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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青竹有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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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初晞,细碎天光穿过临江古祠的朽木窗棂,落在斑驳的青石板地上,碎成点点微光。
整座古祠静了一夜,檐角铜铃悬在风里,迟迟未响。自百年前洪涝退去、香火断绝,这片临江之地便常年浸在湿冷的静谧里,唯有江雾朝来暮去,岁岁往复,陪着云怀枕熬过无尽孤寂岁月。
云怀枕倚在窗边的旧木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那道淡青色水纹印记。
这是属于南汀江灵的本源纹路,是他与生俱来的灵脉象征,本该澄澈温润、流转生生不息的江川灵气。可百年前那场逆天镇洪,硬生生震碎他半数灵根,断裂的脉络至今无法愈合,留下这道永久的印记。每逢山野戾气翻涌、地脉躁动,此处便会传来细密绵长的钝痛,像是山河旧伤,年年岁岁,不曾彻底平息。
今日的痛感,比往日更甚。
丝丝缕缕的黑浊戾气,顺着遥远的竹海地脉蔓延而来,穿透江雾、掠过滩涂,缠上他残缺的灵脉,搅得本源灵力躁动不安。指尖萦绕的浅淡江雾微微发颤,澄澈的白色雾色里,隐隐掺进了一丝晦暗浑浊。
云怀枕微微垂眸,长睫轻颤,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倦意。
他百年栖于此地,不问俗世纷争,不扰人间烟火,只求静待灵脉慢慢自愈,盼山河安稳、众生平和。可人心执念、山川积怨,从来不会因某人的隐忍退让而消散。百年沉疴,终究还是到了彻底爆发的时刻。
石阶上传来轻缓的落步声,带着独属于忘川墟风的微凉清寂,吹散了祠内凝滞的浊气。
戚烬缓步走入祠中,墨青色衣袂扫过阶前青苔,未染半分尘土。他身姿挺拔,眉眼清冷疏离,周身萦绕的淡暗色烟气极浅,几乎隐在天光雾色之中,唯有靠近方能感知,那是常年收纳世间万千怨念、与阴浊相伴的独有气息。
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云怀枕的手腕上,看清那片隐隐泛青发暗的纹路,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色。
“又疼了?”戚烬的声音低沉清冽,褪去了往日的疏离,染着几分细碎的暖意。
云怀枕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轻轻摇头:“无妨,旧伤罢了,早已习惯。”
他向来如此,万般苦楚皆独自隐忍,百年孤寂、灵脉剧痛、人心寒凉,从不对外言说。世人皆知江灵慈悲渡世,护佑沿江万民,却无人知晓,这位温柔济世的山神,早已满身伤痕、无根可归。
戚烬并未就此作罢,径直走到他身前,目光沉沉望着那道水纹印记:“竹海的戾气,是刻意针对性侵扰。枯山灵知晓你的灵脉弱点,故意借地脉怨气动你的本源。”
昨夜栾桢通过墟中秘术传讯,将最新整理的百年卷宗异动尽数告知于他。青雾竹海的瘴气异变从来不是偶然,是枯山灵刻意布下的第一道屏障。对方盘踞深山百年,靠紊乱的南汀灵脉滋养自身,早已将山河脉络、各方灵体弱点摸得通透。
云怀枕轻叹一声,目光望向西方连绵的青山竹海,雾气茫茫,遮蔽了整片天际:“竹海积怨百年,无数竹灵、亡魂困守其中,怨气与地脉纠缠相融,如今尽数被催动,确实凶险。”
“不止凶险。”戚烬微微蹙眉,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墟中滞留的亡魂还在暴涨,昨夜新增数十沿江百姓亡魂,皆是心绪癫狂、执念深重,死前反复念叨竹海迷雾、山中歌谣。寻常瘴气只会困人肉身,如今的竹雾,困的是人心、锁的是神魂。”
阴阳两界的秩序正在逐步崩塌,而这一切的源头,皆是那场百年未平的人祸。
二人话音未落,山道那头便传来一阵轻快灵动的脚步声,伴着少女清脆的呼喊,穿透层层江雾,打破了古祠的静谧。
“云先生!戚大人!我可算找到你们了!”
姜芜背着褪色的靛蓝傩戏布包,步履轻快地奔上山坡,布包边角绣着的古老傩纹随着跑动轻轻晃动,腰间悬挂的青铜小铃叮咚作响,清脆悦耳。她一身利落短衫,发丝被山风吹得微微散乱,脸颊带着赶路的薄红,眼底却是一派鲜活透亮的朝气,与这山间沉郁的雾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是江南水乡最负盛名的民间傩巫,自小研习古傩祭祀之术,走遍沿江数十村镇,通晓各类民俗秘闻、古咒禳解之法,山野巷道、古寨秘事、乡间旧俗,无一不晓,是小队最靠谱的人间向导。
姜芜奔至祠前,扶着树干微微喘息,方才鲜活的神色迅速敛去,换上一脸凝重:“我今早跑遍山下三个村落,问清了竹海的全部怪事。最近半月,进山采药、砍柴、踏青的人,但凡日暮未归,尽数失联。村民组队进山搜寻,只能看见漫天白雾,连人影、痕迹都寻不到。”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添上一句更让人心悸的细节:“村里的老人说,入夜之后,竹海深处会飘出女子清唱的歌谣,调子凄婉缠绵,听着让人心里发酸。谁若是驻足细听,便会被雾气缠上,再也走不出竹林。”
“歌谣?”云怀枕眸色微凝。
“对。”姜芜重重点头,伸手从布包里掏出一卷粗糙的乡土草图,铺开在祠前的青石板上,“我根据村民的描述,大致标出了竹海的三条通路。两条宽阔主路雾气最浓、戾气最重,明显是被人刻意布下禁制,是死路。只剩一条采药人常年踩踏的窄小径,雾气相对稀薄,是如今唯一能进山的路。”
就在此时,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自雾色深处缓步走来,素黑文书长袍肃静端庄,袖口极简的阴纹在微光下若隐若现,周身带着秉公守律的清冷肃穆,正是栾桢。
他手中始终捧着那本泛黄厚重的山川古册,书页带着忘川墟独有的微凉湿气,字字句句皆是百年归档的史实。他步履沉稳,不言不语,直至走到几人身前,才缓缓抬眸开口。
“我补全了百年水系卷宗的残缺页。”栾桢语气平直克制,无半分情绪起伏,却字字千斤,“竹海迷雾、夜半歌谣,并非竹灵作乱,是百年前逃难百姓的亡魂执念。”
众人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
栾桢抬手翻开古册中字迹模糊的一页,指尖拂过泛黄纸页上工整的记载:“百年洪涝爆发之时,沿江百姓纷纷向西逃难,竹海是唯一的避祸通路。枯山灵为保自身改道大局,派遣座下山灵封堵竹林入口,阻断百姓生路。无数老弱妇孺困于雾中,进退无路,最终葬身山洪与瘴气之中。”
“他们临死前的悲泣、不舍、不甘,经年累月沉淀在竹海之中,化作夜半歌谣。”栾桢眸光沉静,道出残酷真相,“世人皆以为是山精鬼怪祸乱人间,实则是枉死亡魂,百年不得轮回,反复困在死前的绝望之中。”
云怀枕心头微沉,心底漫开一片怅然。
他当年全力疏导江水,拼尽灵脉护住沿江生灵,终究还是没能护住所有人。山河浩劫之中,最无辜、最可怜的,永远是寻常百姓。他们无从抉择、无从反抗,只能被动承受着神明博弈、山河纷争带来的苦难。
“执念积得太久,无人安抚,无人超度。”云怀枕轻声叹息,“久而久之,亡魂悲怨浸染地气,才让寻常竹雾变成噬心幻境。”
几人正低语商议,一阵清淡温润的草药香随风漫来,冲淡了周遭凝滞沉郁的戾气。青衫男子背着药箱,缓步自林间走出,眉眼温和,气质通透淡然,指尖还沾着新鲜翠绿的草药汁液,满身纯粹的人间烟火气息。
苏九尘,四方云游的民间医者,医术通神,既能医治凡人肉身的疾苦伤痛,亦能以百草纯粹灵气,安抚受损灵脉、躁动神魂,是小队独一无二的续航兜底之人。
“我游走周边村镇行医数日,见山野戾气弥漫,百姓多有心悸失眠、神魂不宁之症,便知此地祸乱已深。”苏九尘笑意温和,语气沉稳,“我连夜配制了清心安神散,以数十种固本草药熬制研磨,可抵御浅层瘴气蚀心、稳固心神,虽不能根除戾气,却能保诸位行路无虞,不被浅层执念侵扰。”
他打开药箱,整齐码放的浅青色药粉包规整洁净,药香清冽不刺鼻,稳稳压住了周遭阴浊气息。众人依次接过收好,行路的底气瞬间充足几分。
与此同时,一阵轻柔的风声掠过耳畔,一片翠绿槐叶凭空飘落,轻轻落在云怀枕的掌心。叶片之上,浮现出几行淡白色的浅痕,是槐姥以百年灵韵留下的讯息。
竹谣分三段,藏山洪、开山、别离三桩旧事。枯山留有守灵,伺机惑心,切勿落单,切勿执念深陷。
槐姥扎根古村故土,无法远行征战,却以一己之力,默默守护四方山河,洞悉所有百年秘辛,次次为远征小队规避凶险、指引前路。
云怀枕指尖轻抚叶片,眼底漾开暖意。百年孤行,如今终于有人相伴、有人兜底、有人牵挂。前路再险,也不再是孤身跋涉。
“启程吧。”云怀枕抬眸,目光澄澈坚定,“尽早入竹海,安抚亡魂,破开迷雾,去往溶洞古矿。”
戚烬微微颔首,身形不动声色地挡在云怀枕身侧,周身淡烟流转,提前筑起一层屏障,隔绝远方飘来的戾气:“我在前开路,滤去浓烈瘴气。你无需强行压制本源不适,有我在,不会让你被执念侵扰。”
简单一句叮嘱,没有半分华丽辞藻,却藏着极致稳妥的护持。百年相伴,他最懂云怀枕的温柔与隐忍,也最清楚他灵脉的脆弱与苦楚。
五人整理行装,循着采药小径,一步步踏入青雾竹海。
刚入竹林边界,周遭天光骤然暗沉,鲜活的草木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潮湿、寒凉、压抑的死寂。四周翠竹高耸入云,层层叠叠的枝叶遮蔽整片天际,白茫茫的浓雾裹挟着细碎的怨力,无孔不入地缠绕而来。
风声停了,虫鸣歇了,连众人的脚步声都被浓雾吞去声响。整片竹海死寂无声,唯有隐约细碎的歌谣,断断续续、凄凄切切,从浓雾深处飘来,缠在耳畔,扰人心神。
姜芜立刻握紧腰间傩纹木牌,木牌微光流转,护住自身心神,同时低声提醒众人:“凝神守心,勿听、勿视、勿思。这歌谣勾人憾事,越是心底有执念、有遗憾,越容易被拉入幻境。”
众人敛神屏息,稳步前行。
可竹海幻境的诡异,远超众人预想。不过片刻,周遭浓雾骤然暴涨,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将五人拆分隔绝。
身前身后皆是茫茫白雾,同伴的身影、脚步声、气息尽数消散,天地间只剩孤身一人,和耳边愈发清晰凄婉的旧谣。
云怀枕腕间的水纹印记骤然刺痛,灵脉剧烈震颤,眼前光影流转,百年前的滔天洪水、哀嚎人声、漫天浊浪,尽数复刻在眼前。
百年孤寂、半生隐忍、不被理解的委屈,瞬间翻涌而上,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他心神微乱的刹那,一道沉稳有力的掌心骤然覆上他的肩,微凉的墟风裹挟着笃定的力量,硬生生破开层层幻境浓雾。
戚烬穿透雾海而来,目光澄澈冷冽,稳稳锁住他涣散的心神:“怀枕,稳住,皆是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