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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月落辰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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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门主这么快就送客,是不欢迎付某?”月神淡淡地说,语气里却并无责难之意。
安迪有一瞬的错愕,随即立刻改口:“绝无此意。我以为月神此来,只为寻猫。”
他望向月神,月光之下,只觉这人清冷得恰到好处。他是那种成熟而疏离的美人,温柔朦胧,如隔着一层薄雾,只可远观,不可亲近。安迪忽然想起墨辰曾吃过他做的糖,目光便不自觉地落在他抱猫的手上,那手指修长白净,指尖沾着一点桂花的碎屑,像是从树上落下来的。
他曾用糖喂过猫吗?安迪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付清陌抱着猫进了屋子,将它轻轻放在桌上。猫乖顺极了,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只有尾巴尖那点墨色在轻轻晃动,像在打量这间熟悉的屋子。
漱明看着猫,想起这几日它与安迪形影不离的模样,忍不住道:“月神这猫,极有灵性。不知是否会化形?”
付清陌沉默了片刻,直到安迪端来茶水,他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方才开口:“这猫,是小愿离开后养的,以解我长夜寂寞。”
“小愿”这个名字一落,屋里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漱明与安迪同时想起愿神。漱明警觉起来,忽然意识到许愿是付清陌的弟子。月神此来,未必只是寻猫。他下意识地将安迪往身后护了护,沉声问道:“愿神已经转世往生。虽一生苦厄,但终有回归的一日。月神莫要太过伤怀。”
月神没有回应,只是垂眼望着怀里的猫。
“你若思念他,”漱明又问,语气里多了一丝试探,“当初为什么要把他赶走呢?”
安迪这才隐约拼凑出月神与许愿的关系。师徒,决裂,天人永隔。他心中微微一沉,忽然有种冤家找上门了的预感。
付清陌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向漱明郑重地作了一揖。
“小愿在长守天的遭遇,厚泽已全部告知于我。因他的过失,给殿下造成的伤害——”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压低,“我这个做师父的,深感内疚。今日特来,替他向您道歉。”
漱明恍恍惚惚地站在原地,脑海中浮起一些零碎的片段。愿神收走了他五百年的记忆,之后发生的事,他醒来时已全无印象,只是通过周围人的转述才知晓愿神的结局。如今面对月神,他忽然不知该如何接话。
安迪向月神深鞠一躬,声音沉了下去:“对不起。愿神终究是被我射杀的。我愧对许愿,愧对您。”
漱明伸手想拉住安迪,却没有拉动。他想起凤台宣罪那日,安迪对愿神,始终心怀愧疚。这份负罪感不会因为接受了天罚而消失,只会因为月神的出现,重新翻涌上来。
付清陌望向窗外的月光,声音淡淡的,像隔着很远:“小愿自食恶果,怨不得旁人。”
他低下头,指尖慢慢拂过猫的耳朵。安迪望着他,忽然明白了。月神不止为猫而来。他的执念,从来都是许愿。这个人并非表面那般孤冷,他其实很在乎自己的徒弟。
安迪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忆。那时候除了射杀许愿,到底还有没有更好的选择?他看向漱明,悄悄地捏紧了拳头。
付清陌停在门口,没有转身,只是低头慢慢说道,“当初许愿在人间行愿,不想被奸人陷害,身陷魅魔窟三月。回来时,便被我这个师父无情赶走。想必大家都暗暗责备过我太过无情罢。”
安迪的心被刺痛了一下。许愿,原来是那么可怜的一个人。
“小愿那样回来,我心疼尚且不及,怎会将他赶走?”付清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他之所以离开,并非因我驱赶。而是他不肯放下那个与他共过患难的妖狐——胡长离。”
安迪心中骤然明朗:许愿不是被赶走的,他是主动离开的。
“这些年,我一直盼望着有一天他能回来。”付清陌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已经不在意他是否放下执念了。可是我们师徒二人,到死也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他说到这里,忽然收了声,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咽喉。片刻后,他低下头,轻轻抚着怀中猫儿的脊背。猫仰起脸,蹭了蹭他的指尖。他便不再说了。
安迪回忆着更多的细节。他记得愿神明明是被妖狐胁迫的,可在月神的口述中,他与妖狐原本就是相爱的。也许后来发生了什么变故,让两人最终离心远走。
他看向漱明,心里却更加笃定:我们绝不会重蹈覆辙。
“安门主不必担心。”付清陌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肩头,将他清冷的面容照得柔和了些许,“我来,并不是兴师问罪的。我是来向殿下道歉的,是我管教无方,许愿对殿下造成的伤害,无法弥补。我真诚地请求您的原谅。”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恳切:“如果有一日他重回神界,我希望殿下与安门主能不计前嫌,给他一席容身之地。”
漱明认真地望着他,郑重地回答道:“月神大人,您言重了。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从未怪罪过许愿。他若重回神界,我也会为他高兴的。”
付清陌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他认真地说:“殿下,在神君治下的三十三重天中,没有人敢伤害你。更没有人,能在伤了你之后苟活。”
安迪心头一震。他听出了话外之音:所有伤害过漱明的人,神君都不会让他苟活。言谟、炙炀、广琴……他一一在心里数过,只有焰羽因为立场转变而被漱明收编,才免于被清算。付清陌即使远在上清天,也早已看清了徒儿必死的命运。
安迪忽而笑了一声,嘴角却没什么笑意。是啊,愿神必死。只不过,恰好死在了我手上。不得不赞一声妙笔,帝君的妙笔。
“可是,”漱明有些急切地解释,似在安慰月神,又似在澄清什么,“愿神不是被胁迫的吗?他并没有伤害我。”
付清陌点了点头,眉间的抑郁似乎疏解了几分。他低头抚摸着怀里的猫,心中仍有困惑:“我只是有些伤心。小愿既然已与胡长离分开,为什么……不肯回到我身边呢?”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临走前,他留下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罐星星糖,全是紫色的。他将糖罐放在桌上,语气里带了一丝感激:“谢谢殿下这些年还喜欢我做的糖。”
另一样,是一枚铃兰花的玉雕。他郑重地递到安迪面前。
“这是小愿走前留给我的。他说他渡了一半灵力在其中,即使他不在,这玉雕也能完成持有者的一个愿望。”付清陌低头看着那枚玉雕,指尖轻轻摩挲过铃兰的花瓣,“它对我已没有用了。因为它永远也不可能实现我真正的愿望。”
他抬起头,将玉雕放入安迪的掌心。
“今天,我把它送给你,安门主。以表达对你助小愿转世重生的恩情。”
玉雕触碰到安迪掌心的瞬间,便如水入沙,悄然没入了皮肤。安迪的指尖下意识地蜷了一下,像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抓住。他低头看着空空的手心,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付清陌笑了笑,解释道:“当安门主有迫切的愿望时,只需要在心里默唤‘我许愿’,这愿铃兰便会自掌心浮现。只是愿望与诺言一样,不可轻许。切记,切记。”
安迪蜷起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枚玉雕的轮廓,温润、微凉。他不由自主地看向月神怀里的猫,心里掠过一丝奇异的念头:我这是用猫换了一个愿望吗?
送走月神后,安迪站在院中,久久没有回屋。月光洒在他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许愿与胡长离,如果深爱彼此,如何会走到那一步?他想不明白。他独自在月光下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凉透了衣襟。
等他推门进去时,漱明已经睡着了,他半边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均匀。安迪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漱明散开的发梢上。
他吹灭灯时,心里想的是:那些来不及的事,我不会让它发生在我们身上。
第二日清晨,天光未亮,漱明便已起了床。他把睡眼迷蒙的安迪从被子里推醒,拉着他一路向层染阁走去。安迪揉着眼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昨天说的“要紧的事”,是去向神君辞行。
前往层染阁的路上,漱明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悄悄吐露了一件事:本来昨天就该喝完的最后两碗药,他趁着宫人不备,悄悄倒掉了。
他说这话时,眉毛扬得高高的,像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好像只要不是神君亲自盯着,他总有漏洞可钻。
安迪却没有笑。他望着漱明,语气里隐隐有些担忧:“神君为什么要逼你喝药?那……到底是什么药?”
“唉,”漱明先是叹了口气,随即摆摆手,“还能是什么药,补药呗。难喝死了。”
他弯腰打量了安迪一番,忽然打趣道:“早知道让你替我喝了。浪费了一碗补药,看你这瘦弱的样子,说不定能长长肉。”
安迪摇了摇头,认认真真地说:“话不能乱说,药不能乱喝。我谢谢您了。”
两人一路说笑,不觉已到了帝君寝宫门前。门却没开,一问才知,帝君昨夜并未就寝,一直在玄奥塔与三老商议要事。
漱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就怀疑哥哥一直留在上清天,肯定有要事,果然——”随即又懊恼地皱了皱眉,“早知道昨天就带你留宿在这里了。那竹轩,湿气太重。”
安迪退下台阶,笑着摇了摇头:“不管神君在处理什么事,今天我们是走不成了。总不能不告而别。”
“那就去告别。”
说着,漱明拉起安迪的手,向玄奥塔走去。
碧落门前,两扇巨大的石门紧闭着。安迪仰头望着这劈山而开的门,由衷赞叹:“第一次来我就想说了,这碧落门真高。我从没见过这么高大的门,就像把一座山劈开了一样。而且那山,还是碧玉做的。”
他伸手抚摸着门扉,碧玉光滑,隐隐有流光在石纹间闪动。
这时,侧边的小门开了,杜若端着一个果盘从里面走出来。漱明兴致勃勃地迎上去:“杜若,哥哥可在里面?他在做什么?”
杜若守口如瓶,只说与三老商议要事,便将果盘放在了碧落门前的栏杆下,转身施礼,又从侧门返回了塔内。
“这碧落门一般是不开的,”漱明向安迪解释道,“法出上清。只有重大约法确立的时候,这门才会打开。新法将通过此门,传达三十三重天宇。”
安迪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若海。他想起那夜在此观看蜃剧的情景,也想起就是在这栏杆上,第一次看见了月神的猫。
猫已回归主人了,他隐隐有些失落。他又看了看杜若放下的盘子,思忖:杜若是出来喂猫的吗?
“你要跟进去吗?”安迪收回目光问漱明,“神君好像就在里面。”
漱明嘴角一弯,忽然调笑起来:“这‘神君’‘神君’的喊了一路。怎么,不跟着叫‘哥哥’了?我还以为你挺能耐的呢。”
安迪别过脸,笑着摇头:“我哪敢跟神君套近乎?托殿下的福,才敢大着胆子跟着叫两声。这都快吓死了。”
漱明也笑了。他望着紧闭的碧落门,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算了,这时候不打扰他了,晚一些再说吧。”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扇紧闭的碧落门内,有一道法旨正在被反复衡量。
玄奥塔内,天举斜倚在宝座之上,手中握着一把小刀,正悠然地削着一只苹果。薄薄的果皮打着旋儿垂落,在他指尖绕成一条完整的螺旋,始终未断。杜若已回到阶下,垂手侍立。
天举嘴角微微一斜,端正了坐姿。
“诸位,”他的声音不疾不徐,“考虑得如何?这法旨,是否可以从碧落门传出去了?”
三老面面相觑,面露忧色。
天举轻轻笑了两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不急,三老务必慎重考虑。”
他在商讨立法。法出上清,到底什么样的约法,需要如此慎重?
原来,神域三十三重天,各天宇自有其运行法则与传承规则。但今日,一个雄才伟略的帝王提出:天主必须接受君主任命,才算合乎法理,这打破了千万年来的惯例。雍曦之后,神界虽从共治走向集权,但天主仍保有极大的自治权;而长守天一战之后,君权空前集中,天举已不满足于册封,而意图——任命。从此,天主将不再是封疆大吏,而是完全臣服于至上天的臣属官员。
天举滞留上清天,就是要三老妥协,颁布这道法令。
“此项违反祖宗规矩的法令,”付清陌的声音沉稳而坚决,“恕我等,不能从命。”
三老暗暗点头。
天举却只是笑了笑。他手肘撑着扶手,似乎在很认真地听取臣下的意见,但姿态悠闲得近乎散漫。
法理至上,高于王权。可是如今,我手中不止有王权,还有军权。
这念头落下的瞬间,他指尖微微一偏。刀刃擦过果肉,那条完整盘旋的果皮无声断开,落在膝上,断口整齐如一道法令的落款。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截断皮,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又坐正了身子,摊了摊手:“大家有不同意见,都可以提出来。”
碧落门外,漱明与安迪扶着栏杆望海。月神的猫从树枝上跃下,轻盈地落在栏杆上,回头看了安迪一眼。不知是不是感谢这些时日的照顾,猫微微低了低头,便跳上屋檐,钻进密林,不见了踪迹。
安迪望着猫消失的方向,发了会儿呆,随即收回目光,继续看海。他瞥了一眼身旁正倚着栏杆的漱明,不动声色地伸出手,覆上了对方的手背,十指慢慢交缠。
“师父!”
背后传来一声激动的呼喊。
好像是墨辰。
回头一看,真的是墨辰!
不过是成年的墨辰。因为习惯了他那副孩童模样,安迪一时还有些恍惚。但他看得分明——那就是他的小辰,只是长大了。
“小辰!”漱明喊了出来。
安迪在一旁用力挥着手,然后看着两人向彼此奔赴而去。
看来,不用专程去玄华天接他了。安迪心里想,又是哥哥巧妙的安排吧。安排得这样恰逢其时,甚好。
墨辰跑到近前,气喘吁吁地站定,语气遗憾极了:“师父,我变不回去了。可我想要抱抱。”
他张开双臂,那是一个成年人的臂展,脸上却挂着小孩子的委屈。
漱明后退几步,金刚站立,摆开一副接人的架势,朗声道:“没事,来吧!我能接住你!”
安迪则在他身后站定,准备在他接不住的时候,在后面抱住他们。
然后,人们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墨辰再次向漱明奔去。他快乐极了,整个人都像在发光。就在扑入漱明怀抱的那一瞬,他倏地变回了从前那个小小的孩子,一把搂住漱明的脖子,响亮地喊了一声“师父”。
漱明抱着他转了几个圈,放他落地。
而墨辰双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又“唰”地变回了成年的模样。像一颗忽大忽小的星星,只有在拥抱的时候才能短暂地回到从前。
安迪在一旁摇着头,笑着叹气:“真是长大了。不,真是长不大。”
墨辰转过身来,一把搂住安迪,抱得紧紧的。安迪感受到了肩膀上那股成年人的力道和孩子的温度。
“安安,”墨辰的声音闷在他肩头,有些发颤,“我知道你们一定会回来接我的。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他稍稍退开,看着安迪的眼睛,认真地说:“你看,我记得你说过的话。在哪里丢,就在哪里等。我一直在等你们。”
安迪的手紧了紧,将他更用力地拥入怀中。心疼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墨辰松开安迪,转身朝身后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讨好:“你怎么不过来?”
远远的栏杆旁,一人抱着双臂,冷冷地“哼”了一声。
那人是即玉。
即玉被他这一嗓子喊得避无可避,慢吞吞地踱了过来。他的耳根可疑地红了一瞬,随即清了清嗓子,板起那张傲娇的脸。走过来时,他的眼角余光极快地扫了墨辰一眼,然后飞速转开,投向远处空无一物的海面。
“我……只是顺路。”
“对,顺路。”墨辰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像是怕别人不信,又补了一句,“从天枢君那里,顺路顺到了上清天。”
即玉瞪了他一眼,墨辰笑得灿烂。
安迪挑起眉毛,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这两人不是冤家吗?
他看了看墨辰那张藏不住事的脸,又看了看即玉那副“本少爷只是路过”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了数。
看来,在自己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墨辰——有情况啊。
不过,他没有点破。他只是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墨辰的肩膀,又朝即玉点了点头。
“小司命一路护送,辛苦了。”
即玉的耳朵更红了,偏过头去,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墨辰却在一旁笑得眼睛都弯了。
四个人在晨光里站了一会儿,漱明的手还牵着安迪,墨辰站在他们中间,即玉站在半步之外。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石阶上交叠在一起。
一阵稍大的海风掠过,墨辰的衣袍被吹得鼓起来。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身形忽然缩小了几分,随即又弹了回去,快得几乎像错觉。即玉下意识偏过头来看他,墨辰自己却好像浑然不觉,只是继续笑着,眼睛弯弯地望着师父。
安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愿铃兰没入的地方,此刻微微有些发暖。他心里模糊地掠过一句话——但还来不及想清楚,便被墨辰的笑声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