣,走入海中,再也没有回来。现在,轮到他了。

      “好。”他说,“我娶海。”

      “爸爸!”望海哭了出来,“不要!我不要你走!”

      蔡猫抱住他。“望海,爸爸爱你。比世界上任何事情都爱。但爸爸必须这样做。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我不在乎活下去!我要爸爸!”

      “你必须在乎。”蔡猫的声音变得严肃,“因为你是蔡家最后的希望。你妈妈牺牲了自己,让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如果你死了,她的牺牲就白费了。你明白吗?”

      望海哭着,说不出话来。

      蔡猫紧紧抱着他。“望海,答应爸爸一件事。”

      “什……什么事……”

      “好好活着。长大以后,做一个好人。结婚,生孩子,幸福。每年冬至,来海边看看。爸爸和妈妈会在那里等你。”

      望海哭得浑身发抖,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蔡猫松开他,站起身,转向李阿妹。“婚礼什么时候举行?”

      “三天后。”李阿妹说,“冬至后的第一个满月之夜。那是海的力量最强的时候。也是怨气最活跃的时候。在那个晚上举行婚礼,效果最好。”

      三天后。农历十一月二十一。满月。

      蔡猫回到厦门,处理了最后一些事情。他辞去了学校的工作,把存款转到了望海的名下,写了一封信留给望海长大后再看。他把那串琥珀念珠重新戴在望海脖子上——念珠的颜色已经恢复了琥珀色,那些血珠重新变得鲜亮。

      “望海,这串念珠,你一直戴着。它会保护你。”

      望海低着头,不说话。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三天后,农历十一月二十一,满月之夜。

      蔡猫穿着白色的中式礼服——不是西装,是闽南传统的新郎装,白色绸缎,金线绣花。这是李阿妹连夜赶制的,她说:“嫁海是大事,不能马虎。”

      他站在东埔的海边,手里握着一支红珊瑚——和蔡燕梅当年握的那支一模一样。

      海面上,月光如水。

      李阿妹站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个红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酒——一杯是给蔡猫的,一杯是给海的。

      “吉时已到。”李阿妹说,“拜天地。”

      蔡猫对着大海,深深鞠了一躬。

      “拜高堂。”

      他又鞠了一躬。

      “夫妻对拜。”

      他对着海面,鞠了第三躬。

      “礼成。新郎敬酒。”

      蔡猫端起第一杯酒,洒入海中。酒杯里的酒落入海面的瞬间,海水泛起了微微的蓝光。

      他端起第二杯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入喉如火。

      然后他放下酒杯,转身,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望海。

      望海穿着黑色的羽绒服,脖子上挂着那串琥珀念珠。他的眼睛红肿,但没有哭。他答应过爸爸,不哭。

      “望海,”蔡猫说,“爸爸走了。”

      望海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蔡猫笑了笑。那个笑容,和蔡燕梅生前的一模一样。

      然后他转身,走向大海。

      海水没过他的脚踝。冰冷刺骨。

      他没有停下。

      海水没过他的膝盖,他的腰部,他的胸口,他的脖颈。

      最后,没过他的头顶。

      海面上,泛起一圈涟漪。

      涟漪扩散开来,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月光下的海平线上。

      海面恢复了平静。

      望海站在沙滩上,看着爸爸消失的方向。

      他没有哭。他答应过爸爸,不哭。

      但他跪在了沙滩上,双手撑着地面,浑身发抖。

      李阿妹站在他身边,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孩子,你爸爸和你妈妈在一起了。他们在海里,永远守护着你。”

      望海没有说话。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海面。

      海面上,月光如水。

      远处,有一点白光。

      像是有人在回应他。

      多年以后,望海长大了。他成了一名海洋生物学家,专门研究闽南沿海的海洋生态。他每年冬至,都会来到东埔海边,放下一盏白灯笼。

      灯笼漂向深海,永不沉没。

      因为海在托着它。

      因为他的爸爸和妈妈,在托着它。

      而他始终没有告诉任何人——在爸爸消失的那一刻,他看见了。

      海面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白嫁衣,一个穿着白礼服。

      他们手牵着手,站在月光下,微笑着看着他。

      然后他们化作两道光,交织在一起,升向夜空,消失在星河之中。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他们。

      但他知道,他们一直都在。

      在海里。在风里。在月光里。

      在他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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