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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跨年夜的雪 跨年夜共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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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跨年夜的雪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江城飘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零零星星的,像谁把云朵揉碎了从天上撒下来。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树梢和屋檐上留了一层极薄的白色。老街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各家店铺门头上昏黄的灯光,像一条被揉碎了的银河。
旧书店今天关得早。温爷爷下午就出了门,去老街口的老周家喝酒,走时往炉子上煨了一锅红枣姜茶,嘱咐温妄晚上自己热着喝。温妄应了一声,坐在柜台后面翻那本翻旧了的《小王子》。橘猫蜷在他膝盖上打呼噜,尾巴把书页扫得一翘一翘的。风铃响时,橘猫第一个抬起头。
沈聿推门进来,肩头和发梢沾着没来得及化的雪粒。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大衣,领子竖起,衬得整张脸更加清隽。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不鼓,但看起来沉甸甸的。温妄没动,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落回书上:“今天怎么来了。”
“跨年。”沈聿说。
温妄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向门外的天,雪还在下,细盐一样地往下漏。他忽然笑了,很轻的一声:“沈聿,你跨年不回家,你妈不找你麻烦吗。”
“她不在江城。”沈聿把纸袋放在柜台上,脱掉大衣搭在椅背上,“她和我爸去新加坡了。家里就我一个。”
“那你怎么不跟他们去。”
“这里有人一个人过年。”沈聿说这话时语气极淡,像在说今晚可能要下雪一样自然。温妄看着他,过了几秒,低头继续翻书。他的耳尖有些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橘猫从温妄膝盖上跳下来,蹭到沈聿腿边喵喵叫。沈聿弯腰摸了摸它,然后把纸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袋。打开保温袋,是一个小砂锅,用锡纸封着口,还冒着热气。温妄抬起头,有些意外:“什么。”
“周朗他爸炖的羊肉汤。”沈聿说,“他说冬天得吃这个,不然冷。”温妄看着那锅汤,又看看沈聿。“你去火锅店打包的?”
“周朗骑电动车送过来的。他让我带给你。”
“他自己怎么不进来。”
“他说他不想当电灯泡。”沈聿说得很平静。温妄“切”了一声,耳朵更红了。他去厨房拿了两副碗筷,又搬了张折叠桌放在电暖器旁边。两个人围着小桌坐下,一人一碗羊汤。汤色奶白,飘着几颗枸杞和葱花,入口极鲜。温妄喝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来。他很久没喝过这么暖的汤了。沈聿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低头喝自己那碗。
“沈聿,你觉不觉得,我们两个坐在这里喝汤,特别像两个老头。”温妄说。
“哪里像。”
“就……守着一个小书店,烤着火,不说话也没关系。下雪了也不着急回去。”
“那你想过以后吗。”沈聿忽然问。温妄抬了一下眼。“什么以后。”
“就是这样。守着小书店,烤着火,下雪了不回去。”沈聿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能大声的事。温妄握着碗沿的手紧了紧。他看着窗外的雪,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想过。”沈聿看向他,等着。温妄低声说:“我小时候想过。我守着书店,你在旁边写作业。爷爷在柜台算账。猫睡在门口的纸箱子里。没有人来打扰我们。我们也不用跟别人解释什么。”他停了一下,“就我们两个人。谁都不走。”
沈聿没有接话。他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过了很久,他“嗯”了一声,像答应了什么,又像只是不想让这句话掉在地上。温妄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他的动作有些急,像在掩饰什么。沈聿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把空碗递过去。两个人的手在水池上方碰了一下,又同时缩回去。温妄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沈聿站在旁边,没走。
“温妄。”他叫了一声。温妄没回头,只是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你信不信,有些话不说出来,也能算数。”沈聿说。温妄关掉水,把碗放在沥水架上。他转过身,靠在水池边,看着沈聿。水珠从他指尖滴下来,滴在地板上,极轻的一声。
“那要看是谁。”温妄说,“从别人嘴里不说出来,我一个字都不信。从你嘴里不说出来,我信。”
沈聿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烫。他别过脸,看了看窗外的雪。雪下得大了些,风从门缝钻进来,把风铃带得“叮”地一响。温妄已经走到柜台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走回来,塞进沈聿手里。沈聿低头,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深褐色的土,上面插着一根极小的、用红绳编成的小树。沈聿抬头看他。温妄不看他,声音很淡:“十二岁那年,我们学校组织种树。我偷了一棵小树苗,想等它长大了,砍下来做一条船,然后……然后划着去找你。”沈聿握着那个小玻璃瓶,指腹擦过瓶身上细小的划痕。他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很久都没说话。温妄又说:“后来树没种活。我就把土装起来了。”他说到这里,终于抬头,看着沈聿的眼睛,“沈聿,我这些年,是不是很蠢。”沈聿摇头。他伸手,把温妄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温妄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又沉又重,像从很远的地方滚来的雷。沈聿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沙得厉害:“一点都不蠢。”他说,“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温妄没说话。他把脸埋进沈聿怀里,肩膀很轻很轻地颤着。窗外雪落无声。风铃又响了一下,叮叮当当的,像在替他们说出那些谁都不敢先开口的话。
十二点差五分,温妄的旧手机响了。周朗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兄弟们新年快乐!老子在火锅店陪爹妈看春晚,你们谁可怜我一下给我发个红包!”许知意秒回了一个字:“不。”宋时安发了一个小鞭炮的表情。温妄没回。沈聿坐在他旁边,问他:“困不困。”温妄摇头。他说:“沈聿,等会儿十二点,我们出去看雪吧。”沈聿说:“好。”
于是十一点五十八分,两个人裹上外套,推开旧书店的门。风雪扑面而来。老街已经全白了。路灯昏黄,雪花从天上密不透风地往下落,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告别。温妄站在青石板上,仰起头,任雪落在脸上、睫毛上、嘴唇上。沈聿站在他旁边,侧头看着他的侧脸。温妄在雪里像一张被揉得发亮的老照片。沈聿忽然很怕。他怕这张照片有一天会被雪弄湿,会褪色,会被风吹走。
“沈聿。”温妄闭着眼睛叫他。“嗯。”
“新年了。”温妄说。
“嗯。新年了。”
温妄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他。雪落在他们中间,像一道柔软的帘子。温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能被雪埋住:“沈聿,明年你还在不在。”
沈聿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看着温妄,看着那双在夜里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他说:“在。”温妄笑了。那个笑让沈聿想起很多年前,一个男孩站在旧书店门口等他,远远看见他,就笑了。他忽然想,如果时间真能停在某一刻就好了。停在旧书店门口。停在那个男孩看向他的瞬间。停在这场雪落下来之前。
可雪已经落下来了。
跨年后的第一周,沈聿去了一趟医院。他约的是上午最早的号。从医院出来时,天还早,街上人不多。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手里的检查报告。风很大,把纸角吹得“哗啦啦”响。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报告折起来,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那个位置离心脏最近。
他拿出手机,给温妄发了一条消息:“下午去书店。”温妄回得很快:“嗯。”沈聿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然后他慢慢走下台阶,走进风里。他知道自己应该害怕。可奇怪的是,他怕的从来不是那张纸上的字。他怕的是温妄知道那张纸上的字之后,会怎么样。那个在他面前眼睛会发红的少年,那个做题时咬笔头、低血糖时踢凳子、下雪天仰头吃雪的人,他该怎么告诉他:他可能没有那么多“明年”了。
沈聿到旧书店时,温妄正蹲在门口堆雪人。说是雪人,其实只有拳头大,鼻子是半截牙签,眼睛是两粒黑色的旧扣子。沈聿走过去,蹲下来看。温妄没回头:“堆得怎么样。”沈聿很认真地看了几秒,说:“像你。”温妄“嘁”了一声:“你眼睛有问题。”沈聿说:“可爱。”温妄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沈聿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把雪人的左耳朵修圆了一点。沈聿就蹲在冷风里看着他,很久很久。他好像要把这个人此刻的样子,一点一点刻进骨头里。因为只有刻进去,才能留得久一些。
那天晚上,沈聿留在旧书店吃了晚饭。温爷爷回来了,看见沈聿,什么也没说,只多拿了一副碗筷。老头今天喝了不少酒,脸和鼻头都红扑扑的,坐在桌边一边吃菜一边絮叨,说老周家的小子考上了公务员,说街口卖糖炒栗子的搬走了,说今年冬天雪多,明年年成一定好。沈聿听得认真。温妄听得走神,筷子夹了三次才夹起一块豆腐。温爷爷突然看向沈聿:“小聿啊,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沈聿握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温妄也停下动作,抬眼看他。沈聿笑了笑:“先把竞赛辅导做完。然后看看能不能回江城工作。”温爷爷点点头,像很满意,又像只是随口一问。温妄低下头,把豆腐塞进嘴里,慢慢嚼。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纸条上的一行字——“3月17日,脑科,复查。”他不敢问。他怕一问,就会变成真的。
时间像冷风里的雪一样,落下来,融掉,不着痕迹。一月转眼就过去了。期末考结束,成绩出来,温妄依然是年级第一,沈聿依然是那个站在讲台上,眉目清冷、袖扣温润的辅导员。可只有温妄知道,沈聿最近越来越容易走神。有时讲着讲着题,他的视线会突然空掉几秒。有时两个人坐在旧书店里,沈聿会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他。温妄问他在看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想看清楚一点。”温妄说:“我就在这儿,又不会跑。”沈聿笑了:“我知道。”可他的眼神,让温妄想起那尊在图书馆三楼见过的大理石雕像。很安详,很安静,像已经接受了什么。
春节前三天,温妄开始发烧。夜里咳嗽得厉害,浑身发冷,像骨头里钻进了冰碴子。温爷爷急得不行,要送他去医院。温妄缩在被子里不肯去,说睡一觉就好。沈聿接到电话赶过来时,温妄已经烧到了三十九度六。他什么也没说,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裹上羽绒服,背起来就往外走。外面下着细密的冷雨。沈聿的伞全撑在温妄头上,自己淋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温妄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抓着他的领子,嘴里嘟囔着什么。沈聿没听清。到医院打上点滴,温妄慢慢安静下来。沈聿坐在病床边,看着他的脸,脸色白得像医院床单。他忽然觉得,这张脸、这个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血和肉。像心脏在左边胸腔里跳动。像每一次呼吸时,空气里都有他的名字。
天快亮时,温妄醒过来,看见沈聿坐在床边,眼睛下面一片青黑。他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碰了碰沈聿搭在床边的手。沈聿反手,把他的手整个包进掌心。温妄没挣。他闭上眼,又睡了过去。沈聿把他的手贴在唇边,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像在许一个愿。
“温妄,你要快点好起来。”他在心里说,“我还有话,没来得及告诉你。”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