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东埔烟火
第九章新起点
2007年的春节来得比往年晚,二月中旬才是除夕。腊月二十五那天,邱美珍在印花厂站完了最后一班岗。她把质检室的钥匙交给了新组长——那个跟了她大半年的副组长,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钥匙交接的时候两个人抱了抱,副组长眼眶红红的,说美珍姐你以后开店了我去给你捧场。邱美珍说好,一言为定。办公桌上那个凤梨罐头笔筒和白兔子面人都已经提前收进了行李袋,小小的隔间一下子空了,只剩下窗户外那棵玉兰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的阳光下轻轻摇晃。
她抱着装满私人物品的纸箱走出印花厂大门的时候,蔡华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下午请了半天假,骑着三轮车来接她。门卫老大爷从传达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包鱿鱼干,说是过年别人送他的,他没舍得吃,让邱美珍带回去给她阿母尝尝。邱美珍接过鱿鱼干,给老大爷鞠了个躬,说阿伯你保重身体。老大爷摆摆手,转过身去继续听他的收音机,嘴里嘟囔着“走了好,走了好,年轻人就该出去闯”。
蔡华榜把她怀里的纸箱接过来放在车斗里。纸箱不重,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这两年攒下的小物件——几本书、一本相册、几颗贝壳、一盆从宿舍窗台上搬下来的小文竹。邱美珍坐上车斗,扶着纸箱,回头看了一眼宏达印花厂的招牌。那块绿底白字的招牌在冬日的夕阳下泛着暗淡的光,大门两旁的冬青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和三年多前她第一次走进这扇大门时一模一样。
“走吧。”她转过头,轻轻拍了拍车斗的栏杆。
三轮车吱吱呀呀地驶离了印花厂。邱美珍没有哭,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厂门在身后越来越小,直到拐过一个弯,再也看不见了。她在印花厂干了三年半——从十九岁到二十二岁,从车间搬布匹的小女工做到质检组长,从每天站十几个小时腿肿得睡不着觉,到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小隔间。这里见证了她所有的辛苦和成长,也见证了她和蔡华榜从一句“你是蔡华榜?”开始的所有故事。
“舍不得?”蔡华榜在前面蹬着车,没有回头。
“有一点。”邱美珍低头看着怀里的纸箱,“但更舍不得的是宿舍里那棵玉兰树。每年四月开花的时候,整间屋子都是香的。以后闻不到了。”
“以后开店了,可以在店门口种一棵。”
“玉兰树能种在花盆里吗?”
“能吧。”蔡华榜其实不太确定,但他说得很笃定。
邱美珍笑了笑,没有戳穿他。她知道他不一定懂种树,但他一定会想办法让她在新店门口也闻到玉兰花香。
腊月二十八,两个人一起回了东埔。这次和去年一样,大包小包地挤大巴转中巴,到家的时候都是傍晚。村口的大榕树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着,树下的石凳空着,石桌上刻的棋盘还隐约可见,海风吹过,气根轻轻晃动,像是在迎接两个归来的孩子。
第二天,腊月二十九,蔡华榜和邱美珍去了妈祖庙。两个人都不是刻意约的——蔡华榜陪阿母去还愿,邱美珍陪阿母去拜拜,在庙门口碰了个正着。两位阿母已经不像去年那样拘谨了,互相打了招呼,站在一起聊了起来。蔡华榜的阿母说华榜今年当了店长,语气里的骄傲压都压不住;邱美珍的阿母说美珍辞了印花厂的工作打算回石狮开店,语气里有一丝担忧,但更多的是对女儿的信赖。两位阿母聊着聊着就一起进了庙里,把两个年轻人留在了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
“明天除夕,我们两家一起吃饭的事,你跟你阿母说了吗?”蔡华榜问。
“说了。阿母说可以,就在我们家吃。她今天已经在准备食材了,特意托人从石狮买了新鲜的大虾和海蟹。”邱美珍看着自己的脚尖,嘴角微微弯着,“她还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等到哪一天?”
“等到我带人回来吃饭的那一天。”邱美珍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也有认真,“你知道吗,在东埔,两家父母坐在一起吃饭,这件事比领证还正式。领证是两个人的事,但两家父母坐在一起,是两个家族的事。”
蔡华榜沉默了一会儿。他当然知道。他想起去年正月初一,阿母带着他去邱美珍家拜年,两个阿母在客厅里聊了一个上午,邱美珍的阿爸在饭桌上问他一个月挣多少钱、以后有什么打算。那次虽然也是两家人一起吃饭,但名义上是拜年。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专门为了他们两个人而聚在一起的两家人,所有的客气和试探都将变成正式的认可。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跟阿母说了,明天穿新衣服。”
邱美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发现,这个人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爱说话,但一旦开口,总是能让她心里踏实得不得了。
除夕。
东埔村的年味比去年更浓了。村口的榕树上挂了一串红灯笼,妈祖庙前的旗杆上换了新的红幡,各家各户的石头房子门口都贴上了崭新的春联。鞭炮声从清晨开始就响个不停,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烧金纸的焦香和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厚厚地裹着整个村庄。
蔡华榜家的春联还是他自己写的。今年的字比去年更好看了——笔锋有力,横平竖直,虽然还是不如邱美珍的娟秀,但已经有了自己的风格。邱叔说这是“蔡体”,别人学不来。上联是“一门天赐平安福”,下联是“四海人同富贵春”,横批“五福临门”。阿母站在门口端详了好一阵子,说这字写得有模有样了,以后过年不用请人写春联了。
傍晚,蔡华榜换上了阿母给他准备的新衣服——一件深蓝色的呢子中山装,是在石狮服装城买的,版型挺括,穿在他身上格外精神。阿母帮他理了理领口,又把他脖子上那条深灰色围巾整了整——围巾还是去年邱美珍织的那条,起球起得更厉害了,袖口还脱了几针线,但他舍不得换。阿母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母亲看到儿子长大的复杂心情。
阿爸也换上了新衣服。他今天精神不错,腰疼没犯,撑着拐杖也能自己走路了。虎骨酒擦了大半年,断断续续的,但终究是比不擦强。他看着儿子穿上中山装的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红包,塞到蔡华榜手里。蔡华榜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百块钱。阿爸一个月的生活费也就这么多。
“阿爸,这钱……”
“拿着。去人家家里吃饭,空手不好看。”阿爸转过身去,拄着拐杖往门口走去,“你姐当年带女婿回家,我也给了。规矩不能破。”
蔡华榜把钱收好,扶着阿爸出了门。
邱美珍家的院子里张灯结彩。弟弟在门口挂了一串红灯笼,邱美珍的阿母从下午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的蒸笼冒着白气,锅里炖着佛跳墙——那是闽南人过年最隆重的菜,海参、鲍鱼、花胶、蹄筋、干贝、香菇、鸽蛋、鸡块,一层一层地码在砂锅里,用文火慢炖了一整天,汤浓得能挂住筷子。院子里临时支了一张大圆桌,桌上铺着红桌布,桌布上是邱美珍的阿母压箱底的嫁妆物件——一套青花瓷碗碟,平时从来舍不得用,只有过年和贵客登门才拿出来。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冷盘——凉拌海蜇、五香卷、卤味拼盘、炸酥饺,满满当当地铺了大半张桌面。邱美珍的阿爸今天特意刮了胡子,穿上了那件只有在过年和喝喜酒时才穿的深灰色西装,虽然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了,但熨得笔挺。
蔡华榜扶着阿爸走进院子的时候,邱美珍正端着一盘清蒸鲈鱼从厨房里出来。她今天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领棉袄,头发盘了起来,用一根银簪子别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耳垂上两粒小小的珍珠耳钉。那耳钉是她阿母的嫁妆,说是外婆传下来的,她今天第一次戴。蔡华榜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打扮——不是工服围裙的朴素,不是T恤牛仔裤的随意,也不是平时出去玩时那些衬衫裙子的清爽,而是一种端庄的、郑重的、带着仪式感的美。
两个人隔着满桌的菜对视了一秒,都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邱美珍把手里的盘子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迎上来叫了声“蔡叔好,蔡婶好”。蔡华榜的阿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连声说好看好看,眼眶却微微泛红了。
两家人围着圆桌坐下。邱美珍的阿爸坐在主位,蔡华榜的阿爸坐在他对面,两位阿母坐在一起,蔡华榜和邱美珍坐在两边,邱美珍的弟弟坐在末席。桌上摆满了菜——佛跳墙、清蒸鲈鱼、白切鸡、红烧猪蹄、酱油水煮明虾、葱姜炒花蟹、紫菜海蛎煲、炒米粉、发菜蚝豉汤、鱼丸汤、年糕、发糕、长年菜。邱美珍的阿母几乎把所有的拿手菜都端了出来,桌子摆不下了,还在旁边支了个小茶几放备用的菜。
邱美珍的阿爸站了起来,端着酒杯。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平时在家里话也不多,但今天他主动端起了杯子,看着满桌的人,酝酿了好一阵子,终于开口了。
“老蔡,嫂子,今天两家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我心里很高兴。你们家华榜,我这一年多也看清楚了,是个好孩子。老实,肯干,有担当。上次他一个人骑车过来给美珍送肉粽,我问他一个月挣多少钱,他老老实实告诉我。我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说想一直干下去,把五金店做好。我问他能不能照顾好美珍,他跟我说能。”邱美珍的阿爸看着蔡华榜,目光里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的审视和试探,只有一种父亲特有的郑重和托付,“我就这一个女儿,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心。她出社会早,在印花厂吃了不少苦,但从来没跟家里抱怨过一句。她跟华榜在一起,我和她阿母都放心。”
蔡华榜的阿爸撑着拐杖站起来。他的腰不好,站得不直,但他的声音很稳,比平时说话响了三分。
“大福哥,嫂子,我们两家都是东埔人,靠海吃饭,知根知底。华榜这孩子,我跟他阿母从小就教他,做人要踏实,做事要本分。他在泉州两年多,没给我丢过脸。他跟美珍在一起,我和他阿母都看在眼里。今天两家人坐在一起,我就一句话——我们老蔡家,一定对美珍好。”
两位阿爸碰了杯,一饮而尽。两位阿母在一旁抹眼泪,又笑又哭的,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邱美珍的弟弟在一旁起哄,说姐夫你要对我姐好,不然我这个做小舅子的可不答应。邱美珍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夸张地叫了一声,全桌人都笑了。
蔡华榜站起来,端着酒杯。他不太会说话,但这一刻,他觉得有些话必须说。
“阿叔,阿姆,阿爸,阿母,我不会说好听的话。我只说一句——我会对美珍好。不是一时的好,是一辈子的好。泉州两年多,我一个人刚到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普通话都不敢大声说。后来遇到了美珍,我觉得日子有了盼头。去年过年回家,我在妈祖庙许了愿,希望她的愿望能实现。今年过年,我又许了愿——希望以后每一个年,都能和她一起过。”
他仰头把酒干了。啤酒的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但喉咙里却有一丝甜。
邱美珍看着他喝完那杯酒,眼眶红了。她没有站起来说话,只是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凉凉的,但握得很紧,指甲微微掐进他的手背。
两位阿母看到这个细节,相视一笑,各自端起面前的茶杯,默默地碰了一下。那杯茶没有酒那么烈,但比酒更绵长。
年夜饭一直吃到很晚。饭桌上的菜热了两三回,空盘子撤下去又端上新的,仿佛邱美珍的阿母把整个厨房的库存都搬了出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笑声交织在一起,混合着院子里偶尔响起的鞭炮声和远处渔港里渔船的汽笛。月亮升起来了,挂在院墙上方的天空中,冷冷的,亮亮的,把满桌的菜和满桌的人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
吃完饭,蔡华榜和邱美珍一起在院子里洗碗。蔡华榜把袖子卷得高高的,蹲在水龙头前负责冲洗,邱美珍在旁边用干毛巾一个一个地擦。冬天的井水冰凉刺骨,蔡华榜的手冻得通红,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洗干净的碗递给邱美珍的时候,总是把碗的边缘转向她,怕碗底的水滴在她身上。
厨房里传来两位阿母的聊天声和笑声,阿爸们在客厅里泡茶,收音机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实况转播,一个相声演员正声嘶力竭地抖着包袱。院子里,木瓜树的叶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曳,远处不时有烟花升空炸开,把整个夜空照亮一瞬,然后又暗下去。邱美珍的弟弟嫌无聊,跑出去找同学放鞭炮了。
“你刚才说的那番话,”邱美珍一边擦碗一边低着头说,“是事先准备好的,还是临时想的?”
“临时想的。”蔡华榜老老实实地回答,“有些话说出来没有想的那么好听。”
“够好听了。”邱美珍接过他递来的最后一个盘子,用毛巾慢慢地擦着,“你知不知道,我阿爸从我十六岁开始就担心我嫁不出去。他总觉得我太要强了,什么事都想自己做,什么人都不想靠。今天你那一番话说完,他看你的眼神彻底变了。”
“变了什么?”
“变得像看自己儿子一样。以前他觉得你只是一个对我好的小伙子,现在他觉得你是能托付的人。”邱美珍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橱柜里,转过身面对着蔡华榜,“你以后不能反悔了。两家阿爸阿母都在场,你说的话,他们都听到了。”
“不反悔。”蔡华榜说。
邱美珍看着他,月光和屋里透出的灯光同时落在他的脸上。他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别得端端正正,头上还戴着那顶灰色毛线帽子——在厨房洗碗热出了汗也没有摘。她想起两年前第一次在印花厂车间里认出他的时候,他穿着一件旧T恤,裤子上蹭着铁锈,头发乱蓬蓬的,站在昏暗的车间里局促得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现在的他,已经和那时判若两人了。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从来没有变过。比如他看她的眼神,比如他说“能”时那股笃定的语气,比如他从来不会说甜言蜜语但每一件事都做得比甜言蜜语更甜。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就像去年正月初三晚上在印花厂门口那样。然后退后一步,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说了句“明年轮到你去我家洗碗”,转身就走进了屋里。
蔡华榜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嘴角的弧度在月光下藏也藏不住。院子里的木瓜树沙沙地响着,像是在替他说出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
正月十五,元宵节。
泉州的元宵节比过年还热闹。中山路上挂满了花灯,骑楼下的每一根廊柱都缠着彩灯,整条街亮得像一条流动的灯河。花灯的样式千奇百怪——有传统的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也有应景的福娃灯、神舟飞船灯和一只足有一层楼高的巨型龙凤灯,龙须在夜风中轻轻摇摆。灯谜挂在廊柱之间的绳子上,红纸黑字,在风中轻轻晃荡,一群人围在下面仰着脖子猜,七嘴八舌的好不热闹。街头有踩高跷的,有舞狮的,有捏面人卖糖画的,有唱南音的——琵琶弦子伴着清婉的唱腔,在喧嚣的人潮中时隐时现。空气里弥漫着煮元宵的甜香和炸醋肉的味道,混着人群的汗味和鞭炮的火药味,热烘烘地裹着整条街。
蔡华榜和邱美珍并肩走在人群中。邱美珍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是刚才在街头买的,山楂裹着金黄的糖衣,咬一口嘎嘣脆。她吃了两颗,把剩下的递到蔡华榜嘴边,他就着她的手咬了一颗,酸得眉头都皱了起来。邱美珍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笑得差点把糖葫芦掉在地上。
“你这么怕酸,以后做菜少放醋。”她笑着说。
“你做菜不放醋?”蔡华榜抓住了重点。
邱美珍的耳朵红了一下。她假装没听见,转过身去看路边的一个花灯摊位,用糖葫芦指着那盏走马灯说这个好看,但耳朵尖的红色在满街的花灯光影中也藏不住。
走到文庙前面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个捏面人的老手艺人。还是那个摊子,还是那双灵巧得不可思议的手,还是那些花花绿绿的面团。老手艺人的头发比两年前白了一些,但手艺还是那样精湛,一团粉色面团在他手里三两下就变成了一朵玫瑰花。
邱美珍在摊子前蹲下来,挑了两只面人——一男一女,手牵着手,穿着红色的衣服,是传统的新郎新娘造型。新郎戴着一顶小小的黑帽子,新娘头上盖着红盖头,两个人并肩站着,像两个刚从喜宴上溜出来的小人儿。她花五块钱买了下来,把新娘放在自己手心里,把新郎递给蔡华榜。
“上次的白兔和蓝兔在我床头,”她说,“这两个放你床头。”
蔡华榜接过那个小小的面人新郎,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面人只有拇指大小,但五官捏得清清楚楚,连新郎帽子上金色的花纹都是一笔一笔画上去的。他把面人小心地放进了中山装内侧的口袋里——那个贴着胸口的位置。
“会不会压坏?”邱美珍有些担心。
“不会。我走路小心。”
邱美珍没有再说话。她把自己手心里那个面人新娘也小心地放进了口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天后宫门口的时候,邱美珍停下来,说想进去拜拜。天后宫里灯火通明,妈祖像前香火缭绕,蒲团上跪满了善男信女,都是来祈求新的一年平安顺遂的。邱美珍在门口买了香烛,拉着蔡华榜一起进了正殿。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默念很久。只过了不到一分钟,她就睁开了眼睛,站起来把香插进香炉里。
“这次许了什么愿?”蔡华榜问。
“许了一个新的。”邱美珍走出殿门,站在天后宫的台阶上,望着中山路上流光溢彩的花灯和摩肩接踵的人潮,“以前的愿望都实现了。今年要许一个新的。”
“什么新的?”
“先不告诉你。”邱美珍转过身,背对着满街的灯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等实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蔡华榜没有追问。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和她一起站在天后宫的台阶上,看着这座城市最热闹的夜晚。满街的花灯把泉州城照得如同白昼,远处开元寺的东西塔在夜空中勾勒出两个黑色的剪影,更远处的清源山隐没在夜色中,只有山腰上几点灯光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他们从东埔那个小小的渔村里走出来,在这座千年古城里相遇、相知、相爱,经历了工厂的辛苦、台风的考验、裁员的恐惧、创业的忐忑,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明年元宵节,我们还来这里。”邱美珍说。
“好。”
“后年也来。”
“好。”
“以后每年都来。”
“好。”
邱美珍侧过头看着他。花灯的光影在他的脸上流转,照亮了他那双永远笃定的眼睛。她忽然觉得,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从印花厂的小工当上了质检组长,不是攒够了钱回石狮开店,不是在泉州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活了下来——而是在那个炎热的七月下午,在印花厂昏暗嘈杂的车间里,她摘下口罩,认出了那个站在门口、局促不安的送螺丝的小伙子。
“蔡华榜。”
“嗯?”
“谢谢你那天送螺丝来。”
蔡华榜愣了一下。那是前年七月的事了,到现在已经快两年了。但他没有问“你怎么忽然说这个”,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用他一贯平静而笃定的语气说了一句。
“不客气。”
三月,邱美珍的石狮服装店正式开始筹备。
蔡华榜请了两天假,陪她去石狮老街看店面。他们看了好几处,有的太大,一个月租金上千,对刚起步的小店来说压力太大;有的太小,摆几排货架就转不开身了;有的地段偏,一天到晚没有几个过路客。最后在老街拐角的位置找到了一间转让的店面——之前是卖鞋的,老板娘要回江西老家生孩子,转让费含装修和货架一共三千五。店面不大,十几平米,但位置好,靠近农贸市场和小学,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多,而且是街角,两面都有门,人来人往的曝光面比单面店铺大了一倍。
邱美珍站在店门口看了很久。她走进去摸了摸墙面,试了试电源开关,又蹲下来敲了敲地砖,然后走出来站在街对面,从顾客的视角看这间店的招牌位置。她看得很仔细,连门口台阶缺了一角、墙角有块潮斑这种事都注意到了。蔡华榜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她做决定。
“就这间吧。”邱美珍说。
接下来的一个月,邱美珍忙得脚不沾地。她自己刷了墙,蔡华榜周末来帮忙装货架、换灯管、修门锁。店里的货架是上一家留下来的,有些锈了,蔡华榜用砂纸一个一个地打磨干净,刷了两遍防锈漆,又上了一层银粉。门锁坏了,他拆开修了半个多小时,换了根弹簧。灯管有一半不亮,他检查了线路,发现是镇流器老化,去五金店买了新的换上。他把那些在五金店里学到的技能全部用上了,邱美珍在旁边看着,说你真是什么都会。他说,等你开了店,你也会什么都学会的。
四月中旬,店终于装修好了。邱美珍给它取名叫“美珍服饰”,简单的四个字,用红底白字的招牌挂在门楣上。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四面墙上挂满了各种款式的女装——衬衫、裙子、T恤、牛仔裤、碎花连衣裙,都是她去石狮服装城和晋江鞋都一件一件挑来的。她眼光好,挑的款式都是年轻人喜欢的,价格也定得适中——一件衬衫二三十块,一条连衣裙四五十,比商场便宜一大截,比地摊又有品质。试衣间是蔡华榜用一道布帘隔出来的,角落里放了一盆文竹——就是她从印花厂宿舍窗台上搬下来的那盆。还有一个玻璃柜台,里面摆着一些配饰——发夹、耳环、手链、丝巾,都是从批发市场淘来的小物件。柜台上放着一个招财猫,是阿香嫂送的,说是从关帝庙求来的,开了光。
开业那天是四月二十号,星期六,天气很好,阳光暖暖地照在石板路上。邱叔和阿香嫂专程从泉州坐大巴过来捧场,邱叔一进门就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邱美珍手里,说这是贺礼。阿辉也来了,嘻嘻哈哈地送了一盆富贵竹,说代表老店全体员工祝邱老板生意兴隆。老周托阿辉带了一个红包,里面装着二十块钱和一封歪歪扭扭的信,说他不会写字,让阿辉代笔写了“生意好”三个字。阿秀从安溪寄来了一包新茶,附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美珍:祝开店大吉,以后不用再闻染料味了”。印花厂的那个副组长也来了,带着一束花和几个还在厂里上班的老姐妹,在店里叽叽喳喳地选衣服,每个人都买了一件,说是要给美珍姐开个好头。
最让邱美珍意外的是,十点多的时候,门卫老大爷居然也来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袋苹果和一串红辣椒——苹果寓意平安,红辣椒寓意生意红火。他说他一早坐了大巴过来,以前没来过石狮,在客运站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老街。邱美珍赶紧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又给他倒了杯茶。老大爷坐在店里,看着满墙花花绿绿的衣服和络绎不绝的客人,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他说,我就知道你这姑娘有出息。
蔡华榜那天也在。他早上天没亮就从泉州骑三轮车出发了——他现在骑的已经不是那辆破旧的老三轮了,邱叔今年年初给他配了一辆新的,链条是新的,刹车也是新的,骑起来轻快得很。他在石狮老街买了第一束花——红玫瑰,用报纸包着,花店老板娘问他要不要配满天星,他想了想说配,又让老板娘用一根红丝带扎了个蝴蝶结。他把花递给邱美珍的时候,脸涨得通红,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邱美珍接过花,低头闻了闻,说你这个老实人什么时候学会浪漫了。蔡华榜说阿辉教的。邱美珍笑了笑,把花插在柜台上那个凤梨罐头笔筒里——就是去年在草庵分着吃掉的那罐凤梨,笔筒现在还留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外面贴着那张画了几朵花的白纸。
开业第一天,邱美珍卖出了二十三件衣服和三对耳环,营业额四百多块,在这个地段的新店里算是相当不错的成绩。晚上打烊后,蔡华榜帮她清点剩下的库存,把每一件衣服的尺码和颜色都登记在本子上,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邱美珍坐在收银台后面,握着那张写满数字的纸,看着面前这个弯着腰在纸箱里翻找货号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感。
“华榜。”
“嗯?”
“我今天站在店里招呼客人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邱美珍把下巴搁在柜台上,声音轻轻的,“两年前我在印花厂的车间里,每天站在机器前十几个小时,腿肿得睡不着觉,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后来你来了,后来我调了质检组,后来我当了组长,后来我辞了工,后来我开了这家店。我用了两年多的时间,从给别人打工变成了给自己打工。”
蔡华榜直起腰,转过身看着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
“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这个店能不能开下去,能不能赚钱,能不能让你阿母放心。”蔡华榜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货架,“能。”
邱美珍看着他。她发现,这个人说的话从来都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说“能”的时候,语气和当年在洛阳桥上说出“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时一模一样——不是盲目的乐观,也不是空洞的鼓励,而是一种基于事实的、冷静的、不可动摇的判断。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你。只要是你想做的事,你一定能做成。印花厂的机器你都能学会,质检的毛病你一眼就能看出来,管人管事你比那些干了十几年的老组长都强。开一家小店,难不倒你。”蔡华榜顿了一下,“而且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店里的灯泡坏了我来换,货架松了我来修,账目对不上我帮你查。周末我不上班的时候来帮你看店。你会的事你做,你不会的事,我来做。”
邱美珍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摸着柜台上那盆文竹的叶子。文竹在印花厂的窗台上养了快一年,被染料味熏得有些发黄,搬到这边以后换了新鲜的土,叶子慢慢恢复了绿色,还抽出了一根新芽,嫩绿嫩绿的,像是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小竹笋。
“你那边呢?”她抬起头,“邱叔的晋江新店怎么样了?”
“不错。上个月营业额过万了,邱叔说今年年底可能要开第三家店。”
“那你不就更忙了?”
“忙不怕。”蔡华榜说,“忙说明有活干,有活干就有钱赚。而且——忙完了就能来找你。”
邱美珍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他面前。她穿着一件新上架的碎花连衣裙——这是她给自己留的,第一件从自己店里穿走的衣服。她伸手把他脖子上的围巾整了整——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在春天里戴着其实有些热了,但她知道他就是舍不得摘。
“第三家店如果开在石狮就好了。”她轻轻地说。
“我也在想这个事。”蔡华榜说,“邱叔上次提过一嘴,说石狮的工业区这两年发展得快,新开了好几家制衣厂和鞋厂,建材五金的需求量不小。他问我有没有兴趣去那边看看。”
“你怎么说?”
“我说可以考虑。但要先跟你商量。”
邱美珍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低头看着柜台上那两个并排站着的面人新郎新娘,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用一种她很少用的、带着些许撒娇的语气说了一句:“那你还不快去跟邱叔说。”
蔡华榜笑了。那个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弯了弯,但邱美珍知道,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七月,邱美珍的服装店已经稳定经营了三个月。第一个月盈利不多,第二个月翻了一番,第三个月又比第二个月多了三成。她的眼光好,挑的衣服款式新、质量好、价格公道,回头客越来越多。附近小学的女老师们经常结伴来逛,说老街拐角那家“美珍服饰”的衣服比市区的商场还好。她还在店门口放了一张小板凳和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摆着免费的凉茶,路过的老人和环卫工人都可以坐下来歇歇脚喝杯茶。这个小小的举动让整条老街的街坊都对她赞不绝口,隔壁卖水果的阿婆逢人就夸“新来的邱姑娘懂事”。
八月,蔡华榜在石狮找到了一间合适的店面。位置在石狮新兴的工业区旁边,附近有两家鞋厂和一家制衣厂,周围还有好几家正在装修的新厂房。店面比泉州老店大一些,门口能停一辆小货车,租金不算贵,房东是本地人,看蔡华榜老实,没有漫天要价。邱叔来看了一趟,抽了两根烟,在店门口站了半个多小时,观察过往的人流和周边的工厂分布,然后说了句“就这了”。邱叔对蔡华榜的信任已经不需要过多的考察和论证了。
装修从八月中旬开始。邱叔说新店全部按蔡华榜的想法来,从货架布局到灯光布置都由他做主。蔡华榜按照这两年多在老店积累的经验,把店面分成了展示区、仓储区和柜台区三个部分,展示区的货架全部用不锈钢定制,仓储区的货架用角钢自己焊,柜台区的灯光用最亮的日光灯,方便客户看清货品的细节。他算了笔账,自己买材料自己装,比请装修队省了将近一半的钱。阿辉来帮忙焊了两天架子,手上烫了三个泡,嘴上抱怨个不停,但手上的活一点没停。
九月,第三家“鑫发五金商行”在石狮开业了。这是蔡华榜独立负责的第一家店——不是接邱叔的老店,而是从选址、装修、进货到开业全部由他自己做主的新店。邱叔在开业那天说,以后这家店就交给你了,赚了是你的,亏了算我的。蔡华榜说,不会亏。邱叔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石狮店开业后,蔡华榜的生活节奏彻底变了。他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一周七天几乎没有休息。一个人管一个店比在老店帮忙辛苦得多——进货要自己跑,出货要自己核,账目要自己记,客户要自己维护。阿辉每周从泉州老店过来帮两天忙,老周偶尔也来搭把手。邱美珍每天傍晚关了服装店的门以后,就骑着她新买的一辆二手自行车来五金店找他,给他带晚饭——有时候是盒饭,有时候是自己做的卤面,有时候是路过老街口那家面线糊店打包的一碗面线糊。她把饭盒放在柜台上,看他狼吞虎咽地吃完,然后帮他把当天的零散账目整理好,把散落在柜台上的螺丝和样品归位,用她娟秀的笔迹帮他重新誊抄那些写得歪歪扭扭的库存清单。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蔡华榜就站在旁边看着。他想起两年前在清源山上,她问他以后想做什么,他说想跟邱叔多学点东西,等学会了也许可以自己开一家店。她当时说,你做事踏实,肯定学得会。如今两年过去了,他不仅学会了,还开了自己的店。而此刻,她就坐在他店里的柜台后面,用她那手漂亮的好字帮他记账。
“你看什么?”邱美珍头也不抬。
“看你写字。”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蔡华榜说,“从初中就喜欢看。”
邱美珍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烁。
“你从初中就喜欢看我写字?”
“嗯。你坐在第一排,字写得好,老师总把你的作业贴在黑板报上。我坐在最后一排,每次经过黑板报都会停下来看一眼。”蔡华榜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和螺丝规格一样确凿无疑的事实。
邱美珍低下头,继续抄写库存清单。但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紧,笔迹比之前轻了几分。
“你那时候要是跟我说了,也许我们初中就在一起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时候不敢。”蔡华榜说,“现在也不晚。”
邱美珍没有接话,但她的笔尖在纸上走得更稳了。她把最后一行数字誊完,合上本子,站起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这是给你记账的奖励。”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了五金店。走到门口又回头加了一句,“明天晚上我带卤面来,你自己准备好碗筷。”
蔡华榜站在柜台后面,摸了摸脸颊上那个微凉的触感。三年了,从第一次在印花厂车间里她拉下口罩的那一刻算起,已经三年了。他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五金店,她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服装店。他们的店都开在石狮——这个离东埔不到半小时车程的小城里。而此刻,她就骑着她那辆二手自行车,穿过石狮老街熙熙攘攘的人群,往她自己那个挂着红底白字招牌的小店方向骑去。车后架上绑着一个小筐,筐里装着刚才在路边顺手买的半斤橘子。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条红绳手链——那颗螺壳还在,红绳有些褪色了,从鲜红变成了暗红,但结还是紧的。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起球更严重了,袖口脱线的地方被他用针线缝过了,虽然缝得粗糙,但至少没有再脱。围巾上那个绣着“榜”字的角落,被洗得有些模糊了,但依然能辨认出笔画。
他走出店门,站在石狮的夜色中。头顶是漫天的星星,远处的海岸线上有渔火在闪烁,那是东埔的方向。海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熟悉的咸味和一丝木瓜树的花香。三年的路不算长,但足够让他从一个五金店小工变成蔡店长,让她从一个印花厂女工变成邱老板。而未来的路还很长,长得足够让他们把所有不敢说出口的话都慢慢说完,把所有不敢做的梦都一一实现。
尾声
2008年春节,蔡华榜和邱美珍又一起回了东埔。
这是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三个春节。腊月二十九,蔡华榜骑着他那辆新三轮车——不是邱叔配的那辆,是他自己花钱买的,车厢是新喷的漆,轮毂是不锈钢的——载着邱美珍,从石狮往东埔的方向骑去。邱美珍坐在车斗里,手里抱着一个装满年货的纸箱,身上穿着她店里的新衣服——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是她自己挑的款,说是今年的爆款,留了一件最小的给自己。车斗里除了年货,还有给两家阿母带的东西——蔡华榜的阿母的药,邱美珍的阿母的新砂锅,还有两个人在石狮老街挑了好几个下午才选定的礼物。
村口的大榕树还在。树下纳凉的老人又换了一茬,石凳上坐着的面孔越来越陌生了。但那棵榕树还在,气根垂下来,有些已经落地生根长成了新树干,和两百年前、三百年前一模一样。他们从榕树下经过的时候,邱美珍拍了拍蔡华榜的后背,让他停下来。她跳下车斗,走到榕树下的石凳旁边,伸手摸了摸那棵最大的气根。
“小时候我阿公说,这棵榕树有三百多岁了。”她说。
“嗯。我阿公也说过。”蔡华榜停好三轮车,站在她旁边。
“三百多年,有多少人在这棵树底下坐过。”邱美珍仰头看着树冠,“有我们认识的,也有我们不认识的。以后还会有更多人坐在这里,他们不会知道我们是谁,也不会知道我们曾经在这棵树底下说过什么话。但这棵树会记得。”
蔡华榜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和她一起摸着那条粗糙的、冰凉的、长满青苔的气根。
“走吧。阿母们在等我们。”邱美珍收回手,转身跳上了车斗。她的红呢子大衣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三轮车重新启动,吱吱呀呀地驶进了东埔村。
他们先去了蔡华榜家。阿母正在院子里晒鱼干,看见儿子和邱美珍一起进门,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来接过邱美珍手里的年货,嘴里说着“每次都带这么多东西,你们在外面挣钱不容易,不要乱花”。但她接过东西的动作一点都不慢,脸上笑开了花。老黄狗围上来摇着尾巴嗅邱美珍的裤脚,它又老了一岁,眼角的白毛更多了,但还认得这个每年过年都来的姑娘。阿爸从屋里拄着拐杖走出来,腰比去年又弯了一些,但看见邱美珍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说了句“回来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等女儿回家过年一样。
两个人把带回来的东西一一拿出来,蔡华榜把阿母的药按服用顺序排好,贴上标签——早中晚、饭前饭后、每次几粒。他给阿爸带了一条新护腰带和两瓶虎骨酒,阿爸接过去的时候没有说谢谢,但转身就把新腰带换上了。邱美珍把带回来的年货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阿母在旁边连声说太多了太多了,但眼眶又红了。
从蔡华榜家出来,他们去了邱美珍家。邱美珍的阿母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的蒸笼冒着白气,锅里炖着排骨汤,满屋子都是食物的香味。弟弟又长高了一截,已经比邱美珍高半个头了,穿着一件蓝色校服,正在客厅里写寒假作业。看见蔡华榜来了,他放下笔,用一种已经不再审视的、自然而然的语气叫了一声“姐夫”。邱美珍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但他躲都没躲,只是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朝蔡华榜挤了挤眼睛。
邱美珍的阿爸从后院的渔网堆里走出来——他正在修补渔网,手指上还缠着渔线。他看了看蔡华榜,又看了看女儿,用他一贯沉默的方式表达了他的欢迎:接过蔡华榜拎着的年货,往屋里让了让,喊了一声“他妈,加个菜”。
还是那句话。和两年前第一次上门时一模一样。但蔡华榜知道,这句话在邱美珍的阿爸嘴里,就是最高的礼遇。
除夕夜,两家人又坐在一起吃了年夜饭。这是第三年了。饭桌从邱美珍家的院子搬到了蔡华榜家的院子——今年轮到他们家做东。阿母为了这顿饭准备了整整一个腊月,把院子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换了新的桌布,买了新的碗筷,连妈祖像前的供品都比往年多了一倍。邱美珍的阿母带了好几道菜过来帮忙,两位阿母在厨房里有说有笑地忙活了一下午,配合得比老搭档还默契。两位阿爸坐在院子里泡茶,聊着渔汛和村里的琐事,偶尔爆发出几声大笑。三个年轻人——蔡华榜、邱美珍和她弟弟——负责摆桌端菜,阿弟一边端盘子一边偷吃,被他姐用筷子敲了好几次手背。
吃完饭,蔡华榜和邱美珍一起洗碗。又是那个场景——蔡华榜蹲在水龙头前冲洗,邱美珍在旁边用毛巾擦干。碗盘碰撞的声音在冬夜的空气中清脆地响着,厨房里传来两位阿母的聊天声和笑声,客厅里两位阿爸在下象棋,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
“今年是我在你家洗碗。”邱美珍一边擦碗一边说,“明年轮到你去我家洗。”
“行。”蔡华榜说,“你家的水龙头该换了,出水太小。明天我去店里拿个新的来给你换上。”
“你要不要把我家所有水管都修一遍?反正你能修。”
“行。”
邱美珍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和吃饭喝水一样天经地义的事。她忽然觉得,她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不是辞工开店,不是从印花厂跳出来自己当老板——而是在那个炎热的七月下午,在印花厂车间昏暗的灯光里,摘下口罩,对着那个局促不安的小伙子说出了那句“你是蔡华榜”。
“蔡华榜。”
“嗯?”
“明天陪我去妈祖庙还愿。”
“好。”
“你知道我要还什么愿吗?”
“知道。去年的愿望实现了。”
“那你知道我今年要许什么愿吗?”邱美珍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橱柜里,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嘴角的弧度里藏着一抹神秘的笑。
蔡华榜想了想。去年的愿望是开一家自己的店——她已经实现了。今年的愿望是什么,他不太确定。也许是把店做大,也许是弟弟考上大学,也许是阿母身体健康。但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看着她,用一种他特有的、沉稳而笃定的语气说了一句。
“不管是什么愿望,都会实现的。”
邱美珍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在除夕夜的月光下格外明亮,像是把所有没说完的话、所有还没发生的未来、所有她对他的信任和依赖,都融进了这一个笑容里。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他手心里。
是一把钥匙。
“我租的店面隔壁那间铺子,下个月到期。我想把它盘下来,把服装店和你的五金店开在一起。”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期待,“以后你修水管、焊货架、换灯泡,我卖衣服、记账、招呼客人。我们不用再骑三轮车来回跑了,就在隔壁。”
蔡华榜看着掌心里那把钥匙。小小的,银色的,上面贴着一小块标签,写着“美珍服饰隔壁 仓库”。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偷偷去看的铺子,什么时候谈的价钱,什么时候拿的钥匙。但他忽然想起在洛阳桥上,她说过的那句话——“我的愿望里面,也有你。”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许的是什么愿。现在他知道了。
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钥匙的边缘硌在掌心的老茧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好。”
远处的渔港传来除夕夜的钟声。妈祖庙的方向亮起了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在夜空中,金色、红色、紫色、绿色,像洛阳桥上的红绸带,像崇武海滩的晚霞,像清源山上的秋叶,像东埔村口的凤凰花。
那些烟花炸开的时候,蔡华榜把邱美珍的手握在了手心里。
他握了很多次她的手——在崇武的石阶上,在清源山的山道上,在洛阳桥的夕阳下,在台风天的食堂里,在除夕夜的洗碗池边。但这一次,和任何一次都不一样。这一次,他握住的不仅仅是她的手。是两把钥匙的交汇——一把是石狮老街的服装店钥匙,一把是隔壁五金店的仓库钥匙。是三年时光的答案——从一个送螺丝的小工到独当一面的店长,从一个站流水线的女工到拥有自己门面的老板。是他们共同走过来的路,和他们即将共同走下去的路。
蔡华榜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条红绳。螺壳还在,红绳更旧了,但他知道,这条红绳会一直戴在他的手腕上,直到它自己断开的那一天。而那一天,一定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那条围巾,也会一直围在他的脖子上,起球了就修,脱线了就缝,褪色了就染,实在不能戴了就叠好放进铁皮饼干盒里,和那些贝壳、纸条、海螺壳、蓝兔子面人放在一起。
远处,妈祖庙的钟声又响了。一下,两下,三下。沉稳而悠长,穿过东埔村错落的石头房子,穿过老榕树垂下的层层气根,穿过渔港里桅杆林立的船队,一直传到海边那片他们小时候光着脚踩过的沙滩上。
新的一年来了。
(全文完)
1994年 广东卖五金邱国权已经死了
1994年 福建石狮乞丐扮邱国权 原名郭国权 已经死了
石狮一群乞丐扮邱国权 骗是邱莹莹爸妈 绑架邱莹莹去死
邱莹莹
杀掉乞丐扮邱国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第 9 章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