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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来时 转学生温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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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他来时
2013年,夏末。
江城的暑热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揭不掉的薄汗。一中校园里的香樟树绿了整条主干道,枝叶繁茂得几乎要把天空剪碎。高三教学楼在最里面,外墙贴着白色瓷砖,经年的雨水在墙角洇出淡黄色的痕迹。
上课铃还没响。
高三(1)班的教室里,空气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这是全校公认的尖子班。四十二个人,四十二张桌子,每一寸空间都浸透了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后排有个男生叼着笔,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习题集,眼睛却盯着窗外——他是周朗,家里开火锅店的,在这间坐满了学霸的教室里活得像个异类。前排几个女生在低声讨论昨晚的模拟卷,声音压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靠窗第三排,许知意正在做题。
他的桌面整齐得像印刷品——课本摞在左上角,笔筒在右上角,正中间摊着一张数学卷子,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道大题。金丝眼镜的细框压在他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笔尖落在草稿纸上,一行一行,字迹工整得不像是在考试,更像是在排版。他做题的时候习惯嘴唇微微抿紧,眉心有一道极淡的竖痕。这个人从来不在考试以外的地方犯任何错误。
他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坐了两年。从高一下学期期末开始,到高三开学前最后一次月考,每一次都是他。
所以他从来没想过——今天会是最后一次。
教室后排靠窗有一个空位。
那张桌子空了很久了。桌面干干净净,椅子规规矩矩地塞在桌下,和整间教室堆满书和卷子的座位格格不入。有人说那个位置是留给某个转学生的,但说了两年也没见人来。有人试图把书包放在那上面,被班主任不轻不重地说了句“那个位置有人”。
谁?
没人知道。
后来大家就不问了。
只是偶尔,后排的周朗会盯着那个空位发呆。他总觉得那张桌子不像是在等一个转学生。它像是在等一个人回家。
许知意放下笔的时候,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班主任拿着一张学籍表走进来,表情有些微妙——不是严肃,但也说不上轻松,更像是一个人在心里反复斟酌了措辞之后,终于决定开口的那种神色。他把学籍表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
“都停一下。”
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渐渐停下来。四十二个人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他。班主任的目光扫过全班,在许知意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今天咱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
话音刚落,周朗第一个坐直了。他本来趴在桌上,听到“转学生”三个字像被按了什么开关一样弹起来,眼睛亮得惊人。前排几个女生开始小声交头接耳。高三了还转学,这种事在整个一中都少见,更别说是转到尖子班。
班主任顿了顿。
“来自少年班的特招生。温妄。”
教室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少年班。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水潭里,涟漪无声地荡开。坐在许知意前面的男生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兴奋——那是旁观者对即将到来的好戏的期待。许知意没有回应那个眼神。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一下笔。
少年班特招生。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然后推了推眼镜。
班主任朝门口招了招手。
“进来吧。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门口。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在教室门口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影。那道影子先于主人进入教室——瘦瘦长长的一条,落在讲台边缘,被门槛截断了半截。
然后温妄走了进来。
他站在门框的阴影里,像是犹豫了一瞬,又像是习惯性地在进入任何空间之前先观察一遍。那一个停顿很短暂,短暂到大多数人都不会注意。但许知意注意到了。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
一中的校服是蓝白相间的运动款,大部分人穿上去松松垮垮,但他穿上去更松——袖口磨出了毛边,衣领干净但看得出洗过很多次,肩膀的布料微微泛白。他站在那里的样子,不像一个从少年班空降来的天才,更像一只被雨淋湿之后终于找到屋檐的野猫。
他的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
白得近乎透明。颈侧的血管在阳光下隐隐泛着青色,像一层薄釉下若有若无的纹路。
睫毛极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合上的小扇子,能把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关在外面。
教室里静了足足三秒。
周朗的嘴微微张着,笔从指间滑下来砸在桌上,他都没去捡。前排有个女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是因为他好看,虽然他确实好看得过分,但那种好看不是让人想尖叫的那种。是让人不敢出声的那种。
像一件瓷器,怕一口气就碎了。
许知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拿起笔,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了一个字——“温”。
然后又画掉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温妄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不是怯弱,是嗓音本身就薄,像冬天覆在湖面上的那层冰,透明,易碎,但冷。
“温妄。”
停顿。
“温暖的温,妄想的妄。”
然后他微微垂眸,不说话了。
睫毛落下来,遮住了他眼里所有的东西。他的手指攥着洗旧的书包带,骨节因用力泛出浅白。书包带上有缝补过的痕迹,针脚细细密密的,看得出缝的人手很稳。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零零散散的掌声。周朗拍得最用力,巴掌拍得通红,同桌踹了他一脚,他也没理。许知意没有鼓掌。他只是看着门口那个人,镜片后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温妄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落在教室后排那个靠窗的空位上,停了一秒。
很快,几乎没有人捕捉到。
然后他垂下眼,等着班主任告诉他该坐哪里。
就在这时候,教室前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被人用手掌轻轻抵开,力道不重,但门扇却顺从地向后滑开。那个动作里没有一丝犹豫,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像推开一扇属于自己的门。
沈聿走进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刚好落在他肩膀上。
他穿的不是校服。
黑色衬衫,袖口别着两枚袖扣,在午后的光线里折射出一点暗绿色的光泽。那是一种很老派的颜色,像旧时光里沉淀下来的什么东西。衬衫的纽扣系到最顶端,领口贴合在喉结下方,严丝合缝。
他太高了。往门口一站,连从走廊里涌进来的光线都要分一半给他。眉眼深邃,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有几分凌厉。但嘴角偏偏带着一点弧度——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觉得他在笑,又刚好让人觉得那笑容后面什么都没有。
整间教室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
“沈神?!”周朗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滚圆,“卧槽你怎么来了?!”
前排几个女生倒吸一口气,有人甚至下意识坐直了身体。窃窃私语像火柴划过磷面,次第燃起。整个高三(1)班——不,整栋高三教学楼,没有人不认识沈聿。他是去年的全省理科状元,放弃了清华北大,留在本省那所顶尖大学,理由至今是一中招生宣传时的固定谈资。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聿没有看周朗。
他径直走向讲台。
脚步不紧不慢,皮鞋落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被四周的议论声吞没了大半。他在班主任身边停下来,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头来,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骄傲。
“介绍一下——沈聿,咱们学校2012届毕业生,去年全省理科状元。现在被聘为咱们年级的数学竞赛特聘辅导员,这学期每周都会来给你们上课。”
教室里炸开了锅。
“每周都来?!”
“我靠我靠,沈神本人来上课?!”
“竞赛辅导稳了稳了——”
周朗已经激动得在拍桌子了,嘴里念叨着“我火锅店可以改名叫状元火锅了”之类的话。许知意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沈聿身上。他在分析。状元、放弃清北、回到母校当辅导员——这一串选择串联起来,逻辑链条上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为了什么?
或者说,为了谁?
沈聿没有理会满教室的沸腾。
他转过身。
目光越过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越过所有人——落在讲台旁边那个还没找到座位的人身上。
温妄站在门框的阴影和讲台的光亮交界处。他也听到了教室里的骚动,但他始终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他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他只是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熟悉到让他不敢抬头。
他怕一抬头,发现自己认错了。
他怕一抬头,发现没认错。
沈聿朝讲台走了两步。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从讲台前绕过去,停在温妄面前。
一米八七与一米七零的身高差。
温妄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他仰头了。
然后他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双眼睛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眼尾微挑,瞳色深浓,笑起来克制而疏离,看向别人时永远隔着一层薄薄的礼貌。但现在那双眼睛里没有克制,也没有礼貌。里面涌动着一种温妄读不懂、也不敢读的情绪。
沈聿微微俯下身。
他低着头,唇瓣几乎贴上温妄的耳廓。呼吸扫过他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温妄的肩胛骨猛地绷紧,手指下意识攥紧了书包带。
然后他听到了那句等了三年的话。
沈聿压低嗓音,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小妄。三年了——”
停顿。他呼出的气息拂过温妄的耳尖。
“你终于来找我了。”
温妄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
撞得太狠了,狠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有这种感觉了。三年前沈聿搬家去临市那天,他以为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那辆搬家车一起开走了。后来他发现没有——它一直在这里,好端端地跳着。只是再没有跳得这么快过。
他的手指攥紧书包带,指节泛白。
他什么都没说。
但耳朵红了。
从耳尖开始,一点一点蔓延到耳根,像一滴红墨水滴进清水里,缓慢又不可遏止地晕开。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那点红简直无所遁形。所有情绪都写在了耳尖上,藏都藏不住。沈聿低头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外表冷得像冰,内里软得一塌糊涂。所有的倔强和防备都是给外人看的,在他面前从来没有真正竖起过。
他没再逼温妄说话。只是直起身,轻轻拎过温妄肩头那个沉甸甸的旧书包。动作轻柔得不像是一个一米八七的男人在替人拎书包,更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转身,带着他走向后排。
走向那个靠窗的、空了很久的位置。
全班几十双眼睛紧紧追随。
周朗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看了看沈聿的背影,又看了看温妄的背影,再看了看那张空了两年的桌子。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接上了。他从高一就好奇那个空位是留给谁的,现在他知道了。
留给一个穿洗得发白校服的人。
许知意的笔在指间顿住了。
他的目光追着沈聿的背影,看他把温妄的书包放在那张空桌上,看他拉开椅子——拉开的动作很自然,但位置刚刚好,留出让温妄走进去的空间,不多不少。然后他摘下自己的书包,放在紧挨着的那张桌子上。
他们是同桌。
那张空了两年的桌子,等来了它的主人。
许知意在草稿纸上又写了一个字——“沈”。和之前那个被画掉的“温”字并排在一起。他低头看着这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他推了推眼镜,把那张草稿纸翻到了下一页。
宋时安的铅笔在纸上顿住了。
他本来在画新同学。温妄走进来的时候,他觉得这个人的轮廓太干净了,画下来一定很好看。于是他翻开画本新的一页,落笔勾了第一道轮廓。然后沈聿走进来了。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在讲台前俯下身的样子。那个动作里有一种不假思索的亲密,不是刻意的,是身体的记忆。好像他这辈子做过无数次这样的动作,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弯下腰凑近那个人的耳朵,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宋时安的笔停在半空,过了很久才重新落下去。
但他画的已经不是温妄了。
画纸上那道轮廓的肩线比温妄宽一些,脊背的线条更硬朗。黑色衬衫的褶皱被铅笔的侧锋擦出深浅不一的灰。他在画那个从门口走进来的挺拔背影。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觉得这个画面比刚才那个更好。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叹了一声。
真好。
有人跨越岁月等候,有人奔赴山海而来。
他垂下眼,铅笔的侧锋在纸面上沙沙地擦出更多阴影。窗外香樟树的影子落在他画本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像水面上的光斑。
温妄坐下了。
椅子微凉。那张桌子空了很久,但桌面是干净的,没有落灰。有人擦过。他不知道是谁,但桌面上有淡淡的雪松气息——和他刚才在沈聿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他用指尖碰了一下桌面,然后收回了手。
沈聿在他身侧坐下。
动作利落,坐下之后姿态恢复了一贯的规整——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衬衫袖口的祖母绿袖扣在桌沿碰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像某种古老的暗号。
他变了很多。
四年前还是个穿校服的少年,肩膀没有现在这么宽,眉眼的棱角没有现在这么深。那时候他笑的时候眼睛里还有温度,还会揉温妄的头发,会在他闹别扭的时候笑着哄他。现在的沈聿笑起来,笑容后面隔着一层温妄看不透的东西。
但他又什么都没变。
还是习惯性地先替他拉开椅子。还是习惯性地坐在他左边——从小到大,他一直坐在温妄的左边。小时候温妄问过他为什么,沈聿说因为心脏在左边,离你近一点。
温妄那时候没听懂。后来懂了,但沈聿已经搬家了。
他侧过头,悄悄瞥了一眼身侧的人。沈聿正垂眸看着桌面,侧脸被窗外的光线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块。眉骨在眼窝上方投下一片阴影,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路延伸到唇峰,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确。
温妄垂下眼。
目光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上。那件校服他穿了两年,袖口的毛边越磨越长,衣领洗得发薄,但每一处都干干净净。站在沈聿身边,这身衣服显得更旧了。但他没有钱买新的。
他的奖学金要留着给爷爷买药。
七岁初见,一颗糖。那时候他刚失去父母,站在殡仪馆的角落里不知道该哭还是该安静。沈聿走过来,把一颗奶糖塞进他手心,什么都没说就走了。那颗糖他攥了一整天,糖纸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最后也没舍得吃。
十岁赠礼,一枚袖扣。他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捡到那枚祖母绿袖扣,洗了一下午才洗掉上面的泥。他不知道值不值钱,只知道它好看——暗绿色,在阳光下会折射出幽幽的光。他把袖扣送给沈聿的时候说,这是祖母绿,很贵的,可以换很多糖。沈聿收下了。他没换糖。他戴到了今天。
十三岁别离,岁岁等候。沈聿全家搬去了临市,走的那天温妄没有去送。他躲在旧书店的二楼,透过窗户看到搬家车开远。后来沈聿每周坐四小时大巴回来看他,周五傍晚到,周日傍晚走。温妄每次都去车站接,但从不说“我想你了”。他只是提前半小时到,站在出站口最显眼的位置,等那个穿校服的少年从人群里走出来。
十七岁重逢,一室光阴并肩而坐。
他贫瘠孤苦十七年,一无所有。
父母走后他只有爷爷。爷爷老了,头发一年比一年白,背一年比一年驼。他不敢再失去任何一个重要的人。所以他不敢靠太近。他怕靠得越近,那个人离开的时候就越疼。
所以刚才沈聿俯身靠近他的时候,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脚往后退了半步。
只是半步。退完之后他就后悔了。
沈聿,我退了半步。
但你好像没有发现。
其实他发现了。
沈聿垂下眼,目光落在桌面上,但余光一直在温妄身上。他看到了那个后退半步的动作。他看到温妄攥紧书包带的指节泛白。他看到他耳朵红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在温妄坐下之后,把自己的椅子往左边挪了一厘米。一厘米,外人看不出来。但温妄的手肘再碰到他的时候,不需要往前够,也不需要往后退。
他等了温妄一千多个日夜。
这一厘米,他多一秒都不想等了。
窗外香樟树沙沙作响。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了温妄桌上的空白笔记本。纸页翻起来一角,又落下去。光影落在他和沈聿的肩膀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温妄低头看着那两道影子。
像四年前一样。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沈聿的手搁在桌面上,离他的肩膀只有几厘米。只要他稍稍往左靠一下——他没靠过去。
还不是时候。
他还没准备好。
沈聿也没靠过来。他只是在数学老师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响起的时候,往温妄桌上放了一块巧克力。
温妄低头看了一眼。
是小时候沈聿每次都塞给他的那种。奶味的,包装纸很朴素,不是什么进口牌子。但沈聿知道他只喜欢吃这种。
他拿起那块巧克力,攥在手心里。
攥了整整一节课。
那颗糖纸被手心汗浸透的感觉,和七岁那年一模一样。
食堂的午饭时间,高三(1)班几乎全员冲向了食堂。一中的食堂分三层,一楼是大锅菜,二楼是风味窗口,三楼是小炒和火锅——周朗家的“周记老灶”在这里有一个专属窗口,他爸亲自掌勺。
温妄本来不想去食堂。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打算在教室里对付一顿。省下来的饭钱可以给爷爷多买一副膏药,爷爷的膝盖最近又疼了。但周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巴掌拍在他桌上——“转学生你吃面包?你都快被风吹走了还吃面包?!走走走,三楼,我妈今天牛肉丸做多了,吃不完浪费!”
温妄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周朗连拖带拽地拉出了教室。他回头看沈聿,沈聿已经站起来,手里拿着两副碗筷——动作自然而然,好像做了无数次一样,往楼梯口走去。
食堂三楼的“周记老灶”窗口前,周朗的妈妈围着围裙正在捞牛肉丸。看到儿子领着三个人过来,眼睛立刻亮了。
“朗朗,同学啊?来来来坐下坐下——”
周朗熟练地搬出折叠桌,四把椅子,往窗口旁边的角落一摆。
“妈,牛肉丸还有多少?”
“多着呢多着呢,等着啊。”
许知意是被周朗拽来的。他本来已经在一楼打好了饭,正端托盘往角落走,被周朗半路截了胡——“你端着那个去三楼,我请你吃火锅!”许知意推了推眼镜,想说“不用”,但余光瞥到楼梯口——宋时安被周朗的另一只手拽着,正一脸茫然地往上走。
许知意沉默了片刻,端着托盘转了方向。
宋时安是被周朗从美术教室里薅出来的。他本来想趁午休时间把早上那幅没画完的素描收个尾,刚坐下去没五分钟,画室门就被周朗一脚踢开——“别画了!吃饭!都高三了还不吃饭你当你是神仙啊?!”宋时安连画本都没来得及合上就被拽走了,一路跌跌撞撞,画本还夹在胳膊底下。
于是F4第一次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
沈聿和温妄坐在一边。许知意和宋时安坐在另一边。周朗站在桌边,像个指挥家一样往桌上摆盘子——牛肉丸、虾滑、毛肚、豆腐皮、土豆片,摆了满满一桌。
“吃吃吃!都给我吃!谁剩下谁买单!”
温妄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碗,沉默了片刻。
“你妈每天做多少。”
周朗面不改色,筷子一挥。
“开火锅店的,管够。”
温妄没有戳穿。他低下头,夹了一颗牛肉丸放进嘴里。牛肉丸弹牙,汤底浓郁,是熬了很久的牛骨汤。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热乎的饭了。
沈聿坐在他旁边,不动声色地往他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毛肚。
“吃了。”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
温妄没有抬头,但筷子往那盘毛肚的方向伸了。他没有说谢谢。从小到大,他从来不对沈聿说谢谢。不是因为不感激,是因为沈聿不让他说。小时候有一次他说了谢谢,沈聿板了一整天的脸。后来他就不说了。
宋时安把画本摊在膝盖上,一边吃一边在桌下偷偷画。铅笔沙沙地擦过纸面,四个人的轮廓在纸上慢慢浮现——沈聿侧脸的线条,温妄低头吃东西时垂下的睫毛,许知意推眼镜的动作,周朗挥舞筷子的夸张姿势。
他画得很快,只是草图,但抓得极准。每个人最放松的瞬间被他用几根线条钉在纸上。
许知意假装在吃饭,实则余光全在宋时安身上。他看到宋时安在桌下画画,没有点破。只是在宋时安的筷子够不到远处的醋瓶时,把醋瓶往他那边推了推。
“谢谢。”宋时安小声说。
许知意没有说“不客气”。他低下头,夹了一块豆腐。豆腐烫嘴,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了,耳根有点红。
那是许知意第一次主动坐到有人的桌子旁。
他整个高中时代都是一个人吃饭的。不是没人愿意和他坐,是他不愿意和任何人坐。他觉得吃饭是私人的事,不需要在咀嚼的时候还要应付社交。但现在他坐在这里,被火锅的热气熏得眼镜起了一层薄雾,耳边是周朗的大嗓门和沈聿偶尔一两句清淡的回应。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雾气,余光看到宋时安画本上的速写——四个人围着一张火锅桌,热热闹闹的。
他重新戴上眼镜,把那盘虾滑往中间推了推。
“这个快煮老了。”
周朗瞪大了眼。
“我靠许知意你居然会关心菜煮没煮老?!你是不是发烧了?!”
“闭嘴。”
宋时安低头笑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但许知意看到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班主任临时有事没来,教室里渐渐泛起低低的嗡嗡声。后排几个人在小声讨论题目,前排有人在偷偷看手机,靠窗那排有人趴在桌上睡过去了。
温妄没有睡。
他在做数学竞赛题。少年班出来的学生,普通的练习题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挑战。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翻旧了的竞赛题库,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拿起笔开始做题。
做到一半卡住了。
是一道组合数学题。他算了三遍,每一遍都在同一个地方卡住。思路转不过去,像一条河被石头堵死了。他的眉心拧起来,笔尖戳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越来越深的墨点。
他抬脚踢了踢前面那条凳子。
那个动作做得极自然。脚踝往前一伸,鞋尖抵在沈聿的椅子腿上,轻轻踢了两下。力道不大,但正好能让椅子和地板摩擦出一点声响。
沈聿正在看书。感觉椅背被踢了一下,他把书翻了一页,头也没回。但嘴角弯了一点点——那个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只有了解他到了骨子里的人才能察觉到那是在笑。
“哪题。”
温妄把题库推过去,笔尖点在那道题上。
沈聿侧过身,低头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开始写推导步骤。他写字很快,笔锋凌厉,但每一个步骤都写得很清楚。
温妄看着他写的推导过程,眉头渐渐松开。看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
“不用写了。”
他伸手去拿自己的题库。
手指碰到了沈聿的手指。
两个人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擦过。皮肤接触的面积还没有指甲盖大,时间短的只够心脏跳一下。沈聿的体温比温妄高一点,干燥而温热。
温妄触电般收回手指。
他把题库拽回来,低下头,假装在看题。但耳朵又红了。
沈聿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秒。然后他把笔放下,收回手,继续看自己的书。
书页已经很久没翻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光线正在缓慢地变弱。黄昏的光从西边的窗户涌进来,给整间教室镀上一层暖橙色。落在温妄的发梢上,落在沈聿的肩膀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只有十厘米的缝隙里。
温妄后来没有再踢沈聿的凳子。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头往旁边歪了一下,刚好落在沈聿的肩膀上。他太困了。昨晚熬夜做了一套竞赛模拟卷,凌晨三点才睡,早上六点又起来赶公交。身体还处在低血糖的边缘,刚才那块巧克力提供的能量已经耗尽了。
沈聿的肩膀僵了一下。很轻。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温妄的头靠得更稳。他放下书,把桌面上温妄的水杯往他那边挪了挪,怕他醒来想喝水够不到。
温妄没有醒。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安静地贴在脸上。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更小了,不像一个空降少年班的天才,更不像一个能碾压所有同龄人的学霸。他就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沈聿低头看了他很久。
窗外的香樟被风摇动,碎光落在温妄脸上。他的眉心在睡梦中有细微的皱痕,嘴唇抿着,像在梦里也在跟什么东西较劲。沈聿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指尖悬在温妄额前的碎发上方——他在帮温妄挡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那束光。但他没有碰到他。
他的指尖离那缕碎发只有一厘米。
悬在那里。像一只鸟犹豫要不要落下。
他想起十三岁那年的秋天。搬家那天,他坐在搬家车的副驾驶上,车已经开出江城了,他还在回头看。他知道温妄不会来送他。但他还是一直回头看。后来他每周坐四小时大巴回来。温妄每次都提前半小时到车站接他,站在出站口最显眼的位置,不挥手,也不跳起来。就安安静静站着,睫毛垂下来,等他从人群里走出来。他每次都想冲上去抱他。
但他每次都只是走过去,说一声“走吧”。
同性恋。在那个年代的江城,这三个字比杀人放火更可怕。它不犯法,但它会毁掉一个人所有的正常生活。会让他被议论、被孤立、被当成异类。沈聿不怕这些。但他怕温妄承受这些。所以他只能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替他挡一束光。只能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里,把手悬在他额头上方,隔着空气,假装自己碰到了他。
有人在他们后排低声讨论一道物理题。说着说着,其中一个男生忽然压低了声音。
“……沈神是不是对他太好了?”
“你才发现啊?那个空位就是留给他的吧。”
“两个男的整天黏在一起……”
后面的话很轻,几乎被教室里的嗡嗡声盖住了。
沈聿的肩膀硬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把手收了回来,重新拿起桌上的书。但他的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温妄在这时候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沈聿肩膀上,愣了一下。然后他慢慢直起身,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下课了吗。”
“快了。”沈聿说。
温妄点了点头。他没有问自己为什么是靠在沈聿肩上睡着的,沈聿也没有提。两个人的距离不知什么时候拉远了——温妄醒来后就往窗边挪了挪,手肘从两个座位的交界线收回了自己的桌面。
他没听到那两个人的话。
但他知道这间教室里有人在看他们。他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小学的时候就有同学说他“太黏着沈聿了”,初中的时候有人说他们“不正常”。他已经学会了在外人面前保持距离。只是刚才睡着了,忘了。醒来之后,他提醒自己要记着。他把自己的胳膊从沈聿那边收回来。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调整坐姿。
但沈聿看到了。
他看到温妄的动作。也看到了他收回手臂之后,把右手攥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指甲抵着掌心,用力到骨节泛白。
沈聿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温妄的水杯往他那边又推了一下。
许知意在这时候路过他们的座位。
他是去饮水机接水的,手里端着杯子,步伐稳健。走到温妄和沈聿的桌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温妄额头上的红印——是在沈聿肩膀上压出来的。又看了一眼沈聿桌上的书——书页一直停在刚才那一页,很久没翻。
许知意什么都没说。但他把水杯放在了自己桌上之后,又走回沈聿身边,往他桌上放了一盒膏药。
沈聿抬头看了他一眼。
许知意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
“肩膀酸的话贴一下。落枕影响做题。”
他说完就回自己座位了。但沈聿看到了那盒膏药旁边写着“肩颈专用”。
温妄也看到了。他看了看沈聿的肩膀,又看了看自己刚才靠过的地方,耳朵又红了。
“……你肩膀不酸吗。”他问。
“不酸。”沈聿说。
假的。
他的肩膀已经麻了。
但他不会说。
放了学,温妄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
夕阳把他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看不见的阻力上。路过操场的公告栏时,他停下了脚步。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很大的海报——“热烈欢迎沈聿校友回校担任竞赛辅导员”。上面印着沈聿的照片,穿的是黑色衬衫,大概是在某次讲座上拍的。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他放弃了清华北大,留在了本省。
温妄站在这张海报前,看了很久。
风把海报的一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
他想起今天早上推开门之前,他站在教室外面,透过门缝听到了沈聿的声音。那个声音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他的心跳在三秒钟之内加速到了一个危险的水平。他以为自己忘了这个声音。他以为三年足够他把一个人从骨头里剔出去。推开门看到沈聿的那一刻,他才知道——他没忘。
什么都不可能忘。
有些人就像手腕上系的红绳。你以为是你在戴着它,其实是它在束着你。你以为它不紧了,它松了,它褪色了。但有一天你低头看,它还在那里。绕在你的脉搏上,跟着你的心跳一起震动。
他转身离开了公告栏。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高三教学楼还亮着几盏灯,其中一盏是高三(1)班的。他知道沈聿还在那里。
他没有等他。
因为他怕等来的不是一起走,而是沈聿再说一次“我要走了”。
他走得太快。
所以他没有看到,教学楼三楼的窗口站着一个人。
沈聿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他看着校门口那个单薄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高二时为温妄挡碎玻璃留下的。当时温妄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
骗他的。
那道疤留了很多年了。每次看到它,他就想起温妄惊慌失措的样子,想起他把自己拽到水龙头下面冲伤口,冲了很久很久,久到他手指都冻僵了。
也想起他抬头对自己说:“你能不能别总是挡在我前面。”
沈聿当时没有回答。
他在心里说——不能。
我控制不住。
就像他控制不住今天早上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冲出来。就像他控制不住放下所有事回到一中当辅导员。就像他控制不住留在这个城市,放弃了所有更远的选项。那个叫温妄的变量,他从七岁开始就解不开了。
他站在窗边,把那杯凉水喝完。
门突然被推开了。
是周朗。他手里拎着一个打包袋,探头进来,看到沈聿一个人在教室里,愣了一下。
“沈神?你怎么还没走?”
沈聿把杯子放在桌上。
“就走了。”
周朗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校门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你看什么呢?”
沈聿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书包。书包旁边放着那盒许知意给的膏药,和一块没拆封的巧克力。他把巧克力放进校服口袋里,往外走。
“卧槽你走了?等一下,这是我妈让我带给你的牛肉丸,你带回去吃——”
周朗追了两步,把打包袋塞进沈聿手里。
沈聿低头看了一眼打包袋,又看了一眼周朗。
“谢了。”
“谢什么谢,下次来店里吃,带转学生一起来——那转学生叫什么来着?温……温妄?对,温妄。他太瘦了吧,一个人顶你半个。你得让他多吃点,别整天吃面包——”
周朗唠唠叨叨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沈聿往外走,脚步声被周朗的大嗓门盖住了大半。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那张桌子。
温妄的椅子上搭着一件外套。他忘了拿。
沈聿走回去,把那件外套叠好,放进自己的书包里。
明天再还给他。
反正他明天还会来。
高三教学楼最后一盏灯灭了。
香樟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在替谁说着还没说出口的话。校门口的梧桐叶开始落了。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灯柱下方,被风吹得翻了个身,又往远处的黑暗中飘去。被路灯拉出一道很长很长的影子。
旧书店在这个时间已经关门了。但二楼还亮着灯。
温妄坐在窗边的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翻旧了的《小王子》。他翻到扉页,上面有沈聿用铅笔写的一行字。那行字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个字的笔锋走向都能背出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关了灯。
窗外,一轮弯月悬在香樟树上方。
十七岁的风温柔肆意。
他以为来日方长。
(第一章完)
开新文了,好激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