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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纸嫁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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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嫁衣23:石狮鬼嫁
第十三章海葬
望海是在八岁那年的夏天,第一次看见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那是一个闷热的七月午后,厦门被副热带高压笼罩着,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蔡猫在学校加班,李阿妹在厨房里准备晚饭,望海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拼乐高。他拼的是一艘船——一艘闽南传统的渔船,尖头阔尾,甲板上还立着一个简易的桅杆。他没有图纸,全靠记忆。他见过这样的船,在东埔的海边,那些渔船泊在港湾里,船身上挂着褪色的平安符。
他拼到船尾的时候,停下了手。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他抬起头。
客厅的落地窗外,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衣服——不是现代的红裙子,是那种老式的红嫁衣,绸缎面料,金线绣花,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她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嘴唇却是鲜红的,像刚刚喝过血。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在空调外机吹出的热风中轻轻飘动。
她站在窗外,隔着玻璃,看着望海。
望海也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有动。
然后,女人抬起手,在玻璃上写了一个字。她的手指划过玻璃,留下红色的痕迹——像是血,又像是朱砂。那个字是:“海”。
望海低头看了看自己拼了一半的渔船,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女人。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你是海里的人吗?”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然后她消失了。不是走开了,是消失了——像一阵烟雾被风吹散,原地只留下几缕淡淡的白气,在阳光下迅速蒸发。
望海眨了眨眼睛。他低头继续拼乐高。
李阿妹从厨房里端着一碗绿豆汤走出来,看见望海一个人坐在地板上,随口问了一句:“望海,刚才跟谁说话呢?”
“跟一个阿姨。”望海头也不抬,“她穿着红衣服,站在窗外。”
李阿妹的手一抖,绿豆汤洒出来几滴,落在瓷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快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楼下是小区的中庭花园,几个孩子在滑梯旁玩耍,几个老人在树荫下聊天。没有穿红衣服的女人。
“望海,”李阿妹蹲下身,声音有些发紧,“那个阿姨……长什么样?”
望海想了想,说:“很白。嘴唇很红。她在玻璃上写了一个‘海’字。”
李阿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放下绿豆汤,走到神龛前,点燃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望海听见了几个字——“妈祖保佑”、“蔡燕梅”、“别来找孩子”。
那天晚上,蔡猫回到家,李阿妹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蔡猫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到望海的卧室,在他床边坐了下来。
“望海,今天下午那个阿姨,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望海躺在被窝里,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她说了一个字。‘海’。”
“还有呢?”
“没有了。”望海想了想,又说,“爸爸,她是不是妈妈?”
蔡猫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她看我的眼神,和照片里的妈妈一样。”望海说。他说的“照片”,是蔡燕梅仅存的一张照片——大学时代的蔡燕梅,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厦门大学的芙蓉湖边,笑容灿烂。那张照片一直放在望海的床头柜上。
蔡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也许吧。”
望海没有再追问。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蔡猫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睡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望海的脸上投下一层银白的光。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他的呼吸均匀而缓慢——每分钟只有十二次,比普通人慢了一半。
蔡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望海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烧。
他起身,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
李阿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脸色凝重。“蔡猫,那个女鬼又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她?”
“我认得她。”李阿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六十年前,我见过她。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姑娘。林秀珠出嫁那天,我挤在人群里看热闹。花轿经过的时候,轿帘被风吹起来一角,我看见了她的脸——就是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红得像血。和今天望海描述的一模一样。”
蔡猫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林秀珠?她已经消失了。神主牌毁了,婚簿毁了,她的灵魂应该已经投胎了。”
“投胎?”李阿妹苦笑了一声,“蔡猫,你以为冥婚是那么容易解除的吗?林秀珠的怨气在海底泡了六十年,早就渗进了那片海域的每一滴水。就算她的灵魂投胎了,她的怨气也不会消失。怨气会寻找新的宿主。而你的儿子——他是海的孩子。他体内流着海的血。他就是怨气最好的宿主。”
“那怎么办?”
李阿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神龛前,从神龛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布包。布包很旧,红布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串念珠——琥珀色的,每一颗都有拇指肚那么大,表面光滑温润,泛着岁月沉淀的光泽。
“这是蔡燕梅留给我的。”李阿妹说,“她嫁海之前,把这串念珠交给我,说:‘阿婆,如果有一天望海遇到了危险,把这串念珠给他戴上。它能保护他。’”
蔡猫接过念珠。念珠入手微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重量。他低头看着那些琥珀色的珠子,发现在每一颗珠子的内部,都封着一个小小的红色颗粒——像是血珠。
“这是什么?”
“蔡燕梅的血。”李阿妹说,“她说,她的血可以压制海的力量。只要望海戴着这串念珠,海里的东西就不敢靠近他。”
蔡猫握紧念珠,指关节发白。“为什么你之前不给我?”
“因为蔡燕梅说,要在望海第一次看见那个女鬼之后,才能给他戴上。”李阿妹叹了口气,“她说,望海需要先看见她,才能学会面对她。如果从一开始就用念珠保护他,他永远学不会保护自己。”
蔡猫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念珠,琥珀色的珠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想起姐姐——她总是想得那么远,那么周全。即使死了,也在为望海铺路。
他走进望海的卧室,轻轻把念珠戴在望海的脖子上。念珠的长度刚好垂到望海的胸口。望海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念珠,然后嘴角浮现出一个微笑。
蔡猫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晚安,宝贝。”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风平浪静。望海没有再看见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他每天上学、放学、写作业、拼乐高,生活恢复了正常的节奏。蔡猫渐渐放下了心,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的事件。
但第八天的晚上,事情发生了变化。
那天是农历七月初六,七夕的前一天。蔡猫下班回家,发现望海一个人坐在阳台上,面朝大海的方向,一动不动。他叫了望海两声,望海没有回应。他走到阳台,蹲在望海身边,发现望海的眼睛是闭着的——但他没有睡着。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像是正在看什么东西。
“望海?”蔡猫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
望海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是蓝色的——那种纯粹的、透明的蓝色,像是海水最深处的颜色。
“爸爸,”他说,“那个阿姨又来了。她站在海里,朝我招手。”
蔡猫顺着望海的目光望去。远处的海面上,在夕阳的余晖中,他看见了——一个红色的身影,站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像一盏漂浮的红灯笼。她的红嫁衣在海风中飘动,她的长发在身后飞扬。她面朝他们的方向,抬起手,缓缓地招了招。
蔡猫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抱起望海,快步走回屋里,拉上阳台的窗帘。
“望海,听爸爸说。如果再看见那个阿姨,不要看她。不要跟她说话。马上来找爸爸,记住了吗?”
望海看着爸爸紧张的脸,点了点头。“记住了。”
但那天晚上,望海还是看见了那个阿姨。
他躺在床上,假装睡着了。等蔡猫关灯离开后,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月光下,那个女人站在窗外。这一次,她不是在楼下,不是在远处——她就站在窗外,隔着玻璃,和他面对面。她的脸贴在玻璃上,白得像一张纸,嘴唇红得像一道伤口。她的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深不见底的黑暗。
望海没有叫爸爸。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女人。
女人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望海……跟我来……我带你去见妈妈……”
望海摇了摇头。“妈妈说,不能跟陌生人走。”
女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的表情变得扭曲——不是愤怒,是一种混合了悲伤和疯狂的扭曲。“我不是陌生人。我是你妈妈的姐姐。我是你的姨妈。”
“我没有姨妈。”望海说。
“你有。”女人的声音变得急促,“你妈妈有一个姐姐。她叫林秀珠。她死了很多年了。但她一直在看着你。从你出生的那一天起。”
望海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琥珀念珠。念珠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些封在珠子里的血珠,像是活的一样,在琥珀内部缓缓流动。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女人。“如果你是妈妈的姐姐,那你为什么站在窗外?为什么不进来?”
女人的表情僵住了。
“因为你进不来。”望海说,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因为你怕这个。”他举起胸前的念珠。
女人的脸开始扭曲。她的五官在月光下变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着。她的嘴裂开,裂到耳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腔——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无尽的黑暗。
“你以为那串念珠能保护你一辈子吗?”她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像是金属刮擦玻璃的声音,“你妈妈的血,迟早会干涸。到那个时候——我会回来。我会带走你。我会让你成为我的孩子。”
她伸出手,五指张开,按在玻璃上。玻璃发出咔咔的声响,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从她的指尖向外扩散,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到整个窗户。
望海握紧胸前的念珠。念珠开始发光——琥珀色的光,温暖而柔和,像是一盏小灯在他的胸口亮起。
光照射到窗户上。裂纹停止了蔓延。女人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她发出一声尖叫——不是一个人的尖叫,是很多人的尖叫,重叠在一起,震耳欲聋。
然后她消失了。
窗户恢复了原样。没有裂纹,没有手印,只有月光静静地洒在地板上。
望海坐在床上,握着念珠,呼吸有些急促。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着——这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心跳加速。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念珠。琥珀色的珠子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些血珠在珠子内部缓缓流动,像是活的一样。
他轻声说:“妈妈,谢谢你。”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蔡猫发现阳台的窗户上有一个手印——一个女人的手印,五指张开,按在玻璃的外侧。他擦了好几下,擦不掉。手印像是刻在玻璃上的,已经和玻璃融为一体了。
他的手在发抖。
他走到望海的卧室,望海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玩着胸前的念珠。
“望海,昨天晚上……那个阿姨又来了吗?”
望海点了点头。“她站在窗外。她说她是我妈妈的姐姐。她说她叫林秀珠。”
蔡猫的呼吸停滞了。林秀珠——她不是已经消失了吗?神主牌毁了,婚簿毁了,她的灵魂应该已经投胎了。为什么还会出现?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妈妈的血迟早会干涸。到那个时候,她会回来带走我。”望海抬起头,看着爸爸,“爸爸,妈妈的血会干涸吗?”
蔡猫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个手印。手印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红色,像是刚刚印上去的。
他想起李阿妹说的话——“林秀珠的怨气在海底泡了六十年,早就渗进了那片海域的每一滴水。就算她的灵魂投胎了,她的怨气也不会消失。”
他想起姐姐说的话——“保护好望海。它是蔡家未来的希望。也是海的希望。”
他握紧拳头。
他不会让林秀珠带走望海。绝对不会。
他转身,看着望海。“望海,爸爸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说实话。”
“嗯。”
“你怕那个阿姨吗?”
望海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怕。她打不过我。”
“为什么?”
望海举起胸前的念珠。“因为妈妈在这里。”
蔡猫的眼眶湿了。他走过去,抱住望海。“对。妈妈在这里。妈妈永远都在这里。”
他抱着望海,望向窗外的海面。
海面平静如镜。晨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但他知道,在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林秀珠。
她回来了。
而这一次,她不会空手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