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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纸嫁衣 ...
纸嫁衣23:石狮鬼嫁
第一章归乡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了蔡燕梅额前的碎发。她眯起眼睛,望向车窗外那片熟悉又陌生的海岸线——福建石狮,林湖东埔。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摇晃,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副驾驶座上,蔡猫正低头摆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眉头微蹙。
“还是没信号。”他嘟囔着,把手机举高又放下,像在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角度。
“进村了就更没有了。”蔡燕梅的声音很平静,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却有些发白。她已经五年没回来了,上一次还是祖父七十大寿。那时候祖父身体硬朗,还能带着她和蔡猫去海边捡贝壳,讲那些关于海龙王和渔家女的老故事。
“姐,你说爷爷为什么要把那本日记寄给你?”蔡猫终于放下手机,转头看向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
路边是成片的防风林,再往外就是灰蓝色的海。现在是下午三点,天色却阴沉得像是傍晚,乌云低垂,压在海平面上。远处有几艘渔船,像黑色的剪影,一动不动地停在海湾里。
“我不知道。”蔡燕梅实话实说。一周前,她收到一个从石狮寄来的包裹,里面只有一本牛皮封面的旧日记,还有一张字迹潦草的便条:“燕梅,如果我不在了,去东埔海边找石头房。别告诉任何人。——祖父蔡永福”
便条上的日期是三个月前。而祖父在一个月前因心脏病突发去世,葬礼她都没能赶上——公司在赶一个重要项目,主管说请假就扣年终奖。她选择了年终奖。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车子拐过一个弯,柏油路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路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房屋,都是闽南特色的石头房,灰白色的墙面被海风侵蚀得斑驳陆离。有些房子显然已经废弃,门窗用木板钉死,墙头长着枯黄的杂草。
“到了。”蔡燕梅轻声说,把车停在一片空地上。
蔡猫先下车,海风立刻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他打了个寒颤:“这地方怎么这么冷?”
确实冷。明明还是九月初,厦门的天气还热得让人汗流浃背,可这里却像提前进入了深秋。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海腥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
蔡燕梅锁好车,从后备箱拿出一个背包。里面装着祖父的日记、手电筒、矿泉水,还有她临时买的一些干粮。她本来没打算过夜,但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日记里说,石头房在林湖东埔最东边的海岸线上,周围没有其他房子,很好认。”她翻开日记,找到折角的那一页。
字迹是祖父特有的工整小楷,但这一页的内容却写得有些凌乱,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分好几次写成的:
“1963年农历七月初七,林秀珠嫁入黄家。婚礼在东埔海边石头房举行。那天海面异常平静,连浪花都没有。新娘穿着纸做的嫁衣,红得像血。黄昏时分,花轿从村里出发,吹打声震天,可村里没人敢出来看。都说那是冥婚,活人配死人……”
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模糊不清。蔡燕梅翻到下一页,内容戛然而止,只剩下大片空白。
“冥婚?”蔡猫凑过来看,脸色不太好看,“爷爷怎么记这种东西?”
“不知道。”蔡燕梅合上日记,望向东边,“走吧,趁天还没黑。”
两人沿着一条狭窄的小路往海边走。路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越往前走,人烟越稀少,到最后连路都几乎看不见了,只能凭着感觉在杂草丛中穿行。
海风越来越大,带着尖锐的呼啸声。蔡燕梅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还是觉得冷意直往骨头里钻。她想起小时候祖父说过的话:“东埔的海边,阴气重。特别是那座石头房,去不得。”
那时候她只当是吓小孩的鬼故事,现在却莫名地心悸。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他们来到了海岸边。这里是一片荒凉的海滩,沙子是灰黑色的,夹杂着碎贝壳和枯枝。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响。
而在海滩尽头,紧挨着一片陡峭的岩壁,矗立着一座房子。
那就是祖父日记里提到的石头房。
蔡猫倒吸一口凉气:“这地方……真的能住人吗?”
房子比他们想象中还要破败。墙体是用当地特有的灰白色石块垒成的,但很多石块已经松动脱落,露出里面黑色的缝隙。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有几处甚至能看到裸露的房梁。门窗都是木制的,早已腐朽变形,一扇窗户的玻璃碎了,黑洞洞的像一只瞎掉的眼睛。
最诡异的是房子的位置——它建在岩壁的凹陷处,三面环石,只有正面朝向大海。涨潮的时候,海水会一直淹到房基下。而现在正是涨潮时分,浑浊的海水离房子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
“姐,我们真的要进去吗?”蔡猫的声音有些发颤。
蔡燕梅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那座房子,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既恐惧,又莫名地熟悉。好像她曾经来过这里,在很久很久以前。
“爷爷让我们来的。”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她迈步向前,蔡猫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来。
越靠近房子,那股腐朽的气息就越浓。不单单是木头霉烂的味道,还混杂着海腥、鱼腥,以及某种更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潮湿的泥土,又像是……香火?
房子前面有一小片空地,铺着碎石。蔡燕梅注意到,碎石间散落着一些纸片。她蹲下身捡起一片,发现是烧过的纸钱,边缘焦黑,但还能看出原本的黄色。
“有人在这里烧过纸钱。”她说。
“可能是祭海吧。”蔡猫环顾四周,“渔民出海前都会拜一拜。”
蔡燕梅没说话。她看着手里的纸钱碎片,突然想起祖父日记里的那句话:“新娘穿着纸做的嫁衣,红得像血。”
纸嫁衣。
她站起身,走到房门前。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其中一扇虚掩着,露出里面黑暗的空间。门上原本应该有门环,但现在只剩下两个锈迹斑斑的铁环,孤零零地钉在木头上。
“我先进去。”蔡猫突然挡在她前面,从背包里掏出手电筒。
“小心点。”蔡燕梅没有争,她知道弟弟是想保护她。
蔡猫推开门,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海边格外清晰。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门内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灰尘——厚厚的、无处不在的灰尘,在手电光下像细雪一样飘浮。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坑坑洼洼,积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海水的污渍。
房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稍大一些,大约有四五十平米。正对门是一面墙,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画的是门神,但颜料已经剥落大半,只能勉强看出轮廓。年画下面摆着一张八仙桌,桌腿缺了一只,用砖头垫着。
桌子两侧各有一把太师椅,椅背上的雕花很精致,但布满了蛛网。
房间左侧是一个灶台,闽南农村常见的那种土灶,灶膛里塞着些枯枝。右侧则用布帘隔开了一个小空间,应该是卧室。
“好像没人住。”蔡猫用手电扫了一圈,光束在墙壁上游移。
蔡燕梅跟着走进来,脚下的泥土软绵绵的,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她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八仙桌上。
桌子上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木匣子,大约一尺见方,通体暗红色,表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匣子很干净,一尘不染,与周围积满灰尘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
就好像有人刚刚把它放在那里。
“那是什么?”蔡猫也注意到了,光束聚焦在木匣上。
蔡燕梅走近桌子,伸手想要触碰木匣,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她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一旦打开这个匣子,有些事情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姐?”蔡猫疑惑地看着她。
蔡燕梅深吸一口气,还是掀开了匣盖。
里面是一套衣服。
一套鲜红色的嫁衣。
蔡猫的手电光正好照在上面,那红色鲜艳得刺眼,像是刚刚染上去的,还带着湿润的光泽。嫁衣是传统的闽南样式,上衣对襟,下摆宽大,袖口和衣襟处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配套的还有一条红裙,裙摆上绣着百子图,一个个胖娃娃栩栩如生。
最诡异的是,这套嫁衣的材质。
它不是绸缎,也不是棉布。
是纸。
蔡燕梅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上衣的袖口。触感很奇特——既不像普通纸张那么脆,也不像布料那么柔软,而是一种韧韧的、略带弹性的质感。纸面光滑,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哑光。
“纸做的嫁衣……”蔡猫的声音干涩,“这就是爷爷日记里说的……”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
两人同时转身,蔡猫的手电筒光束扫向门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海边的夜晚来得特别快,才下午四点多,就已经黑得像深夜。
门外什么也没有。
只有海浪声,一声接一声,永不停歇。
“可能是石头掉下来了。”蔡猫说,但声音里的不确定出卖了他。
蔡燕梅走到门边,望向外面。海滩上空荡荡的,灰黑色的沙子延伸到黑暗的海水里。岩壁在夜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座孤零零的房子。
她的目光突然定住了。
在房子左侧的岩壁下,有一个白色的东西。
“那是什么?”她指着问。
蔡猫把手电照过去。光束穿过黑暗,照亮了那个物体——
是一个花圈。
用白纸扎成的花圈,中间写着一个黑色的“奠”字。花圈很新,纸花洁白,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它就那样靠在岩壁上,像是刚刚被人放在那里。
可他们进来之前,明明什么都没有。
“谁放的?”蔡猫的声音开始发抖。
蔡燕梅没有回答。她走出房门,朝花圈走去。海风更大了,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外套紧紧贴在身上。脚下的沙子很软,每一步都陷进去。
花圈离房子大约二十米远。越靠近,那股香火味就越浓——不是寺庙里那种檀香的温和气息,而是纸钱烧焦后的刺鼻味道。
她停在花圈前,蹲下身仔细看。
花圈是用竹篾做骨架,外面糊着白纸,纸花做得很精致,一朵朵绽开着。中间的“奠”字写得工整有力,墨迹很新,甚至还有些湿润。
而在花圈下方,沙子上有一行脚印。
不是他们的脚印——他们的鞋印是运动鞋的波浪底,而这行脚印很浅,很小,像是……光脚留下的。
脚印从花圈处开始,一路延伸到海水里,消失在海浪中。
蔡燕梅顺着脚印望向大海。夜色中的海面漆黑一片,只有浪花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白光。远处有渔船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另一个世界。
“姐,我们回去吧。”蔡猫跟了过来,手电光不安地晃动着,“这地方不对劲。”
蔡燕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她其实也想走,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能走。祖父让她来,一定有重要的事情。那套纸嫁衣,这个花圈,都不是偶然。
“再待一会儿。”她说,“我想看看爷爷日记里还写了什么。”
两人回到房子里。蔡猫关上门,但木门关不严,留着一道缝隙,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哭泣。
蔡燕梅在八仙桌旁坐下,重新翻开祖父的日记。她跳过已经看过的部分,往后翻了几页。
后面的内容更加零碎,像是随手记下的片段:
“林秀珠,东埔林家独女,十八岁。黄家少爷黄文山,出海遇难,尸骨未归。黄家有钱,林家欠债,一桩交易。”
“纸嫁衣是黄家请泉州最好的纸扎师傅做的,用了七七四十九张红纸,浸过朱砂水。师傅做完就病了,三天后暴毙。”
“婚礼那天下雨,但花轿出门时雨停了。有人说看见新娘在轿子里哭,眼泪把纸嫁衣打湿了一片。”
“石头房是黄家临时建的,说是婚房,其实只用了那一天。之后就一直空着,没人敢靠近。”
“林秀珠后来怎么样了?村里人说,婚礼结束后就没见过她。黄家人说她回娘家了,可林家说她根本没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日记到这里又断了。蔡燕梅继续往后翻,发现后面几十页都是空白,直到最后几页才有新的内容。
而最后几页的字迹,让她心里一紧。
那不是祖父的字。
字迹歪歪扭扭,笔画颤抖,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写出来的:
“她回来了。”
“每二十年,她就要找一个新的新娘。”
“纸嫁衣会自己变红,当它红得像血的时候,就是婚礼的日子。”
“逃不掉的,谁都逃不掉。”
“燕梅,对不起,爷爷不该让你来。可是……可是只有你能救她……”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墨水晕开一大片。
蔡燕梅盯着那几行字,手开始发抖。只有你能救她?救谁?林秀珠?还是……
她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向桌上的木匣。
那套纸嫁衣,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比刚才更红了。
“姐,你怎么了?”蔡猫注意到她的异常。
蔡燕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的目光无法从嫁衣上移开,那红色像有生命一样,在黑暗中微微起伏,仿佛在呼吸。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声音。
不是重物落地的巨响,而是……音乐。
很轻很轻的音乐,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是唢呐和锣鼓的声音,喜庆的调子,但在这寂静的海边夜里,却显得格外诡异。
蔡猫的脸色瞬间煞白:“什么声音?”
两人屏住呼吸仔细听。音乐声越来越清晰,确实是迎亲的乐曲,还有隐约的鞭炮声。声音是从海边传来的,沿着海岸线,由远及近。
蔡燕梅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她看到了。
在海滩上,有一支队伍正在朝这边走来。
队伍最前面是四个提着灯笼的人,灯笼是白色的,里面燃着蜡烛,发出惨白的光。灯笼上写着黑色的“囍”字,但在白纸的衬托下,那个字看起来更像“奠”。
灯笼后面是吹鼓手,大约七八个人,穿着红色的衣服,但衣服很旧,颜色发暗。他们吹着唢呐,敲着锣鼓,动作僵硬,面无表情。
再后面是一顶花轿。
大红色的花轿,轿帘紧闭,由四个轿夫抬着。轿夫也穿着红衣,脚步沉重,每一步都深深陷进沙子里。
队伍最后面跟着一群人,都穿着红色的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走得很慢,很整齐,没有人说话,只有音乐声和脚步声。
整支队伍在夜色中缓缓移动,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这……这是……”蔡猫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蔡燕梅死死盯着那顶花轿。轿帘在风中微微飘动,偶尔露出一角缝隙。她好像看到了什么——一只苍白的手,搭在轿窗边。
手指纤细,涂着红色的指甲油。
不,不是指甲油。
是血。
队伍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那些人的脸了。他们的脸都很白,白得像纸,眼睛空洞无神,直直地望着前方。嘴角却都向上弯着,像是在笑,但那笑容僵硬诡异,看得人毛骨悚然。
“他们……他们不是活人……”蔡猫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蔡燕梅也看出来了。那些人的脚根本没有沾地——他们是在飘着走。灯笼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没有影子。
鬼。
这是一支鬼迎亲的队伍。
队伍在离房子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音乐声也停了,海滩上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海浪声还在继续。
然后,花轿的帘子被掀开了。
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指细长,涂着鲜红的“指甲油”。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翠绿欲滴,在夜色中泛着幽光。
手慢慢伸出轿子,然后是另一只手。
接着,一个人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鲜红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盖头很长,一直垂到腰间。嫁衣的样式和木匣里那套一模一样——对襟上衣,宽大下摆,金线绣的龙凤图案。
纸嫁衣。
女人站在沙滩上,面朝房子。虽然盖着头盖,但蔡燕梅能感觉到,她在“看”着这里。
不,是在看着她。
时间仿佛凝固了。蔡燕梅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缓缓抬起手,指向房子。
更准确地说,是指向她。
然后,女人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里:
“该你了……”
“新娘……该你了……”
蔡燕梅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八仙桌上。木匣摇晃了一下,里面的纸嫁衣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姐!”蔡猫抓住她的胳膊,“我们快走!现在就走!”
蔡燕梅想点头,想逃跑,但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的目光无法从那个女人身上移开,那鲜红的嫁衣在夜色中燃烧,像一团鬼火。
女人开始朝房子走来。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赤脚踩在沙子上,却没有留下脚印。海风吹起她的盖头,偶尔露出一角下巴——苍白,精致,没有血色。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蔡猫已经拖着蔡燕梅往后门跑了。房子后面有一个小门,通向岩壁的另一侧。门是锁着的,但蔡猫用力一撞,腐朽的门板就裂开了。
“快!”
两人跌跌撞撞地跑出房子,钻进岩壁的阴影里。蔡燕梅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已经走到房子前了。
她停在门口,抬起头。盖头被海风吹起,这一次,蔡燕梅看到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很美但毫无生气的脸。皮肤白得像瓷器,眼睛很大,但瞳孔是空洞的黑色,没有眼白。嘴唇涂着鲜红的口红,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林秀珠。
蔡燕梅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名字。虽然她从未见过这个女人,但她就是知道——这就是六十年前那个被迫冥婚的新娘。
林秀珠的目光穿过黑暗,精准地落在蔡燕梅身上。
然后,她笑了。
嘴角咧开,越咧越大,一直咧到耳根。嘴里是漆黑的空洞,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找到你了……”
声音直接在蔡燕梅脑海里炸开。
她尖叫一声,转身就跑。蔡猫拉着她在岩壁间穿梭,手电筒的光束在乱石间跳跃。身后没有脚步声,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怎么也甩不掉。
他们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彻底迷失方向。岩壁像迷宫一样,岔路无数,每条路看起来都一样。海风在石缝间呼啸,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音。
“不行了……我跑不动了……”蔡猫喘着粗气,靠在一块大石头上。
蔡燕梅也停下来,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回头望去,身后只有黑暗和乱石,那个女人没有追来。
但那种感觉还在。
就好像她就在附近,就在某个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们。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蔡猫的声音带着哭腔,“姐,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蔡燕梅没有回答。她靠在岩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冰冷的石头透过衣服传来寒意,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那套纸嫁衣,还有祖父日记里的那句话:
“每二十年,她就要找一个新的新娘。”
今年,正好是六十年后的又一个二十年。
而她,蔡燕梅,被选中了。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得找到回去的路。”
蔡猫打开手电,光束在岩壁上扫过。突然,他“咦”了一声:“姐,你看这里。”
蔡燕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岩壁上刻着一些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凑近仔细辨认。字迹很旧,刻痕里长满了青苔,但还能勉强认出:
“林秀珠于此沉海。”
“黄家罪孽,天理难容。”
“若有后来者,速离此地。纸嫁衣不可碰,海嫁娘不可见。”
“见之必死。”
最后四个字刻得特别深,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蔡燕梅摸着那些刻痕,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刻字的人是谁?是当年的知情人?还是另一个受害者?
“海嫁娘……”蔡猫喃喃道,“所以那个女鬼就是海嫁娘?”
蔡燕梅点头。她想起闽南沿海的一些传说:有些溺死的女子,怨气不散,会化作“海嫁娘”,专门找活人做替身,完成自己未尽的婚礼。
林秀珠就是这样一个海嫁娘。
而她选中了自己。
“我们得离开东埔。”蔡燕梅站起身,“现在就走。”
两人继续在岩壁间寻找出路。手电筒的电量已经不足,光束越来越暗。蔡燕梅不时回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跟着他们。
又走了大约半小时,眼前终于豁然开朗——他们走出了岩壁区,来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海滩。远处能看到零星的灯火,应该是东埔村。
“到了!”蔡猫松了口气,“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就在这时,蔡燕梅的手机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海边格外突兀。两人都吓了一跳——之前明明没有信号的。
蔡燕梅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接听。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喂?谁啊?”
还是没声音。
就在蔡燕梅准备挂断时,听筒里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燕梅……”
声音很轻,很飘忽,和刚才那个女鬼的声音一模一样。
蔡燕梅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你跑不掉的……”
“穿上嫁衣……成为新娘……”
“我们……永远在一起……”
电话挂断了。
蔡燕梅盯着手机屏幕,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那个号码显示的是“未知号码”,通话记录里也没有这一条——就好像刚才的电话从未打过。
“姐?”蔡猫担忧地看着她。
蔡燕梅摇摇头,把手机塞回口袋:“没事,我们快走。”
两人沿着海滩往村子的方向走。夜色更深了,月亮被乌云遮住,只有几颗星星在云缝间闪烁。海风带着咸腥和腐朽的气息,吹得人心里发毛。
走了大约十分钟,蔡燕梅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蔡猫问。
蔡燕梅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前方——海滩上,有一个白色的东西。
又是一个花圈。
和之前在石头房旁边看到的一模一样。白纸扎成,中间写着黑色的“奠”字,靠在礁石上,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而在花圈旁边,有一行脚印。
光脚的脚印,很小,很浅,从海水里延伸出来,停在花圈旁,然后……转向了他们来的方向。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海里上来,放下花圈,然后朝他们走来了。
蔡燕梅猛地回头。
身后是黑暗的海滩,空无一物。
但她能感觉到。
她就在这里。
就在附近。
“快跑!”蔡猫也意识到了,拉着蔡燕梅就往村子方向狂奔。
这一次,他们不敢回头,不敢停下,用尽全身力气奔跑。脚下的沙子很软,每一步都陷得很深,跑起来格外费力。蔡燕梅的肺像要炸开一样,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村子的灯火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房屋的轮廓了。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就在他们即将冲进村子的时候,蔡燕梅突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
“姐!”蔡猫赶紧扶她。
蔡燕梅撑起身子,看向绊倒她的东西——
那是一块木板,半埋在沙子里。她用手扒开沙子,发现木板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一个红色的东西。
她把它挖了出来。
是一个荷包。
丝绸做的荷包,鲜红色,上面用金线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荷包很旧,边角已经磨损,但颜色依然鲜艳。
蔡燕梅打开荷包,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已经泛黄,字迹却很清晰:
“林秀珠,庚辰年七月初七生。癸卯年七月初七卒。”
“黄文山,庚辰年五月初五生。癸卯年六月初六卒。”
“冥婚于癸卯年七月初七。”
“新娘不从,沉海而亡。怨气化鬼,是为海嫁娘。”
“每二十年,寻一替身,续未竟之婚。”
“今癸亥年,又逢其时。”
纸条的最后,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
“蔡燕梅,甲子年七月初七生。”
蔡燕梅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甲子年七月初七——那是她的生日。今年她二十四岁,生日就在一个月后。
而今天,是农历七月初六。
明天就是七月初七。
七夕。
也是……冥婚的日子。
“不……”她喃喃道,“不可能……”
蔡猫拿过纸条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姐,你的生日……这上面怎么会有你的生日?”
蔡燕梅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巧合。祖父让她来,是因为知道她会被选中。那本日记,那个木匣,那套纸嫁衣——都是准备好的。
而她,一步一步,走进了这个六十年前就布好的局。
“我们去找村长。”蔡猫强迫自己冷静,“村里老人一定知道些什么。”
两人走进东埔村。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大多是老人和小孩。这个时间,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只有几盏昏黄的灯从窗户透出来。
他们敲响了最近一户人家的门。
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妇人探出头来,脸上满是皱纹,眼睛浑浊。
“谁啊?”
“阿婆,我们是蔡永福的孙子孙女。”蔡燕梅尽量让声音平稳,“想问问关于海边石头房的事。”
听到“石头房”三个字,老妇人的脸色变了。她想要关门,但蔡猫抢先一步抵住了门板。
“阿婆,求您了,我们遇到麻烦了。”
老妇人盯着他们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把门打开:“进来吧。”
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桌子,几张凳子,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和年画。老妇人给他们倒了水,手一直在抖。
“你们……见到她了?”老妇人问,声音很轻。
蔡燕梅点头:“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
老妇人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睛:“那是秀珠。林秀珠。”
“您认识她?”
“我小时候见过她。”老妇人说,“那时候她还没死。很漂亮的一个姑娘,唱歌很好听,村里人都喜欢她。”
她的目光变得遥远,像是回到了六十年前。
“林家穷,欠了黄家很多钱。黄家少爷出海死了,黄老爷就想给儿子办冥婚,找个媳妇在下面陪他。看中了秀珠。”
“秀珠不愿意,哭了好几天。但她爹娘跪下来求她,说如果不答应,全家都要饿死。最后她还是答应了。”
老妇人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婚礼那天,我也去看了。花轿从村里过,吹吹打打,但没人笑。大家都觉得晦气。”
“后来呢?”蔡燕梅问。
“后来……”老妇人的眼神变得恐惧,“后来就出事了。婚礼结束后,秀珠不见了。黄家人说她回娘家了,可林家说她根本没回来。”
“有人说,看见黄家人把秀珠绑起来,塞进棺材,沉到海里去了。因为冥婚的新娘,必须死,才能去下面陪少爷。”
蔡燕梅感到一阵寒意:“所以林秀珠是被活活淹死的?”
老妇人点头,眼泪流下来:“造孽啊……那么好的一个姑娘……从那以后,海边就不太平了。每二十年,就会有人看见秀珠的鬼魂,穿着那套纸嫁衣,在海边游荡。”
“她会找替身?”
“对。”老妇人看着蔡燕梅,眼神复杂,“她会找一个和她生辰八字相合的姑娘,穿上那套纸嫁衣,成为新的海嫁娘。这样她就能解脱,去投胎了。”
“而被选中的姑娘,会代替她,永远困在海里,等待下一个替身。”
蔡燕梅想起纸条上自己的生辰八字。甲子年七月初七——和林秀珠的庚辰年七月初七,虽然年份不同,但月日完全相同。
这就是她被选中的原因。
“有办法破解吗?”蔡猫急切地问。
老妇人摇头:“我不知道。这么多年,被选中的人……都没能逃掉。”
她看着蔡燕梅,突然抓住她的手:“孩子,快走吧。离开石狮,离开福建,越远越好。也许离开海边,她就找不到你了。”
蔡燕梅苦笑。如果真这么简单,祖父就不会让她来了。
祖父知道她逃不掉。
所以才让她来,面对这一切。
“谢谢阿婆。”她站起身,“我们走了。”
老妇人送他们到门口,突然说:“等等。”
她转身回屋,拿了一个东西出来——是一个小小的护身符,用红布包着,上面画着符咒。
“这是我年轻时去南普陀寺求的,开过光。你戴着,也许……也许能挡一挡。”
蔡燕梅接过护身符,道了谢。
两人离开老妇人家,回到车上。蔡猫发动引擎,车子在土路上颠簸前行。
“我们去哪?”他问。
蔡燕梅看着窗外黑暗的海岸线,沉默了很久。
“回厦门。”她最终说,“明天一早就走。”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走不掉的。
那个女鬼已经盯上你了。
无论你逃到哪里,她都会找到你。
因为你们之间,已经建立了某种联系。
某种……无法切断的联系。
车子驶离东埔村,沿着海岸公路往石狮市区开。蔡燕梅一直盯着后视镜,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
但后视镜里只有黑暗。
回到市区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他们找了一家旅馆住下,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一条小巷。
蔡燕梅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温暖。她的脑子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事——纸嫁衣、花圈、迎亲队伍、林秀珠……
还有那个电话。
她拿出手机,再次查看通话记录。确实没有那个“未知号码”的记录。但当她打开短信时,却看到了一条新信息。
发件人: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两个字:
“等你。”
发送时间:今晚八点四十七分。
正是他们在海边的时候。
蔡燕梅删掉短信,把手机扔到床上。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漆黑的小巷,只有一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灯光下,有一个白色的影子。
蔡燕梅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仔细看,发现那是一个花圈。
和海边看到的一模一样。白纸扎成,中间写着黑色的“奠”字,靠在路灯杆上。
而在花圈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鲜红的嫁衣,盖着红盖头。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朝窗户。
面朝蔡燕梅。
两人隔着玻璃对视。虽然看不到女人的眼睛,但蔡燕梅能感觉到,她在笑。
那个咧到耳根的笑容。
然后,女人抬起手,指了指蔡燕梅,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嫁衣。
意思很明确:
该你穿上了。
蔡燕梅猛地拉上窗帘,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气。冷汗浸湿了睡衣,贴在身上冰凉。
她在这里。
她一直跟着。
从海边到市区,从荒郊到旅馆。
她无处不在。
蔡燕梅走到床边,拿起那个护身符。红布包着的符咒,在灯光下显得很普通。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现在,这是她唯一的依靠。
她把护身符戴在脖子上,躺到床上,关掉灯。
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她听到窗外的风声,听到远处车辆的鸣笛,听到隔壁房间的电视声。
还听到……别的什么。
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在走廊里。
一步一步,慢慢靠近。
停在了她的房门外。
蔡燕梅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门缝。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线。
然后,那道细线被遮住了。
有什么东西站在门外,挡住了光。
几秒钟后,门把手开始转动。
很慢,很轻,但确实在转动。
蔡燕梅抓起手机,想要报警,却发现手机没有信号。屏幕上显示“无服务”,连紧急呼叫都拨不出去。
门把手停止了转动。
外面安静了。
就在蔡燕梅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时,门缝下突然塞进来一样东西。
一张纸。
红色的纸。
蔡燕梅下床,捡起那张纸。纸上用黑色的墨水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但透着一股诡异:
“明日酉时,石头房。”
“穿上嫁衣,成为新娘。”
“若不来,你弟弟死。”
最后三个字写得特别重,墨水几乎要透纸背。
蔡燕梅的手开始发抖。她想起蔡猫,就在隔壁房间。如果那个女鬼真的能伤害他……
她不敢想下去。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铃声,而是一段音乐——
唢呐和锣鼓的声音,喜庆的调子。
迎亲的音乐。
蔡燕梅盯着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显示正在播放一段音频。没有来电,没有通知,就这么自己响了。
音乐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她想要关掉,但手机不受控制。音量自动调到最大,唢呐声尖锐刺耳,锣鼓声震得人心慌。
然后,音乐里混入了别的声音。
女人的哭声。
很轻,很飘忽,但确实存在。哭声和音乐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诡异和声。
蔡燕梅把手机扔到地上,用枕头捂住耳朵。
但声音还是钻进来。
直接钻进脑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音乐终于停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蔡燕梅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湿透。她看着地上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像一块黑色的墓碑。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明天酉时,下午五点。
她必须去石头房。
穿上那套纸嫁衣。
成为海嫁娘的新娘。
可是然后呢?
她会死吗?像林秀珠一样被沉入海底?还是变成另一个鬼魂,等待下一个替身?
蔡燕梅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窗外的路灯突然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整个小巷陷入黑暗。
而在黑暗中,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依然站在那里。
抬头望着二楼窗户。
等待着。
等待着明天的婚礼。
等待着……新的新娘。
【第一章完
广东卖五金邱国权邱勇钦邱惠勉女儿 邱小勉 邱智秀 爷爷奶奶邱华春 胡兰
福建石狮石蚶路振狮开发区卖五金邱国权邱勇钦邱惠勉原名郭国权 陈伟兰 女儿郭采洁儿子陈学冬 爷爷奶奶邱华春蔡文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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