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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晓色失神,僭越心罪 天刚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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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破晓,曙色浅浅透过花窗,筛入满室微凉晨光。
昨夜帝王留宿清漪院,温存缱绻尽数落在外人眼底,成了六宫最羡的盛宠。可天光一亮,帝王便借着早朝的由头离去,袖带余香,徒留一室空寂。
邵令昭端坐榻边,静静理着衣襟。
方才帝王临走的殷殷叮嘱、百般怜惜,她一应温顺承接,眉眼含柔,恰到好处。可待到殿门闭合,那点温婉顺从的假面便转瞬褪去,眼底温情一寸寸落尽,只剩一片清寒平静。
圣宠是她的筹码,怜惜是她的铺垫,至于情爱温存,她从未入眼半分。
外间脚步声轻缓走近。
无晦早已晨起许久。
他一夜未歇。昨夜立在殿角,亲眼目睹她示弱邀宠、亲眼看着帝王留宿、亲眼看着她将满心城府藏入温顺眉眼,心口酸涩翻涌,辗转难安。天未亮便亲自去小厨备了温水,一遍遍试调温度,将沐浴所需的巾帕、香膏、净物一一归置整齐,方才轻步入殿。
他素来进退有度,行止端谨,目光永远垂落三尺之下,绝不逾矩半分。
可今日不同。
晨光温柔,落在邵令昭侧脸,昨夜掌掴留下的红痕淡去许多,只余一丝极浅的粉晕,衬得她肤白如玉,眉目清绝。晨起微倦的慵懒覆在她素来冷厉的眉眼间,少了几分杀伐算计,多了几分人间温润。
她自他身侧缓步而过,衣袂轻扬,一缕浅淡冷香漫入鼻尖,清冽干净,是她独有的气息。
“备水吧。”
邵令昭淡淡开口,语声清泠。
无晦躬身应诺,移步至雕花屏风之外,伸手轻拢帷幔,引她步入浴间。白玉浴池之内温水漾着淡淡花香,雾气袅袅升腾,氤氲了周遭光景。她褪去外层常衫,只着单薄里衣,缓步踏入水汽之中,晨起倦怠糅合素来清冷风骨,往日被心计堆砌起的凌厉稍稍褪去。
无晦依规矩立在屏风侧畔,手执巾帕等候随时伺候,目光牢牢垂落在地面青砖纹路之上,经年如此,从不敢抬眼张望半分。
可水汽裹挟着她身上独有的清冽香气阵阵袭来,萦绕鼻尖不散,连日压抑的心绪骤然翻涌。他忆起前日深夜,自己凑近为她敷药,咫尺相对的悸动;又念及昨夜眼睁睁看着她依偎旁人的万般苦楚,心底禁锢许久的情愫轰然破闸。
他本就不是阉宦之身,日日囚于内侍皮囊之下,守在心爱女子身侧,看得见却碰不得,相思早已熬成执念。
心神失守只在一瞬。
垂着的视线不受控制向上飘去,终究落在雾气里她的侧颜之上。目光沉沉灼灼,裹着克制不住的爱慕、贪恋与心疼,全然是男子望向心上人的缱绻模样,早已失了仆从该有的恭谨谦卑。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怔怔凝望,浑然忘了身在何处,忘了一身伪装暗藏何等凶险。
这一瞬凝滞,转瞬便被邵令昭捕捉。
她身在温水之中,感官素来敏锐,当即察觉到身侧投递而来的视线异样。那目光灼热深重,绝非下人恭谨侍奉该有的模样。女子缓缓转过身子,清冷眼眸直直望向屏风边失神伫立的人。
四目相撞的刹那,无晦如被冰水兜头浇下,浑身血液骤然凝滞。
心头翻起滔天恐慌,指尖猛地蜷缩,指节泛白,后背转瞬沁出一层薄凉冷汗。
他慌了。
方才一时情难自控,公然失神凝望主子,已是大逆不道。最可怖的是,自己并非真内侍,心底藏着男儿爱慕,这般直白失态,倘若被她窥出分毫异样,不必动用宫规拷问,单凭这逾矩之心,便足以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一旦身份败露,不止自身性命不保,长久以来替她处置诸多阴私旧事尽数会被翻出,反倒会拖累她蒙受牵连,落下豢养异士、心怀不轨的罪名。
邵令昭眸底渐冷,神色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威严。
她声线清浅,不高不低,落在寂静殿中,却字字凌厉,分寸森严:
“无晦,你逾矩了。”
没有暴怒,没有苛责,偏偏最是冷漠刺骨。
无晦心头一紧,迅速垂落眼帘,长睫微颤,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死死攥紧,掌心泛凉。
“属下知错。”他语声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属下失神,请娘娘责罚。”
邵令昭静静看着他俯首恭顺的模样,眼底无半分怜惜。
在她眼里,他今日失态,无关私情,只是懒散怠工、忘了本分。
“随侍在侧,眼观鼻、鼻观心,是你最基本的规矩。”她语气冷淡,句句敲打,“本宫素日纵容,倒让你越发散漫无状了。”
“下次再敢在本宫面前失神僭越,不必本宫开口,你自去领罚。”
字字句句,划清尊卑,斩断所有可能的逾界,冷情得体,不留半分余地。
她从不会深究他为何失态,更不会知晓他藏在人皮假面下的男儿心事、隐忍深情。
于她而言,他永远只是工具,是仆从,是随时可以舍弃的利刃。
“是。”无晦低声应下,心口又酸又涩,又惧又愧。
他知晓是自己贪心。
明知此生只能俯首称臣,明知情爱于他是滔天大罪,明知咫尺便是天涯,却偏偏管不住自己的眼,管不住自己的心。
晨光愈亮,他俯首躬身,维持着最恭谨的内侍姿态,无人窥见他眼底深处,那一场惊心动魄、险些败露的心动与罪念。
他方才一瞬的失神,是赌上性命的僭越。
而她寥寥数语的训斥,是最凉薄、最清醒的分寸。
他藏心自苦,甘之如饴。
她淡漠自持,万事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