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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旧温散尽,寒心断念 寒水侵骨, ...

  •   寒水侵骨,归途一路寒凉。

      马车摇摇晃晃驶回清漪院,宫人早早备下暖炉热汤。无晦浑身湿透,衣衫滴水,鬓发湿漉漉贴在额前,脸色青白交加。秋日冷水激得他旧伤翻涌,骨缝里皆是钝痛,却顾不上半分自身不适,踉跄着上前,亲手将浑身发冷的邵令昭抱下车辇。

      他动作极轻,怕凉着她半分,一路贴身护着,将她妥帖送入内殿暖榻。

      更衣、擦发、灌暖汤、敷驱寒药膏,事事亲力亲为,不敢假手宫人。

      全程沉默谨慎,只埋头伺候,将所有刺骨寒意、旧伤剧痛尽数自己咽下。

      邵令昭裹着厚厚的锦衾,暖意一点点覆上四肢,可心底那点寒凉,却迟迟散不去。

      她从不爱太子。
      从入宫伊始,步步筹谋,处处演戏,所有温顺、懂事、娇柔,全是她谋生的假面。

      可数月夜夜相伴、朝夕温存、言语体恤、恩宠连绵是真。
      哪怕皆为权衡、皆是假意,长久的近身相处,终究攒下过几分虚妄的熟稔。

      她本以为,纵使无情,亦有几分情面、几分体面、几分旁人皆有的恻隐。

      可今日一池寒水,让她看得透彻。

      储君之爱,半点不假于人前权衡。
      危难关头,体面重于人命,威仪重于冷暖。
      他眼睁睁看着她落水受寒、险些溺毙,只淡然立岸,冷静调度下人,无半分焦灼、无半分慌张。

      那股冷漠,太过直白,太过刺骨。

      让人陡然心惊——原来数月温存,从头至尾,皆是她一人独角戏。
      他待她,从来无半分特殊,无半分偏惜。
      需要时留宿恩宠,无需时便可冷眼旁观,任她生死由命。

      心口闷闷沉沉,无爱无恨,只剩一片荒芜的凉。

      殿内暖意融融,却压不住她眼底的漠然失神。

      不多时,太子遣人送来大批珍稀赏赐。
      暖玉、人参、名贵锦缎、御寒珍宝,一箱箱抬入清漪院,堆得满室华贵。

      是补偿,是安抚,是储君维持仁厚人设的体面。

      邵令昭倚在榻上,淡淡扫过满目珍宝,心底毫无波澜。

      这些东西,换不回今日看清凉薄的寒意,也填不满那点虚妄熟稔破碎后的空落。

      傍晚时分,太子亲自移驾探望。

      踏入内殿时,他眉眼带着适度的关切,语气温和,一如往日温润模样:“爱妃受惊受寒,身子可好些了?”

      邵令昭即刻敛去眼底所有沉凉,顺势垂眸,面色苍白,气息虚弱,一副孱弱多病、无力自持的模样。

      她微微屈膝欲起,动作虚软无力,语声轻浅孱弱:“臣妾多谢殿下挂念。今日落水寒侵脏腑,身子沉乏困顿,怕是需静养一段时日,再不能随侍殿下左右。”

      姿态温顺懂事,全然不争不怨、只自安然静养。

      既给足太子体面,又顺势彻底避宠,断了往后夜夜周旋的烦扰。

      太子见状,心底怜惜更甚,温言安抚几句,叮嘱她好生休养,不必挂念诸事,便转身离去。

      自始至终,温柔客套,体面周全,再无半分真心热度。

      殿门合上,暖意余温渐消。

      邵令昭靠在软榻上,眸光彻底冷彻,眼底最后一点虚妄的熟稔念想,尽数碎得彻底。

      无晦端着温好的养身汤药入内,见她神色沉沉、心绪低迷,终究忍不住轻声劝慰。

      他深知她心底那点落空,轻声道:“侧妃不必寒心。他是储君,身居高位,一生权衡朝野、利弊为先,心性本就凉薄,不会为任何人破例。”

      一句实话,坦荡通透。

      可话音落下,却陡然刺痛了邵令昭。

      她心里本就郁结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本就因这份彻底的凉薄心生荒芜。
      此刻被他一语道破,仿佛所有隐忍心绪被强行剥开,难堪又烦躁。

      她骤然抬眸,眼底覆上冷怒,厉声呵斥:
      “谁准你多言?”

      “他是储君,是殿下,轮得到你来置喙评判?”

      语气锋利,带着极强的上位压迫,带着莫名迁怒。

      她心里清楚他说的是实话,清楚他是心疼自己、宽慰自己。
      可她此刻偏偏听不得半句真话,容不得旁人点破这份狼狈与可笑。

      无晦身形一僵,即刻垂首敛声,喉间微涩,低声认错:“属下逾矩,妄言了,请侧妃恕罪。”

      他半句不辩,全盘认错。
      她心烦,他便受着。她迁怒,他便担着。

      无论她喜怒哀乐、对错嗔怨,他永远俯首承接,绝不有半分违逆。

      邵令昭看着他温顺隐忍的模样,心底郁结稍稍散去,敛去怒意,恢复冷然决断的模样。

      儿女心绪转瞬抛尽,重回权谋棋局。

      她淡淡开口,声线冷静无波,句句皆是布局杀伐:
      “你前日收录的证据,尽数整理妥当。”

      “柳侧妃蓄意结党、私下布局、买通宫人、当众构陷、意图谋害本宫的所有人证、物证、串联踪迹、私下传话记录,一一梳理清楚,无缝可查。”

      无晦沉声应道:“早已规整完毕,桩桩确凿,件件可查。”

      “好。”邵令昭眸底冷光乍现,“从今夜起,悄悄散播风声。”

      “不必直指柳侧妃,只放细碎流言,言说今日荷宴落水并非意外,是宫人刻意推搡、受人指使,蓄意谋害宫妃。”

      “让流言在后宫、宫人圈层悄悄发酵,人人揣测,人人猜疑。”

      流言铺垫,先造势,再锤实。

      她继续冷静排布后续:“待流言四起,太子妃着手彻查之时,你悄悄将所有整理好的证据,匿名递至太子妃手中。”

      太子妃素来公正持重、最厌后宫诡谲、最恨构陷谋害、最重东宫规矩体面。

      由太子妃查案,最公允、最让人无从辩驳、最能彻底扳倒柳侧妃。

      借正宫之手,除后宫大敌。
      干净利落,不落她半分把柄。

      无晦瞬间吃透全盘谋划,俯首领命:“属下明白。”

      “属下会把控分寸,暗中散播流言、牵引舆论,待时机成熟,隐秘递交所有证据,绝不留下半点与侧妃相关的痕迹。”

      他行事素来稳妥无痕,可为她藏尽所有锋芒,替她做尽暗处阴诡之事。

      邵令昭轻轻颔首,闭目倚回榻上。

      殿内寂静无声。

      心底那点怅然凉薄尚未散尽,前路棋局已然铺好。

      她不爱太子,从未爱过。
      可今日这场寒心看透,终究让她彻底断了所有虚妄情面。

      从此,东宫无温存,无假意,无半分可念。
      只剩权谋博弈,步步登顶。

      而身侧这卑微俯首的人,被她迁怒、被她呵斥、被她随意差遣,依旧忠心耿耿、事事为她筹谋。

      她依旧忌惮他、依旧利用他、依旧看不透他。

      可无人知晓,这深宫万人之中,
      唯一知她冷暖、护她性命、懂她筹谋、甘愿为她染尽尘埃的人,从来只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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