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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沈寂的废墟 城西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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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十里,乱葬岗。
说是乱葬岗,其实不过一片废弃的土坡,旧年荒了,零星几座塌了半边的坟包被杂草吞了大半,石碑斜歪着,字迹早就被风雨啃干净了。坡顶上有一座破庙,山门塌了半扇,屋顶豁了个大口子,老鸹在横梁上做了窝,见人来也不飞,只是歪着脑袋往下看。
许温余抱着包袱跟在林微身后,走得小心翼翼。
他来之前不知道林微说的"出城"是要往这个方向走。东市在城东,南边是热闹的集,北边是正经的官道,只有西边——他娘在世的时候跟他说过,西边别去。那边没什么好的。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路边有根胫骨半埋在土里,他飞快地把目光挪开了。
"林微。"他喊了一声,声音压得低。
"嗯。"
"我们……去哪?"
"找个落脚的地方。"
许温余抬头看了看坡顶那座破庙,小声嘀咕:"……这地方能落脚吗。"
林微没回答。他脚步没停,靴子踩过枯草,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庙门只剩半扇,另一扇倒在地上,门板上的漆皮剥得干干净净,木头朽成灰褐色。林微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许温余跟着他,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才站稳。
庙里比外面更冷。
风从屋顶的豁口灌进来,打着旋儿,把角落里积年的灰吹得满屋乱飘。正中的供台上空空荡荡,没有香炉、没有供品,连桌案都被人劈了当柴烧了,只剩几块残板散在地上。但靠墙那尊佛像还在——也不知道怎么没被拆走。泥塑的躯体已经斑驳得看不出本来面目,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的坯胎。佛头微微歪着,垂目的弧度还在,只是两只眼睛被谁用墨汁涂了,黑洞洞的,看久了有些发瘆。
佛像脚下靠着一个人。
许温余最先看见的是血。暗红色的,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洇开了一大片,已经半干了,边缘发黑。那人的衣襟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子也糊满了泥和血的混合物。他靠在佛像基座上,头微微歪向一侧,整个人像一块被随手丢弃的破布。
许温余猛地往后一缩。
他撞上了林微的胸口,后背抵着林微的衣襟,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攥着包袱的手指关节泛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别动。"林微按住他的肩。
许温余的肩胛骨在他掌下抖了一下。
林微走过去。
他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靴子踏过地上的血渍边缘时没有停顿。他走到那人面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很浅,但还有。
他解下自己的外衫。
旧棉袍,灰蓝色,洗得发白了,肘部有两块补丁。他把它展开,轻轻盖在了那人身上。
那人动了一下。
眼皮缓缓掀开,像两扇生锈的铁门被从里面顶开了一条缝。他瞳仁的颜色很浅,浅到近乎透明,映着从屋顶豁口漏下来的天光,里头空得什么都没有。他看了林微一会儿,眼珠干涩地转了转。
"你做什么。"
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粗木,每一个字都带着裂痕。
"带你走。"林微说。
那人嘴角动了一下。极其细微的弧度,上挑了一线——嘲讽的、倦怠的、连意外都算不上的那种弧度。
"不必。"
林微没有动。他蹲在原地,看着那人腕间那道伤口。刚刚被外衫遮住了,现在他看见了——从左腕内侧斜拉到小臂中段,皮肉外翻,边缘已经发紫,血凝了一半,另一半还在慢慢往外渗。那道口子不算浅,但下手的人显然犹豫过——刀锋在某处顿了一下,偏了一寸,滑过静脉旁边,没割到底。
林微的目光沿着那道伤口往上移。那人袖口卷上去的边沿露出下面更多痕迹——旧疤痕,一道叠一道,深浅不一的,有的发白有的发红,错落在腕骨到肘窝之间。最密的地方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许温余在后面看见了一眼,立刻别开了脸。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攥着包袱的手更紧了。
林微把那些旧伤也看见了。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他问。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很轻,像一片枯叶掉进积满灰的佛堂。
那人靠着佛像的基座,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温余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久到屋顶的老鸹等得不耐烦,扑棱棱飞走了一只。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比许温余见过的任何一种表情都要薄。像冰面上最细的一道裂纹,手指一碰就会碎进水里。他的唇角牵起来,眼睫半垂着,从缝隙里漏出的那点光散漫地滑过林微的脸。
"……还没死成罢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眼皮合上了。整个人往佛像基座上一靠,不再动了。外衫从他肩头滑下了一角,露出颈侧一道旧疤——很长,从耳后斜贯到锁骨,颜色浅白,边缘整齐,是被人用极利的刀割的。能活下来是个奇迹。或者说,下手的那个人,没想让他死。
许温余在后面站了很久,腿都在抖。但他看见林微还蹲在那里,没有起来的意思,他咬着牙往前蹭了两步。
"林微……"
"去外面等我。"
"……可是——"
"去。"
许温余攥着包袱站了两息,最后转身从半扇门缝里挤了出去。他蹲在庙外面那棵歪脖子树下,抱着包袱缩成一小团。
林微蹲在佛堂里没有动。
他伸手把滑落的那一角外衫重新拉上去,把那人颈侧的旧疤盖住了。他的动作很轻,轻到碰触几乎不存在。
然后他在那人对面坐了下来。盘腿,手搭在膝上,脊背靠在另一面墙上。风吹过屋顶的豁口,把灰吹了他一脸,他也没动。
天从午时亮到申时,光从屋顶豁口斜进来又偏出去,光影一寸一寸往墙上爬。林微坐在原地,偶尔动一动手指。那个靠着佛像的人没有再睁眼,但他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
入夜前许温余又探头进来一回,小声说:"林微,天快黑了。"林微"嗯"了一声。许温余缩回去了。
天黑透了的时候,佛像脚下那个人终于又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屋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豁口漏进来,灰蒙蒙的一小片,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苍白得像纸,眼底却比月光还淡几分。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林微。
林微也看着他。
"你还在。"他说。
"嗯。"
那人沉默了片刻。
"你叫什么?"
"林微。"
那人把这个名字含在唇齿间滚了一遍,没有说出来。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腕间那道新伤——血已经止了,凝成暗红的一线,痂还没结稳。
"我叫沈寂。"他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一个早就不记得自己名字的人把它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勉强辨认了一下,确定是这个名字,然后放回原处。
"沈寂。"林微重复了一遍。
沈寂靠着佛像,偏头看向屋顶那个豁口。月亮正走到豁口正中,冷白的月光淋了他一脸。他看着月亮,很久很久,才又开口。
"……你为什么还不走。"
"等你。"
沈寂垂下眼。月光在他睫毛上凝了一层很薄的银霜。
"我不值得等。"
林微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把外衫从沈寂肩上拿下来,重新穿回自己身上,站起来动了动僵直的腿。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缝处停了一下,侧过头。
"许温余。"他朝外面喊了一声。
缩在树下的许温余应声跳起来:"在!"
"去生火。今晚住这儿。"
许温余愣了愣,看了一眼庙里那个靠佛像坐着的人影,又看了一眼林微的侧脸。他什么都没问,抱着包袱跑去捡柴了。脚步声在夜色里细细碎碎地响。
林微站在门缝处,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佛堂深处,落在那尊被涂了眼睛的佛像脚下。
他回头看了沈寂一眼。
"明天走。"
沈寂靠着佛像,没有回答。但他攥着袖口的手指,松了一点点。
许温余在庙外生了火。
橘红色的光从门缝里钻进来,一跳一跳的,照在供台残板和泥佛垂目的侧脸上。那只没飞走的老鸹蹲在横梁上,歪着头看底下的火光。风小了。
林微回到佛堂里坐下。他把包袱里最后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另一半放在沈寂手边。
沈寂低头看了看那半块饼。又看了看林微。
他没有碰那块饼。
但他也没有把它推开。
许温余抱着柴火挤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他把柴火添进庙中央他临时垒的小火塘里,火噼啪响了一声,跃起来一截,把整间佛堂映成了暖黄色。他抬头看见沈寂手边那半块饼,没说话,从自己包袱里掏出一只草蚱蜢放在饼旁边。
沈寂的目光落在那只草蚱蜢上。很小的一只,翅膀上的纹路细密。
他看了很久。
许温余缩到林微旁边坐下,把脸埋在膝盖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他好瘦。"
林微说:"嗯。"
"他手上的伤……好多。"
"嗯。"
"他是不是……不想活了?"
这个问题落进火堆的噼啪声里。林微没有马上回答。他添了一根柴,火光照着他侧脸的轮廓。
然后他说:"他还在。"
许温余抬起头看他。
"还在,就是还在想活。"林微说。他转头看了沈寂一眼——那人依旧靠着佛像闭着眼,呼吸稳了,手边那半块饼和那只草蚱蜢安静地躺在地上。月光照在上面,冷白里透了一点暖黄。
许温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小声说:"……那我们带他一起走吗?"
林微往火堆里添了最后一根柴。
"嗯。"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许温余第一个醒。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往佛像那边看了一眼——那人还在。手边那半块饼不见了,草蚱蜢不见了,但林微的外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盖在了那人身上。
许温余缩了缩脖子,站起来去收拾包袱。
他蹲在地上系绳结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谢谢。"
他猛地回头。沈寂还靠着佛像没动,眼睛半睁着,那双浅色的瞳仁里映着晨光。
许温余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摇头:"不谢不谢——哦那个饼是林微的,草蚱蜢是我的——你想吃饼的话我包袱里还有——"
他语无伦次地说了一通,最后自己闭了嘴,耳根红得透光。
沈寂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弧度,像冰面上那道裂纹遇见了晨光。
林微从门外走进来,肩上落了一层薄霜。他看了两个人一眼,走过来把包袱拎起来挎上肩。
"走了。"
许温余"哎"了一声抱着包袱站起来。
沈寂靠墙坐了一会儿,然后动了。他撑着地站起来,动作很慢,很吃力,但一步一步走到了门边。他站在门缝处,晨光打在他脸上,那张苍白的脸像一张被翻过太多次的旧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腕间那道新伤——血已经完全止住了,结成一道暗色的痂。
他把袖口放下来遮住了。
然后他跨过门槛,走进了晨光里。
许温余在前头走着走着回头看了一眼。沈寂跟在最后面,隔了五六步,低着头,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许温余转回去,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三个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袱。包袱里还躺着第四只草蚱蜢。
然后他跟着林微的脚印继续往前走。
晨风从荒原上吹过来,把三个人之间的空隙填得满满当当。草籽在他们脚下碾碎,土腥气混着初春解冻的湿润,飘散在身后那条越拉越长的路上。
沈寂腕间的旧伤,一共十七道。
那是许温余后来数出来的。
十七次,他试图把自己从这世上抹去。
但他最后一次割下去的时候,刀锋偏了一寸。
——他没有问自己为什么偏了那一寸。
但此刻,晨光照在他脸上,他往前走着,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