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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惊才绝艳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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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究竟要有何等的野火烧不尽一般的心气,才能抵抗命运的旷野上遮天蔽日的荒谬与虚无?苏小怜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无法遏止向上攀爬的决心。
若干年后,芙蓉泣露。
鹊华戏楼的舞台上。
初次登台的苏小怜敛息凝神,战战兢兢。除了唱好戏,不出错,叫师父满意,她别无杂念。
可谁知,偏是最心无旁骛的一刻,命运最眷顾。
台上眉目含情的女子水袖流转,顾盼生辉,一心浸在唱词里。
全然无知,她这一曲停云绕尘的《桃花扇》,会让自己的人生从此泾渭分明,从此前尘是前尘,后世是后世。更料不到,自己即将声名大噪,哗然红透整个暨南城。
少女心性纯粹,浑然无觉。有一个人,却在一切风平浪静的时候,率先预见了宿命的纹路。
此人就是苏小怜的恩师,沈砚辞。
当日,他目不转睛地看罢演出。
一曲终了,素日里惜字如金的沈言辞,破天荒地对戏楼老板顾七爷道:“这孩子,已大成了。恐怕此后数十载,梨园行内,莫能有与小怜争锋者。”
繁音落定,丝竹俱寂,只余满堂回响。台下观众却仍旧如沸水翻涌,喧闹几乎要掀翻屋顶。
“苏老板!”
“苏老板!”
“苏老板!”
包厢里顾七爷笑的嘴都合不拢。在戏迷们震天的吵嚷中,连连点头称是,道:“那是自然,毕竟是沈老板的高徒。”他嘴里的大金牙格外显眼,得意洋洋,“咱们暨南这地界虽不如京北贵为都城,却是京戏最重要的码头。”
沈砚辞抿了一口茶,神情晦暗不明,似是有心事,却罕见地愿意多说些话。搁下茶盏,徐徐道:“历来南北名伶,无一不要经过此地,养得此间看客胃口可谓极刁钻。要看戏去了,人人便都用个萝卜挖一个洞,倒上油,用棉花搓一个捻子,放里面点着,这就是灯。端着灯去放下听角儿唱。一出来一张嘴,听唱的行,‘噗’,吹灭了往下听。若一听不对,站起身提灯就走。这边一走,那边陆陆续续的灯就排成长串跟着出去了。”
说着,忽地停下思忖一番。须臾,轻轻一叹,道:“如今小怜凭本事在暨南一嗓子唱红,她日后梨园的路——”
顾七爷嘿嘿一笑,两眼弯弯如月牙,自然接过这话:“定然平步青云。”
沈砚辞却是微微一摇头,眼神幽幽,“只怕她日后的路会愈发坎坷泥泞。”
戏幕落下,苏小怜懵懵懂懂随着众人一同退入后台,正要卸妆,却被总管事一把拽住胳膊。
“苏老板,不着急换行头,还未答好呢。”
答好是梨园行话,意为名角儿在落幕后独自向看官恩客致谢。
总管事姓白,真名不详,平日里人都喊他白大拿,主要负责管束后台纪律,把控演出秩序,手中握着的权力极大,自身却是个不懂戏不爱戏的人,因和顾七爷是本家,仗着这一点在戏楼行事张狂得很。对楼里的龙套学徒们呼来喝去,常执一短鞭,对办砸了事的伙计,不留情面上来先抽上条血印子。
过去小怜跟随沈砚辞学艺,白大拿没少磋磨她,当着满屋的人,公然拿她的出身作玩笑,讥讽戏谑。
然而此时此刻,他的态度却较昨日天壤之别,咧着嘴,满口的大黄牙往外翻翻着,一边弯着腰在前外带路,一边口中念念有词。
一会说:“您可算是红啦,熬出来了。”
一会说:“咱们戏楼打建成起,没见过这么大的排场。”
一会又抽自己脸:“从前的事都是我不好,您呐别往心里去。”
行至下场门帘侧,小怜抬手掀开帘子颔首往外一瞧,见满台钱饷堆叠似丘陵。顾盼流转,四面横扫一番。见是新角儿来了,台下不肯离场的听众看客,一个个争先恐后喊着角儿的名字。苏小怜要是朝谁身上扫一眼,那人准得发麻似的浑身瘫软。
“天呐,苏老板方才向我看了。”
“胡扯,明明白白是在看我。”
“再来一段吧,苏老板!”
充斥盈满视野的,是各样的人脸,一张紧挨着另一张,神色迥异,艳羡,爱慕,痴迷,癫狂,敬畏,交织在一处尽数汇入她双目,扰得她心神杂乱,双腿如同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这些声音都是为我而来的么?她问自己。答案是毋庸置疑的,然而即便得到肯定,却仍然有一个萦绕在心田的困惑,挥之不去。我值得这些么?她惴惴不安,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又怯,又奇,没有出人头地的欣喜若狂,反而分外茫然。
对于苏小怜而言,人生,像一场绵长而又痛苦的梅雨季。她永不停歇地跋涉,为的,仅仅是有朝一日能逃离耳畔淋漓不绝的萧萧雨声。因为一旦停下,那些隐匿在呼吸中的四面八方的恐惧,即会顷刻间山呼海啸地席卷过来将她吞噬殆尽。
“小怜,不要怕。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从今往后,你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受人欺凌也还不了手的小丫头了。”
陡然一道清冽如秋霜的声音泠泠响起。是师父。
苏小怜慌忙回神,逃也似的缩回帘子内侧,下意识转脸探头过去,压根没料到声音的主人离得这样近。身子刹不住势头,猝不及防撞向来人清瘦的肩脊,面颊直直重重抵在他笔直的胸膛上。
脸倏地一下涨的通红,瞬间天旋地转。她赧然将头低下,后退几步,身子轻轻捱着长帘。
“您怎么来了?”
不消抬头,只听到声音的那一刻,苏小怜就知道,是恩师。
“你第一次上台答好,这是个要紧事。我若不陪在你身边,怎么肯放心。”
沈砚辞语气冷肃,连这样诚挚的关心,从他嘴里一转,都威仪万千。
苏小怜心头一热,眼眶也随之升腾起氤氲的雾气。
作为声号贯彻北省诸地的菊坛名宿、十多年前就誉满天下的红角,沈砚辞却是出了名的性子古怪。一身冷寂脱俗的气质,与鼓噪盈耳的梨园格格不入。因容貌出类拔萃,惹下多少闺阁娘子为其害下相思念念不忘成疾病,但其人全似清心寡欲一样,拒之门外,时人纷纷扼腕,以为一桩憾事,传出个“沈郎无心”的名号来。
可正是这么一个无心之人,却将处于鬼门关的苏小怜拉了回来。
若没有沈砚辞,可能苏小怜终其一生,都是那个孤魂野鬼样游荡在街巷中剽窃为生的小贼骨头。
甚至,活不活得过那个冬天,都要另说。
沈砚辞摆枝收徒的那天,报纸的头条新闻赫然印着如下一行大字——“名伶关门弟子竟是市井窃女”。彼时舆论鼎沸,满城非议,一个清高自持不染尘俗,一个出身泥泞劣迹昭著。任谁也想不到,一个底层孤女,是如何成为清心绝情的沈砚辞唯一入室亲传弟子的。
这一截勾人断肠的秘辛往事,须得从五年前始娓娓道来。
那是民国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