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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人心难测,心底疑云 深冬萧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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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萧瑟,清漪院闭门禁足。
自那日定下假病掩锋的计策,无晦便闭门研方,亲自挑选药材、配比剂量。
他要的是外显虚弱、内不伤身的稳妥方子,半分差错都容不得。
若是药性偏重,损了她根本,他万死难辞其咎。
若是药性太浅,装病不成,掩不了锋芒,避不开帝后忌惮。
为求万无一失,每一剂调和好的汤药,他都先自己亲口试服。
苦涩药汁入喉,微凉药性漫遍四肢,他细细体察身体反应,分辨虚实寒热、轻重缓急,确认无碍、分寸稳妥之后,方才肯熬煮给邵令昭服用。
白日反复试药、微调配方,夜里伏案核对药理,几日下来,他眼底覆上淡淡的青黑,唇色也因连日药性浸染略显苍白。
这一切细碎、隐秘、不求人知的付出,尽数落在邵令昭眼底。
她倚在软榻上,静静看着廊下那个挺拔沉默的身影。
他事事为她周全,处处为她舍己,遇事先替她担险,逢难先替她试错。
忠心忠得太过纯粹,守护护得太过偏执。
太真、太沉、太义无反顾。
反倒显得诡异。
她入宫半载,提拔他、任用他、驱使他,不过是看中他能力卓绝、行事隐秘、狠绝稳妥。
可相处越久,她越觉得此人看不透、摸不准、不知根、不知底。
世间从无无缘无故的俯首,更无无怨无悔的效忠。
今日午后,无晦调好新一剂药方,确认药性平和无碍,正转身入殿复命。
邵令昭忽然开口,声音清淡,却带着一丝极深、极审慎的探究:
“无晦。”
“我们……从前到底认识吗?”
一句问话,轻落无声。
无晦脚步骤然顿住,脊背一瞬僵硬。
心口深埋多年的旧事、年少那场刻骨铭心的救赎、藏了半生的执念,被她一句轻问,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他垂首,眸底翻涌剧烈波澜,转瞬又尽数压下,掩得干干净净。
片刻怔愣之后,音色平稳无波,恭敬作答:
“回侧妃,属下与您,从前并不相识。”
假话娴熟,隐忍入骨。
他不能说、不敢说、一字半分不敢吐露。
年少荒城、稚女援手、一饭之恩、半生羁绊。
那是他此生唯一的光,是他私藏一生的秘密,是他不配宣之于口的过往。
一旦道出,渊源太沉、执念太深,只会惊扰她、牵绊她、让她心生戒备。
邵令昭凝着他低垂的眉眼,眼底疑虑未消,继续追问,步步紧逼:
“既不相识。”
“你为何事事舍己为我,次次替我担险,不惜亲自试药伤身,不惜为我折损自身?”
她见过趋炎附势的人、见过唯利是图的人、见过趋吉避凶的人。
唯独从未见过这般——无利、无求、无怨、无悔,近乎愚忠的效忠。
太反常,太不合常理。
无晦垂眸,心口酸涩发胀,喉间微涩,只能搬出那套早已备好、冠冕堂皇的说辞,字字规矩、句句本分:
“属下蒙侧妃提拔信任,得以近身随侍。”
“主仆本分,护主周全,本就是属下天职。”
“属下无甚大能,唯以性命护侧妃安稳,是分内之事。”
话术完美、滴水不漏、无可挑剔。
可邵令昭不信。
她太懂人心、太懂权谋、太懂利益交换。
天底下没有不求回报的本分,没有无缘无故的赤诚。
他越是说得坦荡规矩,越是遮掩刻意。
他越是忠心纯粹,越是让她心生不安。
她要的属下,是可控、可知、可拿捏、可制衡的棋子。
可无晦,早已超出她的掌控范围。
他的能力、他的忠心、他的隐忍、他的底蕴,全是谜。
她眸光微沉,继续探底,试图摸清他的根基,握住他的软肋:
“你父母何在?家中尚有何人?”
这是最直接的制衡根本。
但凡有家、有亲、有牵绊,便有弱点、有把柄、可控可压。
无晦指尖微敛,音色平静无澜,带着一丝荒芜的空寂:
“属下无父无母,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无牵无挂。”
一语落地。
邵令昭心底那点隐约的试探,骤然彻底落空。
无家、无亲、无软肋、无牵绊、无过往。
这样的人,最忠心,也最可怕。
他无人可制衡、无人可拿捏、无人可胁迫、无人可牵制。
他的忠诚无代价,他的付出无目的,他的执念无底线。
这一刻,邵令昭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极强的失控感。
她惯于掌控全局、算计人心、拿捏利弊、步步操盘。
东宫棋局、邵府风波、后宫权谋,万事皆在她预料之中。
唯独无晦,不在她的掌控之内。
她不知他过往、不知他执念、不知他所求、不知他底牌。
他对她倾尽所有、舍命相护,可她连他来历都摸不透。
这种未知、不可控、看不透的感觉,让素来冷静自持的她,心底隐隐生寒。
他太干净、太赤诚、太义无反顾。
可未知的赤诚,比明面上的敌意,更让人忌惮。
邵令昭静静看着他俯首恭顺的模样,眼底探究沉沉,疑虑深重。
她依旧半点未对他动情。
好奇有,疑惑有,忌惮有,不安有。
唯独没有心动。
她只是害怕——
自己身边最锋利、最贴身、最信任的一把刃,
来历不明、执念未知、全然不受她掌控。
良久,她淡淡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日凉薄平静:
“知晓了。”
“下去熬药吧。”
“往后好生做事即可。”
不再追问,不再探寻。
既然探不出根底,摸不透人心,便只能暂且搁置。
继续用他、信他、借他的利刃铺路,同时,永远防他、慎他、疑他。
无晦躬身应下:“是。”
他转身退下,去熬那副假意孱弱的汤药。
背影依旧挺拔恭谨,无人知晓,他垂落的眼底,藏着半生无人知晓的情深与孤勇。
他瞒住年少救赎,瞒住半生执念。
甘愿让她猜忌、让她怀疑、让她忌惮。
只要能留在她身侧,护她岁岁安稳,
哪怕终身被疑、终身不被知晓、终身只能以属下之名俯首,他亦心甘情愿。
殿内秋风寂寂。
她坐于榻上,心底疑云丛生,掌控落空的不安久久不散。
他对她,情深似海,尽数交付。
她对他,步步审视,层层设防。
一人藏尽半生温柔,默默奔赴。
一人冷眼洞察人心,步步提防。
爱恨未生,输赢未定。
唯有人心难测,疑云深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