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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纸嫁衣 ...
纸嫁衣23:石狮鬼嫁
第十一章血亲
从蜃楼岛回来后的第三个月,蔡猫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海使死了。海眼被封了。姐姐的灵魂安息了。他带着望海住在厦门,每天上班、带娃、做饭、睡觉,过着普通人的日子。他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给望海报一个早教班——隔壁邻居家的孩子比望海还小两个月,已经会背唐诗了。虽然望海会叫“爸爸”已经让他很满足了,但作为一个父亲,他总是忍不住拿自己的孩子和别人比较。
那天是农历六月十五,星期六。蔡猫带着望海去中山公园玩。望海已经一岁半了,走路已经很稳了,甚至能小跑几步。他在草地上追着一只蝴蝶跑,咯咯笑个不停。蔡猫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平静。
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泉州”。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有人贴在话筒上,刻意控制着气息。
蔡猫的背脊窜上一股凉意。这个开场白太熟悉了。三个月前,林秀珠就是用这种方式给他打电话的。
“喂?哪位?”他又问了一遍。
呼吸声停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是林秀珠的声音,也不是姐姐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蔡猫……救我……”
“你是谁?”
“我是……黄文山……”
蔡猫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黄文山?那个六十年前出海遇难的黄家少爷?冥婚的新郎?他的灵魂不是已经被姐姐超度了吗?
“你……你不是已经……”
“我没有消失……”黄文山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好,“我被困住了……在海眼被封住的那一刻……我的灵魂被挤了出来……但我没有地方可去……我飘在海上……飘了三个月……”
“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只有你能帮我……”黄文山的声音里带着哀求,“蔡猫……我知道蔡家欠林秀珠的……但我不欠她的……我也是受害者……我十八岁就死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娶什么新娘……是我爹逼的……”
蔡猫沉默了。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件事。在他的认知里,黄文山一直是那个“冥婚的新郎”,是这场悲剧的另一个主角。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黄文山也是一个受害者。他十八岁出海遇难,年纪轻轻就丢了性命。他的父亲为了所谓的“冥婚”,把一个无辜的女子沉入了海底。这一切,都不是黄文山本人的意愿。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蔡猫问。
“带我去东埔……把我爹的牌位挖出来……我要当面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爹的牌位?”
“黄家祖祠里……有我爹的牌位……牌位下面压着一封他写给我的信……我死后的第二年……他托人烧给我的……但我从来没有收到过……那封信被压在牌位下面……困住了我的灵魂……”
蔡猫握着手机,脑子里飞速运转。黄文山的灵魂被困住了,因为一封从未收到的信。如果他帮黄文山拿到那封信,黄文山可能就能真正安息。
“好。”他说,“我帮你。”
他挂了电话,抱起望海,离开了公园。
当天下午,蔡猫把望海托付给邻居阿姨照看,独自驱车前往石狮。黄家祖祠在东埔村后面的山坡上,已经荒废了很多年。他根据黄文山在电话里提供的方位,找到了那座破旧的祠堂。
祠堂的大门紧锁着,锁链已经锈蚀不堪。他用一把钳子剪断了锁链,推开门。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木头霉烂、香灰、尘土混合的味道。祠堂里很暗,只有天窗透进来几缕光线,照在供台上的牌位上。
供台上排列着十几块牌位,最中间的一块写着“显考黄公世荣之神位”。黄世荣——黄文山的父亲,当年逼死林秀珠的主谋。
蔡猫走到供台前,伸手去拿那块牌位。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牌位的瞬间——
牌位裂开了。
不是自然开裂,是从内部炸裂开来。木屑四溅,像一颗小型炸弹。蔡猫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脸,木屑划过他的手臂,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
牌位碎裂后,露出里面藏着的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封是黄色的,已经泛旧发脆,但封口处的火漆还完好无损。火漆上印着一个“黄”字。蔡猫拿起信封,翻到背面——上面用毛笔写着:“吾儿文山亲启”。
这就是黄世荣写给儿子的那封信。
蔡猫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已经发黄,但字迹还很清晰。他展开信纸,开始阅读。
“吾儿文山:
见字如面。
汝去世已逾一年,吾每思及此,心痛如绞。然吾身为黄家之主,不可因丧子之痛而废家业。故吾为汝筹办冥婚,娶林家女秀珠为妻,以安汝之魂,以续黄家之嗣。
然吾近日颇感不安。秀珠入棺之时,曾仰天大笑,曰:‘吾死为厉鬼,必索黄蔡两家之命。’吾初不以为意,然自彼时起,家中屡现异象。夜半闻女子哭声,厨下碗碟自移,婢女见红衣人影立于院中。吾知秀珠怨气未消,恐将为祸。
吾请道士作法镇之,然道士曰:‘怨气已成,不可镇也。唯有以替身代之,庶几可解。’吾问替身何在,道士曰:‘蔡家之女,与秀珠同日生者,可为替身。’
吾思之,蔡家世代为吾家奴,其女本不足惜。然吾近日梦汝,汝立于榻前,面色悲戚,曰:‘爹,莫再害人。’吾惊醒,大汗淋漓。
吾始疑之。冥婚之事,本为安汝之魂,然若因此害及无辜,岂非与吾初衷相悖?吾一生行事,虽不免狠辣,然从未害人性命。秀珠之死,吾实难辞其咎。
今吾将不久于人世矣。吾患咳疾已半年,药石无灵。医者曰:‘心病还需心药医。’吾知此病由秀珠而起,然吾已无力挽回。
吾写下此信,将之藏于牌位之下。若汝在天有灵,当见此信。吾欲对汝言者有三:
其一,吾愧对于汝。汝年少夭折,吾未能护汝周全,反以冥婚之名,累及无辜。吾死后,无颜见汝于地下。
其二,吾愧对于秀珠。彼本良家女,因吾一念之差,葬身海底。吾愿以余生之寿,偿彼之命。然寿数有限,罪孽无穷。
其三,吾愧对于蔡家。蔡永福忠心耿耿,为吾奔走多年,吾却逼其为虎作伥。吾死后,蔡家之债,当由黄家偿还。
吾儿,若汝能见此信,当知吾心。吾不求汝原谅,但求汝勿步吾后尘。冤冤相报何时了?不如放下。
父世荣绝笔”
蔡猫读完信,手在发抖。
黄世荣在临死前忏悔了。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他想要弥补,但已经来不及了。这封信被压在牌位下面六十多年,从未送到黄文山手中。
他握着信纸,走出祠堂。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山坡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他站在祠堂门口,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黄文山的灵魂。
然后他看见了。
在山坡下,靠近海边的地方,有一点白光。
他走下坡,朝那点白光走去。
白光越来越近。他看清了——那是一个男人的轮廓,半透明的,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光。男人很年轻,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穿着一身民国时期的学生装,短发,面容清秀。
黄文山。
“你拿到信了。”黄文山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蔡猫把信递给他。黄文山伸手接过——他的手指穿过信封,无法触碰实物。他是一个灵魂,无法拿起人间的物体。
“我读给你听。”蔡猫说。
他展开信纸,一字一句地把信念完。
黄文山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苦涩,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我爹……他后悔了。”黄文山说,“他临死前,后悔了。”
“是的。”蔡猫说。
“我一直以为,他不在乎我的死活。他给我办冥婚,只是为了黄家的面子。我恨了他六十年。”黄文山抬起头,看着夜空,“但现在我知道了,他爱我。他只是……用错了方式。”
他转向蔡猫。
“谢谢你,蔡猫。谢谢你帮我找到这封信。”
“不用谢。”
“我该走了。”黄文山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我耽误了六十年,该去投胎了。”
“等等——”蔡猫叫住他,“林秀珠……她已经消失了。你恨她吗?”
黄文山摇了摇头。“我不恨她。她也是受害者。如果真的有来世,我希望她能投个好胎,做一个幸福的普通人。”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
“再见了,蔡猫。”
“再见。”
黄文山化作无数白色的光点,消散在夜风中。
蔡猫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光点飘向大海,消失在月光下的海面上。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又一个灵魂安息了。
他转身,准备回车上。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海浪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飘忽,像是从海底传来的:
“蔡猫……谢谢你……”
蔡猫猛地停下脚步。
这个声音——他认识。
是林秀珠。
他转过身,环顾四周。山坡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只有海风,只有远处永不停歇的海浪声。
“林秀珠?”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但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海底升上来。不是怨气,不是杀意,是一种……平静的、温柔的存在。
海面上,浮现出一点红光。
红光越来越近。是一盏红灯笼。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红灯笼。灯笼漂浮在海面上,纸面完好无损,里面的蜡烛在燃烧,火焰是红色的。
灯笼下面,没有手。
只有光。
红灯笼漂到岸边,停在沙滩上。
蔡猫走到沙滩上,蹲下身,看着那盏灯笼。
灯笼的纸面上,浮现出一行字——不是写上去的,是从纸纤维里渗出来的,像是用光写成的:
“蔡猫,对不起。吓到你了。”
蔡猫的鼻子一酸。“林秀珠……是你吗?”
灯笼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又一行字浮现出来:
“我已经不恨了。读了那封信,我知道黄世荣后悔了。黄文山也不恨我。我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
“你要去哪里?”
“去投胎。真正的投胎。不是被海束缚的那种。”
“那……祝你幸福。”
灯笼的火焰跳动了三下,像是在说“谢谢”。
然后,灯笼缓缓升起,飘向海面,越飘越远,最后化作一颗红色的星,消失在天际。
蔡猫站在沙滩上,看着那颗红星消失的方向。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所有的冤魂——林秀珠、黄文山、黄世荣——他们都安息了。蔡家的债,终于真正还清了。
他回到车上,发动引擎,驶回厦门。
一路上,他心情很好。他甚至打开车载音响,放了一首老歌。他跟着旋律哼唱,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节拍。
他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邻居阿姨说他走后望海很乖,吃了晚饭,玩了一会儿,八点多就睡了。蔡猫道了谢,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看了看熟睡的望海。小家伙睡得正香,嘴角挂着一丝口水,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蔡猫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退出卧室,关上门。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掏出手机,想把今天的经历记录下来。他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打到一半,他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空调的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他抬起头,环顾客厅。一切正常。窗帘拉得好好的,门窗紧闭,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厦门的夜景,对面的居民楼亮着几盏灯,街道上空无一人。
他拉上窗帘,转身。
然后他看见了。
客厅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红嫁衣。不是纸做的,是真正的绸缎,鲜红如血。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皮肤是青白色的,嘴唇是黑色的。她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不是林秀珠。
她不是海使。
她是——蔡猫从未见过的一个人。但她的脸,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你是谁?”蔡猫的声音发颤。
女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我是蔡燕梅。”
蔡猫的脑子嗡的一声。“不可能!我姐姐已经死了!”
“我是蔡燕梅。”女人重复道,“但不是你认识的那个蔡燕梅。我是另一个蔡燕梅。”
“什么意思?”
“在平行世界里,也有一对蔡家姐弟。那个世界的我,没有嫁海。我选择了另一条路——我杀死了林秀珠的灵魂,夺取了她的力量,成为了新的海嫁娘。”
蔡猫的后背一阵发凉。“你……你是从平行世界来的?”
“是的。”平行世界的蔡燕梅说,“我穿越了时空的裂缝,来到这个世界。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你姐姐选择了嫁海,成为了海夫人。她的灵魂是纯净的。而我需要的,正是一个纯净的灵魂——来完成我的蜕变。”
“你要做什么?”
“我要吃掉你姐姐的灵魂。”平行世界的蔡燕梅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这样我就能获得双重力量——既是海嫁娘,又是海夫人。我将成为海的主宰。”
“我姐姐已经死了!她的灵魂已经安息了!”
“她没有死。”平行世界的蔡燕梅笑了,那个笑容在青白色的脸上绽开,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她只是沉睡了。海眼被封住后,她的灵魂被困在了海眼深处。我能感觉到她。她在等我。”
她向前走了一步。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你想救她吗?”她歪着头看着蔡猫,“很简单。带我去海眼。打开封印。放出她的灵魂。”
“我不会带你去任何地方的。”
“你会。”平行世界的蔡燕梅伸出手,手指轻轻一勾。
卧室的门突然打开了。
望海站在门口,揉着眼睛,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他看到客厅里多了一个陌生人,愣了一下,然后朝蔡猫伸出双手:“爸爸……抱……”
蔡猫的心猛地揪紧了。“望海!回房间去!”
但已经晚了。
平行世界的蔡燕梅转头看向望海,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这就是那个孩子?海的孩子?有意思。”
她朝望海走去。
“别碰他!”蔡猫冲上去,挡在望海面前。
平行世界的蔡燕梅一挥手,一股无形的力量将蔡猫击飞出去。他重重地撞在墙上,滑落在地,胸口一阵剧痛。
“不自量力。”她冷冷地说。
她走到望海面前,蹲下身,伸手去摸他的脸。
望海看着她,大眼睛里没有恐惧。他只是歪着头,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阿姨。
然后他开口了。
“妈妈?”
平行世界的蔡燕梅的手停住了。
“你叫我什么?”她问。
“妈妈。”望海重复了一遍,伸出小手,去摸她的脸。
平行世界的蔡燕梅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婴儿。他的眼睛很纯净,没有任何杂质。他叫她妈妈——不是因为他认出了她是谁,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她灵魂深处的那一丝残留的人性。
那一丝人性,是属于蔡燕梅的。
平行世界的蔡燕梅,也是蔡燕梅。她的内心深处,也有一份对弟弟的爱,对孩子的渴望。只是这份爱被怨气和野心掩盖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然后,她收回了手。
她站起身,背对着蔡猫和望海。
“你有一个好孩子。”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走向阳台。
“你要去哪里?”蔡猫问。
“回我自己的世界。”她说,“你说得对。你姐姐已经安息了。我不该打扰她。”
她推开阳台的门,夜风吹进来,吹动她的红嫁衣。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告诉那个孩子——等他长大了,不要恨海。海不是敌人。海只是……寂寞。”
她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蔡猫冲到阳台边,往下看。楼下空无一人。只有地面上的一滩水渍,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他回到客厅,抱起望海,紧紧搂在怀里。
“爸爸……怕……”望海被他勒得有些不舒服,挣扎着说。
“对不起,宝贝。爸爸不是故意的。”蔡猫松开他,看着他的脸,“你刚才为什么要叫那个阿姨‘妈妈’?”
望海歪着头,想了想,说:“她……像妈妈。”
蔡猫的鼻子一酸。
他想起平行世界的蔡燕梅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告诉那个孩子,等他长大了,不要恨海。”
他抱着望海,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
窗外,月亮从云层中露出脸来,洒下一地银白。
海面上,有一盏红灯笼,正在缓缓漂向远方。
那是林秀珠的灯笼。
也是蔡燕梅的灯笼。
也是——所有被海束缚的灵魂的灯笼。
它们都在那里。
在海上。
在月光下。
在永恒的宁静中。
蔡猫低头看着怀里的望海。望海已经又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望海,”他轻声说,“等你长大了,爸爸会告诉你关于海的一切。关于你妈妈的一切。关于那些被海束缚的灵魂的一切。”
“你会知道的——海不是敌人。海只是寂寞。”
“而我们,是它的孩子。”
2010年邱婉妮已经死了
2012年 石狮一中乞丐扮邱婉妮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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