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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西宁城(下) 千年的背景 ...

  •   ……
      千年前的大曜国,还不是如今仙门林立、昆仑执牛耳的模样。
      那时的太子慕容眩尚在襁褓,先帝膝下仅这一个嫡子,偏生他出生那日,钦天监夜观星象,说他命带“万魂归位”的煞局,若留在宫中,不出三年便要克尽皇室血脉,引天下大乱。恰逢昆仑掌门携长老入宫赴宴,推演之后给出解法——将太子送入西疆千里之外的锁魂佛窟,以佛门金光镇压他体内的万魂执念,禁足十五年,不得踏出窟门半步,更不许任何人提及他的太子身份。
      先帝望着襁褓里睁着乌溜溜眼睛的幼子,指尖抖了半宿,终究是在那份锁魂契上盖了玉玺。

      护送慕容眩去佛窟的队伍走了整整三月,沿途风沙卷得人睁不开眼,最后抵达的地方,是西宁以西百里外的戈壁深处。佛窟凿在赤红的山壁上,窟门是整块玄铁铸成,门上嵌着九枚昆仑寒玉,玉上刻满了往生咒,连虫蚁都爬不进去。随行的只有一个被逐出师门的老僧,法号了空,先帝给了他一枚免死金牌,命他守着太子,直到十五年期满。
      最初几年,慕容眩还只是个懵懂幼童,了空教他念《渡厄经》,教他数佛珠,佛窟里终年点着一盏长明灯,灯油是用昆仑雪灵草熬的,燃起来有淡淡的铃兰香。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外面有天下,只知道窟门厚重,连风都透不进来,只有每日辰时,玄铁门上会开一个巴掌大的小窗,递进来一碗素粥、半块麦饼。
      有一回他追着一只误入窟洞的银蝶跑,不小心撞在刻满经文的石壁上,额角磕出的血渗进石缝里,竟唤醒了窟底镇压的万千生魂——那些都是百年来征战、灾荒里枉死的百姓,残魂被昆仑修士收来镇在佛窟,用来消解他身上的煞局。可生魂沾了他的皇室龙气,非但没被消解,反倒缠上了他的意识。
      他开始夜夜做噩梦,梦里全是哭喊、血光,无数只冰冷的手拽着他的脚踝,要他带他们出去。他抱着膝盖缩在佛龛后面,浑身发抖,把了空教他的经文念到嘴唇出血,也压不住那些翻涌的执念。了空见状,只能把自己苦修百年的佛力渡给他,渡到最后,老僧油尽灯枯,圆寂前才把真相告诉他:他是大曜的太子,是被自己的父皇、被他素来敬重的昆仑,亲手锁在了这不见天日的地方,用他的命来换所谓的天下太平。
      那一日,佛窟里的长明灯晃了三晃,灭了。
      慕容眩抱着了空的骨灰,坐在冰冷的石地上,把手里串了十几年的佛珠一颗一颗捏碎。他读了十五年的渡厄经,到头来才明白,要渡的从来不是他自己,是那些把他当作祭品的人。他开始在石壁上刻琴谱,用指尖沾着自己的血刻,刻到十指溃烂,那把后来伴随他纵横天下的冰魄琴,便是他以佛窟里千年不化的玄冰为胎,以自己的心头血为弦,一点点温养出来的。
      十五年期满那日,昆仑长老如约来开门,想带这个早已被佛力驯化的“容器”回山复命,可玄铁门缓缓打开的瞬间,迎接他们的不是一个温顺的废人,是眼底覆着薄冰、身后浮着万千残魂的慕容眩。他没有杀那名长老,只是用冰魄琴的弦,抽走了对方的一缕仙魄,让对方回去给先帝带话——他慕容眩,从今日起,不归佛渡,不归天管。
      后来黑骨堂在西疆悄然崛起,那些被仙门、被权贵抛弃的邪修,纷纷投奔到他麾下。没人知道这位神秘的堂主,曾在锁魂佛窟里,伴着一盏孤灯,数了十五年从石缝里漏进来的、屈指可数的日光。他身上那股清冽如佛子的气质,和骨子里浸了百年的寒意,全是那不见天日的十五年,一点点熬出来的。
      而当年先帝与昆仑长老联手炼制的锁魂引魂牌,最终反倒成了他承载万魂、向整个仙真界复仇的棋枰。百年布局,从佛窟里那盏熄灭的长明灯开始,就已经落子无悔。
      ……

      玄铁门在昆仑长老身后缓缓闭合,发出一声沉得像埋入地底的闷响。
      慕容眩指尖还沾着佛窟石壁上的冰屑,他没有回头看那扇困了自己十五年的门,只垂眼掸了掸素色僧袍下摆的尘沙,指节在身侧那把用窟底玄冰温养了十年的冰魄琴上轻轻一叩。
      “长老远道而来,何必急着走?”
      话音落时,周遭戈壁上的风骤然停了。那名昆仑长老本是元婴后期的修为,方才开门时见慕容眩周身没有半分凌厉煞气,只当他是被十五年佛经磨平了棱角的凡俗太子,此刻骤然回头,才发现自己脚下的沙地里,不知何时浮起了密密麻麻的血色梵文——正是当年昆仑亲手刻在佛窟石壁上的锁魂咒,竟被他以十五年心头血为引,拓到了这千里戈壁的黄沙之下。
      “你敢叛昆仑?”长老袖中飞剑铮然出鞘,青色剑光直劈慕容卿面门,可剑锋刚落到他身前三尺,就被一道无形的音波震得寸寸碎裂。慕容眩在沙地上缓缓坐下,指尖落在冰魄琴的第一根弦上,轻轻一拨:“叛?呵,我本就不是昆仑的人,不是吗?!”
      琴声不似寻常仙乐清越,反倒裹着无数模糊的哭喊与嘶吼——那是佛窟底镇压了百年的枉死残魂,此刻全顺着琴弦涌了出来。长老只觉耳边万鬼齐啸,识海里昆仑派灌顶的清心咒瞬间碎成齑粉,他当年亲手在锁魂契上签下的名字,此刻在自己的灵脉里烧了起来,经脉里的灵力逆行,痛得他直接半跪在地。
      “十五年前,你和先帝在佛窟外立誓,要以我为鼎炉,炼化这万魂为昆仑的护山灵脉。”慕容卿第二根弦勾动,血红色的音刃直接划开长老的道袍,露出他后背上纹着的锁魂阵眼,“你们算准我十五年内必被万魂啃噬而死,连收尸的人都没安排,怎么就没算到,这些被你们弃在佛窟里的亡魂,早就认我当主了?”
      他第三根弦落下去的瞬间,长老丹田处的元婴直接被音波震出体外,悬浮在半空中,金丹表面的昆仑印记正在飞速剥落。远处随行的十几个昆仑弟子吓得魂飞魄散,捏起遁术就想往山门方向逃,可脚刚抬起来,就被沙地里伸出的无数惨白手爪拽住脚踝,直接拖进了黄沙底下,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我不杀你。”慕容眩指尖停在琴弦上,那点裹着血光的琴音轻轻落在长老眉心,“你回去告诉昆仑掌门,当年他们从我身上抽走的三缕龙气、从我这里抢走的半卷往生经,我会亲自回山门,一点一点讨回来。”
      他废了长老的灵根,却留了对方一条性命,让对方像十五年前护送自己入佛窟那样,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爬回昆仑报信。待那道狼狈的青色身影彻底消失在戈壁地平线后,慕容卿抬眼望向大曜国都的方向,指尖捻起一粒从佛窟里带出来的沙。
      先帝此刻正在皇宫里等着“太子炼化成功”的捷报,等着用他这个儿子的残魂,给新册封的小皇子铺路。慕容卿指尖微微用力,那粒沙在他掌心化作一缕带着铃兰香的寒烟。
      他没有先去昆仑,反倒转身走向了西宁城的方向。当年先帝为了掩人耳目,给佛窟送补给的队伍,全是西宁驻军的人,那些人每一次来送麦饼,都要隔着玄铁门往里面吐一口唾沫,说他是皇室的灾星,是不该活在世上的怪物。
      这第一重复仇,就从当年亲手把他押进佛窟的西宁守将开始算。
      三日后的西宁府衙,守将正对着当年先帝赐下的“镇魔有功”的牌匾饮酒,忽闻一阵清冷琴声从府门外飘进来,满堂的烛火瞬间全变成了惨白色。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才发现自己这些年靠克扣佛窟补给、搜刮民脂民膏养出来的修为,正顺着指尖飞速流逝,而府衙的地面上,不知何时爬满了和当年佛窟石壁上一模一样的血色经文。
      慕容眩站在门槛外,望着牌匾上“镇魔”两个字,轻轻笑了一声。
      “你守了佛窟十五年,今天也该自己进去,替我守守了。”
      当夜,西宁守将连同他麾下三百亲卫,凭空消失在府衙之中,只留下满地血色梵文,顺着官道一路往大曜皇宫的方向延伸过去。等昆仑掌门收到弟子带回去的消息时,才惊觉自己当年布下的锁魂局,早就成了给慕容卿铺的复仇路。他以佛窟为起点,每走一步,当年参与过囚他、害他的人,灵脉上的印记就会亮一分,这场横跨了百年的清算,才刚刚拉开序幕。

      (慕容眩陷入回忆)
      西宁城的暮春总裹着一层黄沙气,守将周奎的府衙却烧着上好的银炭,熏得满室都是西域进贡的安息香。
      正堂檐下挂着先帝亲题的“镇魔有功”鎏金匾,被烛火映得晃眼。周奎半倚在铺着狐裘的太师椅上,指尖捏着刚从西域商队手里截来的夜光杯,酒液晃出琥珀色的光。他身边的亲卫捧着个木匣上前,匣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金锭,都是这十五年里克扣佛窟粮饷、搜刮西疆商队攒下的家底。
      “将军,再过半月就是您五十大寿,西宁城的乡绅都把贺礼送齐了。”亲卫弓着腰赔笑,“当年您亲自押那小太子进佛窟,昆仑长老都夸您办事稳妥,如今您在这西疆,可是土皇帝一样的人物。”
      周奎嗤笑一声,指尖弹了弹杯沿:“什么太子,不过是个天生带煞的祭品,锁在那不见天日的鬼地方,连狗都不如。当年我每次派人送麦饼,都要往那小窗里啐口唾沫,就怕他命硬跑出来,坏了咱们的好日子。”
      他话音刚落,堂外的风忽然就停了。
      檐下挂着的八盏琉璃灯,明明烛火燃得正旺,却在同一瞬齐齐灭了七盏,只剩最角落那盏孤灯,泛着惨兮兮的青白冷光。安息香的甜香散得干干净净,空气里慢慢漫开一股极淡的铃兰冷香,像极了佛窟里长明灯烧了十五年的味道。
      “谁在外头?”周奎猛地攥紧夜光杯,指尖灵力刚要催动,却发现自己丹田处的灵力像被冻住了似的,半分都提不上来。
      堂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慕容眩站在门槛外,身上还穿着从佛窟里带出来的洗得发白的素色僧袍,怀里抱着那把玄冰凝成的冰魄琴,指尖还沾着戈壁的细沙。他没有踏进门,只是抬眼扫过那块鎏金匾,目光落在周奎脸上的时候,周奎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这双眼睛,和十五年前他隔着玄铁小窗见过的那个襁褓里的太子,眉眼一模一样,只是里面没有半分孩童的懵懂,只剩沉了十五年的冰。
      “周将军好记性,”慕容眩指尖落在琴弦上,轻轻拨出一个单音,“十五年前,你亲手把我锁进玄铁门,说我是西疆最不该活的东西。”
      音波刚落地,正堂的青石板地面上,瞬间浮起密密麻麻的血色梵文,正是当年昆仑刻在佛窟石壁上的锁魂咒。那些经文像活过来的红蛇,顺着周奎的靴底往上爬,瞬间缠满了他的双腿。他身边的亲卫吓得拔刀就砍,可刀刃刚碰到那些梵文,就像被烈火熔了似的,瞬间化成一滩铁水。
      “你、你不是该在佛窟里被万魂啃死吗?!”周奎往后踉跄一步,撞翻了身后的酒坛,酒水泼在地上,碰到血色经文的瞬间,就滋滋地冒起了白烟。他想捏碎传讯符向昆仑求救,可指尖刚碰到符纸,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得手腕骨碎裂,传讯符掉在地上,直接烧成了飞灰。
      慕容眩缓步踏进正堂,鞋底碾过地上流淌的酒液,留下一串浅淡的血印。他没有立刻杀周奎,只是抬眼看向正堂后的密室——那里锁着他这些年从西疆掳来的孩童,全是用来给昆仑炼魂器的祭品,当年每一个孩子,都是周奎亲手送进佛窟的。
      “你当年往佛窟里送了三十七个孩子,说他们是自愿献祭的善种。”慕容眩第二根弦勾动,密室的铁门轰然炸开,三十七个半透明的孩童残魂从里面飘了出来,小小的身影围在周奎身边,指尖拽着他的衣摆,“你说他们是为了大曜太平死得其所,那你今天,就替他们把这十五年在佛窟里受的罪,全尝一遍。”
      琴声骤然转厉,那些血色梵文瞬间钻进周奎的七窍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脉正在被一点点抽离,当年他往佛窟里吐过的每一口唾沫、克扣过的每一粒粮饷、亲手推过的每一个孩子,此刻都变成了针扎似的痛感,密密麻麻扎在他的骨头上。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像当年那些被他扔进佛窟的孩子一样,在地上痛苦地蜷缩起来。
      堂外的三百亲卫听见动静冲进来,刚跨过门槛,就被沙地里涌出来的无数惨白手爪拽住脚踝。那些都是当年死在佛窟里的枉死百姓,他们的残魂被慕容眩从戈壁黄沙里唤醒,此刻顺着亲卫的脚往上爬,瞬间就将人拖进了地面下的血色咒纹里,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留下。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正堂里就只剩周奎一个人还在地上抽搐。他的修为被废得干干净净,当年靠搜刮来的天材地宝养出来的一身肥膘,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皮囊。
      慕容眩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指尖轻轻擦过他汗湿的额角。
      “我不杀你。”他的声音很轻,像佛窟里常年刮过的穿堂风,“当年你把我锁进佛窟的玄铁锁,我从戈壁带回来了。”
      他抬手,那把刻满往生咒的玄铁锁凭空浮起,“咔哒”一声,直接锁在了周奎的脖子上。锁身泛着昆仑寒玉的冷光,瞬间就将周奎的最后一点灵力封死。
      “我给你留了半块麦饼,和当年你每天让人从佛窟小窗递进来的,一模一样。”慕容眩站起身,指尖最后一拨琴弦,地面上的血色梵文瞬间形成了一道通往地底的暗门,门后正是他困了十五年的锁魂佛窟的镜像,“你守了我十五年的佛窟门,今天换你自己进去,在里面数够十五年的日光,数不完,就永远别出来。”
      周奎被无形的力量拽着往暗门里拖,他看着慕容眩站在光里,眼底没有半分杀意,却比任何厉鬼都让他恐惧。暗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正堂里最后一盏孤灯也随之熄灭。
      等西宁城的乡绅第二天发现府衙的时候,三百亲卫连同周奎,已经彻底消失在了正堂里。那块先帝亲题的“镇魔有功”鎏金匾,被琴弦震成了碎片,碎片底下压着一张素色的佛偈,墨迹是用指尖血写的,只八个字:
      “佛不渡我,我自渡之。”
      消息顺着官道一路传到大曜皇宫的时候,先帝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终于明白,当年他亲手锁进佛窟的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祭品,是一头被他亲手养大、此刻已经睁开眼的凶兽。而昆仑剑派代掌门(不是云暮和云霄哦)收到传讯时,望着手里那枚被废了灵根的长老带回来的锁魂玉,才惊觉他们布了十五年的局,从慕容眩踏出佛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全碎了。
      ———第二十三章就结束啦———
      作者的碎碎念:这章是对之前背景的解释(这章篇幅有点长了,小剧场给大家放到下一章^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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