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约作废》林迟煜

2、晚风留意 巷间偶遇陌

　　九月黄昏的风褪去暑气，裹挟梧桐叶片干燥的气息，慢悠悠淌过悠长老巷。
　　张奕然坐在青石板台阶上，指尖按着被秋风不停掀起的练习册纸页，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慢慢演算一道数学大题。周遭喧闹不绝，孩童追逐叫嚷，行人闲谈，自行车铃铛此起彼伏，可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环境，外界嘈杂很难扰乱他的心绪。

　　他向来喜欢这条梧桐巷。老旧居民楼安静平和，院墙爬山虎层层叠叠，待到傍晚，落日透过枝叶洒落碎光，总能让人浮躁的心慢慢沉静下来。放学之后，他总习惯在此停留半个钟头，写完一部分习题再动身回家，不必匆忙赶路，拥有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闲暇时光。

　　笔尖落下一串演算步骤，思路顺畅，难题逐渐清晰。就在这时，一股微弱的视线长久落在自己身上。
　　张奕然起初没有放在心上，老巷行人往来，偶尔有人驻足观望十分寻常。可那道目光持续许久，不带着冒犯，只是安静停留，让他难以忽视。

　　他微微顿笔，顺着视线侧过头。
　　不远处站着一名少年，背着泛白的帆布书包，身形挺拔，神情安静，正望向自己。光线落在对方脸上，眉眼清淡，周身萦绕着疏离内敛的气质，像是不太擅长与人打交道。

　　视线相撞的一瞬间，张奕然下意识弯起唇角，送出一记温和浅笑。只是简单的礼貌回应，他本以为对方会颔首示意，或是移开目光。
　　不料少年骤然绷紧身子，飞快偏过头，耳尖迅速泛起淡淡的红，一副慌乱无措的模样。

　　张奕然心底轻轻一动，忍不住悄悄多看了两眼。
　　看上去是十分内向的人，连一次普通对视都会局促不安。他没有继续观望，重新低头看向习题，只是心绪难以全然归于平静。脑海里反复浮现方才少年慌乱躲闪的模样，挥之不去。

　　风再次吹来，一片枯黄梧桐叶盘旋落下，稳稳落在书页缝隙。张奕然伸手拾起叶片，指尖摩挲干枯的叶脉，目光无意识飘向侧边。
　　那名少年依旧没有离开，站在小卖部附近，手里拎着一瓶橘子汽水，时不时悄悄往这边张望，又在察觉到他抬眼的动向时迅速收回视线。

　　张奕然心底生出一点浅浅的好奇。
　　他们从前应当没有见过，彼此互不相识。他猜不透对方为什么一直停留在此处，却也没有主动上前搭话的打算。陌生人之间不必刻意靠近，萍水相逢，不必强求交集。

　　时间缓缓流逝，落日持续下沉，橘红色暮色铺满长巷，气温一点点降低。巷子里的人渐渐变少，喧闹声不断消散，只剩风吹树叶簌簌作响。
　　张奕然合上练习册，仔细将书本整理整齐，全部收纳进背包，抬手拍干净裤面上沾染的尘土，准备动身回家。
　　起身的刹那，他余光瞥见墙体一侧，那名少年下意识往后藏了半步，刻意避开视线。

　　张奕然不动声色，没有戳破，转身沿着巷道深处前行。脚步不疾不徐，他没有回头，可心底依旧记得巷口那个安静内敛的身影。

　　一路上，梧桐树枝桠在头顶交错，影子铺在路面不断向后褪去。他走过熟悉的岔路口，拐进居民楼单元门，推开楼道大门，隔绝巷子里的晚风。

　　登上楼梯，打开自家房门，屋内安安静静。将背包放在书桌旁，张奕然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远处依旧能够看见成片的梧桐树冠。
　　他倚在窗框边，回想黄昏巷中的偶遇。不知道对方是谁，在哪上学，住在哪一片区域，所有信息一片空白。仅仅一次仓促对视，一场无声的相逢。

　　可不知为何，那道安静腼腆的身影，被晚风一同收进记忆里，难以轻易抹去。
　　他隐约预感，或许未来还有机会再次遇见。
　　这条梧桐巷不算宽阔，每日来往就那么些人，若是缘分尚在，总会再度相逢。

　　夜色慢慢涌上来，天边晚霞彻底消散，零星灯火在居民楼次第亮起。
　　张奕然关上窗户，转身回到书桌前，准备继续完成剩下的作业。只是心底某处，悄然留存了黄昏梧桐巷里，那场短暂的相遇。
　　晚风穿过长巷，带走落日余晖，也把两个少年初见的印记，妥善收好，静待下一次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