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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来自聂枫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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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能活多久,三天,还是三个月?对自己的了解降到最低,我可能精神又出了一点问题,凝望着头上犬牙交错的管道,看着管道上的灰尘脱落,我猜想身体不在这里,而是跑到房梁上随灰尘坠落,坠落到地面上摔死,灰尘会摔死吗,灰尘有生命吗,灰尘有感情吗,灰尘会感受到背叛和痛苦吗?应该不会,从来没有一片灰尘向我喊过疼,也从来没有一片灰尘在被扫到地上时向我抗议过,难道是它们喜欢落在地上?不可能,地面又凉又脏,全是恶心的血,不会有灰尘喜欢落在地上的,这让我感到对灰尘的愧疚,毕竟那些血是我流出的。如果我可以再厉害一点,像鬼片里不生不灭的僵尸,血就会受控制不向外流,眼泪也是,恐惧也是,这样就好了。
不要怪我,至少不要全怪我,这一切的根源都在宫芝鹤身上。宫芝鹤,一个多么仙风道骨的名字,她回来了,本应该落满灰尘的记忆又一次泄出来,被殴打,被开膛破肚,被禁锢,等待着一死了之。
很多年前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对这个世界和人生产生了许多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许每个人的童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在成长的合适的阶段,一个温柔的时间,我们自觉把这些幻想剥离开。就像飞蛾从茧里挣扎,当它从虫眼里瞥见割裂的世界时,它会去学着慢慢接受,接受不完美,不公平,接受它不能像人那样,用色彩丰富的眼光去看待世界。
但宫芝鹤从小就是个认真到残忍的女孩,她童年最爱做的事情就是用剪刀帮飞蛾或蝴蝶从茧里脱壳,看它们是否像心灵鸡汤里写的那样,不自己从茧里挣脱就不会飞翔,只能无力地瘫软在地上,这不仅仅是象征意义,她会切切实实地找茧去开,我不喜欢她的残忍,却有点好奇实验结果,小时候曾经去问过,她说有的虫子是那样,而有的不是,它们能不能飞起来还要看剪开茧的时机。心灵鸡汤总是为讲述一个出人意料的故事,设置暧昧不清的剧情,她还给我讲了好多细节,包括没有羽化完全的蝴蝶身上有一些粘液,有些茧里面的东西恶心得既不像虫也不像蝶,那是蛹的阶段,最丑恶,最见不得光。她那么小却学过生物,她知道一只幼虫怎样成为成虫。
宫芝鹤的爷爷在这边乡下有栋非常大的别墅,用白篱笆圈了院子,院里常停一辆银色的轿车,气派得不像私产。
从我家破旧的小屋张望她爷爷的家,会觉得那是个大茧,那老人独居茧中,等待成蝶,只有宫芝鹤和她父母来了,茧撕开小口,放这一家进来。宫芝鹤很喜欢找我玩,应该说是找我为首的一群穷小孩玩,但我不喜欢她,她总是有股自以为是的骄傲劲儿,穿着漂亮裙子,洋娃娃似的脸,那身裙子禁锢不住她的野性和放纵,玩一整天,她蹦蹦跳跳带着裙摆上的泥巴回家了,我很害怕,我每次看到蕾-丝花边上的污泥都害怕,害怕她会被爸爸妈妈打,但她毫不在意,裙子会在自动洗衣机里甩洗干净,第二天再换新的,穿坏了扔掉也不会有人打她。
有天她驾临到我家,和拴在门口的小羊羔玩游戏,小羊和她开玩笑,用头撞她,她就拽牵羊的绳子要把它拉到自己身边,那只羊不愿意,她就一直使劲拽,狠狠地拽,那时她眼里绝不只是开心,像要把那只羊吞到肚子里似的,我很不舒服。我说那是我养的羊,你少碰它,她说只是摸-摸怎么了,我和她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就打成一团,那时我的力气比她大,人也比她高,把她一脚踹翻在地上,她就哭着去找爸妈了。
最后那只羊被她家买走了,拴在她爷爷的院子里。
她牵着那只无权反抗的羊,站在院子里眺望我。
打她,让她哭,拿石头砸破她的头,教唆所有小孩孤立她不和她玩!我捡了满满一口袋小石子,我非要砸她,和她的羊,那只羊是我的,但被她家买走那就去死吧,我揣着沉甸甸的小石头奔跑到她家院门口。
我刚想扔的时候,她发现了我,漂亮稚气的脸一下子笑开了,眼睛亮闪闪像野葡萄:“聂枫林,快进来玩呀,等你好久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手再没有力气,此生也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