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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鬼王苏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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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胄跪地的闷响在空旷地宫里荡开。
守将的残魂凝成虚影从甲胄里浮出来,露出一张带着旧战疤的年轻脸。
“血虎鬼王——苏屹,忝为酆都座下。”他抬眼时,眼窝深处只有两点跳动的阴火。
“当年巫族首领巫忌,带着幽都山入口的守护玄鸟以及半块冥府魂印叛出冥界,妄图在人间另立幽都。”
“我领三万镇魔兵,镇守大帝在人间的行宫。奉命捉拿巫忌,眼看就要夺回玄鸟,岂料仙界之人突然横插一脚,断了我们的后路。”
苏屹指尖叩了叩地面,地面浮起无数残碎的幻影——银白仙兵的剑光劈碎镇魔兵的甲胄。
巫忌操控着玄鸟在火光里狂笑,紧接着,天地间所有的幽冥气息崩断。
“就在要收网的关头,冥府传来急报,酆都大帝在罗酆山六宫之中离奇失踪,连魂牌都碎了。”
他喉间滚出一声极沉的闷响,铁甲下的魂体隐隐泛起红光,那是三千年都没散的血怨。
“没了帝君的号令,冥界的补给全线断。三万镇魔兵被仙兵和巫族前后夹击,又迟迟等不到援军,遂殒命于此。”
“我的灵魂即将消散之际,没想到帝君留下最后一道幽冥印落在我的脑中。帝君让我在此考验下一任幽冥之主,把我这缕残魂留在这行宫里。”
苏屹站起身,身后的地宫石门全开。
无数条岔路像活过来的黑蛇,每一条路口都浮着不同的幻影。有人看见满地金银,有人看见生前最放不下的执念,有人看见漫天仙佛的度化金光。
“这三千年里,来过不少闯地宫的修士。有人贪宝物,有人想夺幽冥权柄,他们踏进来,看见的全是自己心里最想要的东西,走着走着就成了地宫墙上的又一具枯骨。”
他目光扫过闵浅浅,铁甲的缝隙里第一次漏出带着敬意的气息。
“墨玉骨笛乃是帝君当年贴身的法宝,尘埋在地宫最深处三千年,除了承接过帝君残魂印记的人才能拾起,旁人碰上去,连神魂都会消散。”
“在你吹响墨玉骨笛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等的人终于来了。”
苏屹的目光落在闵浅浅手中还没收回的墨玉骨笛上,紧绷了三千年的肩背第一次彻底放松下来。
闵浅浅指尖摩挲着墨玉骨笛,目光扫过身侧负手而立的卞云骁。
“既然这是幽冥域专属的传承,为什么今天地宫里,站着两个能踏进核心阵眼的人?”
苏屹的喉结动了动,方才放松的肩背又重新绷紧。他单膝跪地,指尖叩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震起一点细碎的尘沙。
“属下……此前也不敢确信。三千年封印里,我只能从锁魂链的缝隙里窥见一丝天机。只知道笛音复鸣之日,便是传承开启之时。”
他抬眼看向卞云骁,铁甲缝隙里漏出的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是看见某个被埋在岁月深处的旧影。
“他身上有帝君留在人间的半缕战魂。”
“那缕战魂,早在万年前就被帝君剥离出主魂,扔在三界缝隙里漂了无数轮回。”
地面的青石忽然裂开细密的纹路,两侧石壁上原本刻着的镇魔营战阵图,像是被无形的风拂过,所有线条都转向卞云骁的方向。
“幽冥域的传承本就属于两个人。帝君当年传令,要等一个持笛引魂之人,再等一个携战魂归来的人。你们两个凑在一起,这地宫的门,才算全开。”
原来如此,闵浅浅了然。
苏屹右臂的空袖忽而无风自鼓,地面上浮起一柄半透明的玄铁战刀,刀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镇魔营兵将的名字。
他单掌按在刀脊上,刀刃嗡鸣着,震得整个地宫都在颤动。
“今日考核,不考你们法力高低。我要的是你们接下酆都大帝的遗志,剿灭巫族,把被巫忌偷走的幽都山入口重新接回冥府。把三千年里死得不明不白的镇魔兵,收录罗酆山入籍。”
苏屹语罢,双手撑在地上,地面再次浮起幻影。
幻影里血雾漫野。
巫冥两军交战,最先崩乱的是阴兵长矛阵的节奏。
第一排冲上来的魔物被阴兵的长矛穿胸,钉死泥里。黑血顺着矛杆往下淌,魔物躯体抽搐两下便彻底失去生机。
阴兵刚要拔矛回身补阵,那具本该死透的尸身底下,忽然漫出一缕黏腻的黑色雾丝。
不过眨眼工夫,魔物被洞穿的胸口便重新鼓胀起来。
魔物猛然抬头,矛尖仍然贯穿它的胸腔。它却像全然不觉疼痛,双掌直接抠住矛杆。身体顺着矛杆往前扑,獠牙一口咬住阴兵的肩甲。
矛阵的每一次突刺都贯穿魔物要害,每一次劈砍都扯断肢体,但这些倒下的尸身从不冷却。
有些劈成两半的尸身各自长出新肢,转眼成两头;
有些碾成碎末的魔物,顺着靴底爬进护甲缝隙,阴兵等察觉时,魂魄已经被啃出缺口。
地上残尸越积越厚,每片碎肉都在蠕动。
阴兵矛尖卷刃,盾面开裂,甲胄缝里渗出自身的魂血。
每一次短兵相接他们都赢了,可魔物只增不减,踩着自己人的尸山,把整支战阵啃得节节崩碎。
幻影画面中的最后一幕。
三万阴兵将士,最后仅剩下一尊持盾的阴兵,他手里攥着仅剩的半根断矛,把矛尖狠狠扎进脚下蠕动的血泥里。
这一次,他的矛尖不再对准魔物,只从泥里挑出一缕被撕得稀碎的、属于同袍的残魂。
血雾漫过幻影画面时,闵浅浅握着墨玉骨笛的指节收紧,心脏揪得发疼。
眼前这一幕不是普通的厮杀,而是一群明明每一击都能赢的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战果从泥里重新爬起来,把自己拖进耗不尽的深渊。
看着满地血雾残肢,闵浅浅隐隐作呕。
她看见最边上那名阴兵,第三次把同一头魔物劈成两半。
转身的刹那,后颈处的甲缝就被新凝出来的尖牙咬穿。
黑色雾丝顺着缺口钻进去,那位兵的灵魂瞬间被搅碎,吸收。而后,成了地上一摊散碎的铁屑。
闵浅浅咽了咽口水。
她之前在万骨峡与巫族交过手,早就见识过他们诡异的手段,却从没见过如此惨烈的战场。
时隔千年她仿佛还能听见,战场之中矛尖反复刺穿躯体的闷响,和黑色雾丝在血泥里蠕动的细微声响。
这些可怕的魔音不断入侵着她的脑部神经。
闵浅浅终于明白。
若不是紫火对邪祟有克制效果,她此前与巫族交手根本毫无胜算。
卞云骁只是安静地站在闵浅浅身侧,玄色衣摆垂落,几乎要触到幻影画面中漫出来的血雾。
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黑,像在看一段早已刻进骨血里的旧影像。
此时此刻,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苏屹挥散幻影画面,抬眼看向闵浅浅和卞云骁两人,残躯依旧跪在地上不肯起身。
“你们若接下这道血誓,从此属下苏屹听凭两位调遣。
往后仙界之人敢拦你们,我苏屹替你们挡;巫族阻你们,我苏屹号令酆都本部大军,随你们重新杀回幽都山。”
苏屹声音沉得像万钧山岳砸在地面:
“现在告诉我,你们敢接吗?”
卞云骁先动了。
他肩胛上被锁魂链划出的血痕还在往外渗魔血。
他的抬眼直视苏屹,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笑语:“我陪她闯到这里,本来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
卞云骁往侧边踏出一步,足下魔元顺着地面漫开半尺。
此举刚好替闵浅浅隔开了苏屹身上外溢的煞气,摆明了姿态:不接这道令,谁也别想逼她。
闵浅浅指尖碰了碰掌心的墨玉骨笛,只剩苏屹方才说的“死得不明不白的镇魔兵”几个字,在她识海里反复撞。
她想起之前在灵光碎片里看到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紫袍男子,以及自己曾经剿灭巫族的承诺。
“这三万镇巫阴兵,估计连轮回的路都摸不着。”闵浅浅的指节慢慢拢紧,心情十分沉重。
“三千年前巫族盗走幽都山入口,三万镇巫阴兵等不到援军,只怕是内部出了叛徒。”
“如今酆都群龙无首,六道秩序崩得七七八八,这个积了三千年的烂摊子。”
闵浅浅往前踏了一步,靴尖踩过苏屹投在地上的残影边缘。
她的声音清透,直入人心,眼中没有丝毫退意,“你要我们接下遗志,不是让我们去当酆都的新傀儡,重蹈当年镇巫营的覆辙吧?”
苏屹埋在阴影里的肩甲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甲缝里渗出来的阴寒冷汗。
他抬手按住胸口发烫的鬼将印,声音里带着三千年没散的血锈味:“酆都大帝当年下的最后一道令,不是要谁当听话的棋子。”
“他要的人,得亲手把冥府丢在幽都关外的疆土、被人扣在阴曹簿上的污名。这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拿回来,给三万埋骨荒寒的镇巫阴兵,补一个堂堂正正、刻进幽冥碑的名分。”
卞云骁在身后低低嗤了一声,指尖魔元凝聚的刀刃转了个花:
“若是半道上又有仙界强大势力介入,你这十万阴兵,不会临阵倒戈?”
“我苏屹若是临阵倒戈,便自己提着鬼头刀回酆都,领碎魂之刑。”苏屹答得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闵浅浅终于抬手。
“我接。”
她话音落的瞬间,手中的镇巫令牌流转起金光铭文,一股沉得压魂的力量灌入掌心。
苏屹悬了三千年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他重重叩首,甲胄撞在石砖上发出惊雷似的响:“鬼王苏屹,听凭号令。”
他抬手指了指闵浅浅手里的镇巫木牌。
“拥有这枚镇巫令牌,可以召阴兵暂留人间。”
苏屹之前在地宫和闵浅浅说的“传承有两人”,并不是什么幌子。
酆都大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孤注一掷,只把冥界未来,交给一个掌权人。
持笛人掌兵,能调动十万阴兵的杀阵;战魂传人掌将令,能压下所有桀骜不驯的阴将,二者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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