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4、温水藏泪,寸心难抑 天近拂晓, ...
-
天近拂晓,夜色将阑。
帝王晨起早朝,梳洗完毕便移步前殿,离去时依旧万般温存,再三叮嘱邵令昭好生休憩,不必早起迎送。
圣驾远去,清漪殿内一夜温存的暖意渐渐褪去,徒留一室冷清余韵。
邵令昭独坐镜前,眉眼间再无方才温顺承宠的假面,只剩惯有的淡漠疏离。
昨夜缠绵、帝王深情、六宫独宠,于她而言,不过是深宫博弈最稳妥的筹码,虚与委蛇,逢场作戏,从来算不得真心。
她倦色浅浅,语声平淡无波:“无晦,备水。本宫沐浴。”
殿外立着的人影闻声,躬身应诺:“是。”
无晦转身退下,亲引宫人备齐温水、香汤、素帕,一应器物规整妥当,屏退所有闲散宫人,只留自己一人贴身伺候。
这些年,她的起居私亵、近身琐事,从来只交由他亲手打理。
旁人只当他是最稳妥可信的贴身内侍,无人知晓他心底深埋的滔天情愫,无人知晓他皮囊之下,藏着一身不能外露的清白与执念。
暖汤氤氲,白雾袅袅,漫满整间浴殿。
温热水汽朦胧了窗棂,隔绝了外界天光,也困住了他躁动难安的心神。
邵令昭缓步步入汤池,卸尽华衣,沉入温润水中。
眉目清绝,身姿绰约,浸在蒸腾白雾之间,温润又清冷,是他岁岁年年、刻在骨血里的执念。
无晦垂立池边,垂眸屏息,恪守本分。
他手持素帕,细细为她拭净肩背、打理琐事,动作恭谨克制,分寸分毫未逾,是下人最安分的姿态。
可眼底心绪,早已翻江倒海,乱得一塌糊涂。
水汽温热,扑面氤氲,眼前是他心心念念、护之如命的人。
可昨夜殿内缠绵、她枕于帝王怀中、衣衫凌乱、温顺承欢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中往复盘旋,挥之不去。
那一幕,是他彻夜难眠的根,是他心口溃烂的伤。
他日日舍命护她、替她承尽世间折辱伤痛、为她布尽天下棋局,甘愿做她最钝最利的刃,甘愿隐于暗处,岁岁孤守。
可到头来,她的温柔、她的安稳、她的所有风月温存,尽数属于旁人。
心口酸涩层层堆叠,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压得他喘不过气。
眼前温热雾气模糊了视线,心底悲意彻底绷不住。
一滴极沉极哑的泪,悄无声息坠落,混入满地温水,无痕无迹,无人察觉。
他依旧垂手立着,身姿挺拔,神色如常,依旧细细伺候她沐浴,指尖却微微发颤,眼底红湿一片,藏着不敢外露的崩溃与深爱。
全程隐忍,全程卑微。
心动是真,心痛是真,爱而不得、终身无望,亦是真。
邵令昭静坐汤中,闭目休憩,良久未闻动静。
她微抬眼眸,余光扫过身侧垂立的人影。
往日他伺候诸事,沉稳妥帖,从无半分滞涩。
今日却身形微僵、气息不稳、沉默得过分。
她眸光淡淡,开口轻声问询,语气凉淡随意,不带半分温度:
“怎么了?服侍本宫,让你这般难受?”
一句轻问,落地无声,却瞬间击碎他所有强撑的平静。
无晦心头一颤,立刻敛尽眼底所有湿意,垂首更深,脊背紧绷,姿态卑微到尘埃里。
他压下喉间哽咽,掩去泛红的眼眶,声音平稳温顺,寻了最浅最妥的借口,字字恭谨:
“属下不敢。”
“只是殿内水汽太盛,熏得眼睛微涩,并无大碍,娘娘恕罪。”
谎话说得轻浅无力。
温水熏眼,何来酸涩落泪。
不过是一寸痴心、万般不甘,无处安放,无处宣泄,只能借着水汽遮掩私心,借着身份压制深情。
白雾腾腾,掩他红眶。
咫尺相望,隔如天地。
他是俯首听命的卑微下人,她是高居九重的繁盛妃主。
他的心动是罪,他的深情是错,他的眼泪,更是连被察觉的资格都没有。
邵令昭眸光静静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似看穿、似未看穿。
她未再追问,只淡淡颔首,重又闭上眼眸。
殿内依旧水汽氤氲,安静无声。
无晦依旧垂立池边,小心翼翼伺候。
眼底泪意未散,心底情愫愈沉。
他藏住一身疯魔深爱,藏住一夜蚀骨心痛,继续做她最安分、最沉默、最无用的旁观者。
岁岁如此,日日如是。
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一生可望,永远不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