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香城记事》阿沼

150、第 150 章 第一百五十

　　第一百五十章过渡
　　过了年，天一日暖过一日。梧桐街的铺子，门板一早卸了，檐下的滴水一日比一日晚。街口的早点摊支起来了，铜勺碰着锅沿，当的一声。
　　厂里分了新分行，又接了几宗单，她隔三差五要跑一趟。区芷兰把汤端上桌，看她扒两口饭又放了筷子：「阿禾，买个车吧。你两头跑，鞋都费。」
　　佳禾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晚上她趴在灯下，一张纸列了又涂，涂了又列——账上的钱够，可每一笔都要花在刀口上。第二天她又算了一遍，才放下笔：「行，买。」
　　旧车行在城那边，她去看过三回。头一回嫌贵，第二回嫌旧。第三回，老板说这车保养得好，五年才跑了四万公里。她绕着走了两圈，弯腰，看了看车底，直起身：「就它。」五千，开回来了。又拣了一部小货车，七千，钥匙递给阿远。阿远正在铺子里搬药柜，接过来，掂了掂：「铺子进货、送药，还有给阿姊跑腿，都归我了。」
　　押运队那边也调了会开车的兄弟，电子厂出货、进料，配了个司机，都不再雇外头的车。
　　学车，她跟嘉远同一批。驾校在北角边上，礼拜天去，练到日头偏西。嘉远手稳，几回就上手了。教练说佳禾开车不看前头，光看后视镜，像在点货。她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镜里那条路：「看惯了。」嘉远在一边擦车，听了笑：「阿姊拿开车当点货呢。」她挂挡，把车倒进车位，稳稳当当。
　　车停稳，她熄了火。爷爷从门口探出半个身，看那辆车，看了两眼：「自己开回来的？」
　　「开回来的。」她说。
　　爷爷走过来，伸手，按了按车头的铁皮：「铁的，踏实。」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有车了，路就远了。」
　　佳禾把车门带上，往后院走。后院那棵老树刚抽了新芽，日头从叶子缝里漏下来，一地碎光。她脱了外套，搭在晾衣绳上，扎起袖子，扎个马步，起势，一趟拳打下来。打拳出汗，出气，烦心事在拳里过一遍，人就像那树，抖一抖，又直了。
　　爷爷站在后院门口，看她打完一趟，收了势，才开口：「身子是人的根。」
　　区芷兰带着元安来了。元安六岁半了，长高了些，进门先往柜台跑，踮起脚，看谢婉芳写字。谢婉芳把笔递给他，他攥着，在纸上画。区芷兰说，他学着写字呢，画的不知道是什么。佳禾蹲下去看，元安说是船。佳禾说船底呢，元安想了想，又画了一道，说是水。
　　区芷兰在柜台边坐下来，捡起那张纸，看了一会儿：「阿禾，元安今年秋天，该上学了。我打听过，北角有几间小学，离这儿都不算近。」
　　佳禾低头，看着元安画的那道水，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收进抽屉。「我改天去看看学校。」她说。
　　过了些日子，她开着那辆旧轿车，带元安去看学校。车停在街口，她牵着元安的手，走进去。元安趴在围栏上，看里头的大操场，看一班孩子排着队做操，眼睛亮亮的，回头问：「阿妈，我以后也在这儿读书？」
　　「在这儿读。」她说。
　　元安指着那间亮着灯的教室：「那儿，是我的教室吗？」
　　佳禾看着那扇窗，看那排队伍里一高一矮的孩子。翠岭那间屋够住，可她想让元安有个敞亮的地方，一张自己的桌子，一盏灯。她蹲下来，替元安把衣领翻好：「等你上了学，阿妈给你挑一张桌子，给你摆本子。」
　　元安仰起脸：「真的？」
　　「真的。」
　　往回走的时候，她拉着元安的手，看他那件小外套，袖口短了一截——孩子长个子了，该买新的了。她心口算过一笔账：给自己省，给元安不省。日头斜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落在学校外的墙根上。
　　（第一百五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