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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余烬引   北境荒 ...

  •   北境荒原的风是有实体的。

      刀刃一样割在脸上,顺着领口灌进衣袍,贴着皮肉游走,每过一寸都留下针扎似的刺痛。林微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一步一个深坑,靴底的硬革早已冻得发脆,踩下去咯吱咯吱响,响得干涩。

      他怀里抱着半坛酒。

      陶罐用粗麻布裹了三层,又拿旧棉袄的袖子缠了一道,可他低头看时,手指已经冻得发紫,指节弯曲时关节响得像老木头。他把坛子往怀里拢了拢,用胸口那点可怜的体温煨着。

      "路上带着,别冻着。"

      许温余说这话的时候是三天前。那人站在破庙门口,瘦得像根竹竿,耳尖冻得通红,眉毛上还挂着霜,把酒坛往他怀里塞时手指也在抖,但笑得小心翼翼——那个笑林微看了七年,从东市墙角到北境风雪,模样没怎么变过。

      "就半坛。"许温余搓着手,"找不到更好的了。你别嫌少。"

      林微说"不嫌"。

      许温余就用力点头,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应允,又往他包袱里塞了三个干饼:"路上吃。北边冷,你多穿——"说到一半自己先闭嘴了,低头看了看林微身上那件旧棉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同样单薄的衣裳,话就咽回去,变成:"……反正你早去早回。"

      林微说"好"。

      他转身走的时候,许温余在后面站了很久。没有风,破庙门口那根歪脖子树也不动,天地间安静得只剩踩在雪上的咯吱声。林微走出去三十步,没有回头。走出去一百步,也没有。走到第三个山头的时候他停下来喝了口水,才看见背后那串脚印——他自己的,和另一串更浅更小的,交叠着延伸了很长一段。那串小的在他停下来的地方也停了,然后往回走了。

      林微收回目光,继续走。

      现在他走在北境荒原正中央,天地灰白一片分不清界线,风卷着碎雪粒砸在脸上,糊住了睫毛。他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的皮肤干裂了几道血口子,血渗出来被风一吹就凝成暗红色的痂。

      商队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一队驮马从西边的丘陵后面绕出来,七八个人,裹着厚毡袍,驮着货筐,马颈上的铃铛被风吹得叮当乱响但声音闷闷的——大概也冻坏了。领队的是个国字脸的中年人,胡子茬上结着冰碴,看见林微一个人出现在荒原正中,勒了马。

      "就你一个?"

      林微点头。

      "往哪走?"

      林微抬起下巴往北指了指。

      那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白茫茫一片,没有路标,没有界碑,没有活物,除了雪什么都没有。他的眉头皱起来:"那头什么都没有。"

      "有。"林微说。

      那人等了等,没等来下文。寒风灌进两人之间的空隙,驮马跺了跺蹄子,铃铛又闷闷响了两声。

      "……行吧。"领队没再追问,拉了拉缰绳让马偏了半步,"走哪条道?我们往北去青石关换货,顺路带一程。"

      林微看了看他,没拒绝,翻身上了最后一匹驮马。马背上堆着货筐,他只占了一个巴掌大的边角,腿悬在外面晃。商队重新动起来,驮马的步子比人踩的快,风从两侧呼呼刮过去,比刚才更烈了几分。

      走了约莫两刻钟,马队进了片乱石滩,风势稍微缓了些。领队的回头看了林微一眼,许是觉得路途沉默得太长,张口找话说:"你说去北边,去北边哪儿?"

      林微想了想:"废城。师旧镇那一带。"

      领队的眼梢跳了跳。他勒马慢下来,跟林微的马头平齐,声音低了几分:"那边前几个月刚打完仗。你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还去?那边现在什么都没有。房子塌了,人跑了,井都填了。我上个月送最后一趟货路过,连条狗都没见着。"

      林微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半坛酒,粗麻布被风吹得豁开一角,露出陶罐土褐色的坯面。

      领队的又说:"你找什么人?"

      "找。"

      "找谁?"

      林微沉默了一会儿。风从乱石滩那些嶙峋的石头缝里钻出来,呜呜咽咽的,像什么东西在哭。他的嘴唇动了动,开口时声音被风吹散了七成,但领队的还是听见了。

      他说:"找一队人。"

      "一队?几个人?"

      林微又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比前一次更长。他低头把怀里的酒坛又拢了拢,手指在粗麻布上蹭了蹭——那个动作很小,细得几乎看不出来,像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他说:"七个。"

      领队的没再问了。也许他看见林微说"七个"时眼底有什么东西,也许他常年跑这条道见过太多去北边"找"的人——那些眼神他都认得。他拉了拉毡帽,把脸挡了大半,扬鞭催了催马,商队加快了速度。

      此后一路无话。

      青石关在午后时分出现在视野里——破败的土城,城门只剩半边,门板斜挂着被风拍得哐哐响。商队卸货的工夫,林微下了马,站在城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街上没人。积雪堆到窗台,偶尔露出半截歪倒的招牌,字迹早就被风蚀干净了。远处的几排房子塌了顶,梁柱倒插在雪地里像枯骨的指节。更远的地方,县衙门口那面鼓还在,鼓面裂了一道大口子,风灌进去时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看着那道裂口站了一会儿。

      "我走了。"

      他转身对领队的说。那人正在卸货,头也没抬:"不是说找师旧镇?还远着。跟到青石关底再折,省你两天路。"

      "不用了。"

      领队的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林微已经转身往城门方向走了,背影裹在旧棉袍里,肩上落了一层薄雪。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没有犹豫。那半坛酒被他换了个姿势夹在臂弯里,露出的陶罐罐口封着红布,布条被风扯得猎猎响。

      领队的在身后站了一会儿,忽然喊了一声:"喂!"

      林微回头。

      那人犹豫了一下,从货筐底下翻出件半旧的羊皮袄子扔了过来。林微单手接住。羊皮袄子有些沉,领口处磨得泛白,但厚实。"拿着。"领队的搓了搓冻僵的手,"那边风大。你要是……要是找完了回来,路过青石关记着来还。"

      林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羊皮袄子,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国字脸的领队。他嘴角动了一下——很浅很浅,远够不上一个笑,但眉眼间某个紧锁的弧度松开了一瞬。

      "好。"

      他把羊皮袄子搭在肩上,转身出了城。

      风比刚才更大了。出城门的一瞬间像是跨过了某道界线,北风迎面灌来,推得他退了一步才重新站稳。他把羊皮袄子裹紧了,怀里那半坛酒贴着胸口,陶罐开始有了一点点温度——他的体温透过层层包裹慢慢渗进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酒坛,手指在红布封口上停了一瞬。

      七年前。东市。墙角。另一个人蹲在寒风中,递过来一只草蚱蜢,笑得小心翼翼。

      林微把酒坛重新拢进怀里,迈步走进了荒原。

      身后是青石关半塌的城门,身前是漫天风雪。天地苍茫,白得什么痕迹都留不下。他走在其中,像一枚被风吹进雪地的影子。

      风把脚印吹平了。

      没有人知道他来过。

      也没有人知道他要去找什么。

      他怀里那半坛酒温温热热地贴着心口,闷闷的,像有人隔着坛壁在轻轻敲。

      ——时间倒回七年前。

      万物初生。

      彼时东市墙角有个孩子蹲在地上卖草蚱蜢,冻得嘴唇发紫,抬头冲路过的年轻人笑了一下。

      那一年,大雪还没封住所有的路。那一年,八个人都还在。

      那一年,林微从那个人手里接过一只草蚱蜢,蹲下身来,问他:"你怕死吗?"

      对面的孩子愣了一下,低头攥紧掌心,轻声说:"怕的。特别怕。"

      那是林微第一次听见许温余说话。

      也是那场大雪之前,万事万物,初生未落。

      ---

      北风把最后一声叹息卷走了。林微的身影没入风雪尽头,天地间只剩白茫茫一片。

      商队领队的站在青石关城门口目送了一阵,转头对伙计说:"走吧。"

      "不等他了?"

      领队的把毡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他翻身上马,鞭子轻轻扫了下驮马的臀侧。

      "他回不来了。"

      驮马踏着积雪向东拐去,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没有人回头。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城门口那行刚刚踩出的脚印一层一层地填平了。

      就像什么都没来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余烬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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