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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槐树底下见   九月初 ...

  •   九月初的海城还浸在溽热里,蝉鸣从梧桐叶间漏下来,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
      舒祈站在高二一班门口,十七岁的少女,身形清瘦,穿着一身崭新的蓝白校服,乌黑的长发松松扎成马尾,额前的碎发温顺垂落,眉眼清淡柔和。不说有多好看,但也是干净耐看的模样。
      今天是她转来海城一中的第一天,在此之前,她在县城的普通高中读了一年,高一日子平淡安稳,没有波澜。可母亲陈萍总觉得格局太小,师资有限,拼尽全力托了层层关系,花了不少择校费,硬是把她送进了这所全省闻名的重点中学。
      班主任拿着她的转学档案领她进去时,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下来,舒祈下意识挺直了背。
      班主任侧身让出位置,开口道:“同学们,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从今天起加入我们班,舒祈,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吧。”
      舒祈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讲台侧边,脊背绷得笔直,有些拘谨的开口:“大家好,我叫舒祈,舒畅的舒,祈祷的祈,以后请多多指教教。”
      话音刚落,台下响起细碎的掌声,夹杂着小声的议论,舒祈飞快扫过全班,教室里不少同学穿着名牌球鞋,桌角摆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钢笔,和从前县城朴素的班级截然不同。
      “舒祈,你先坐靠窗最后一排那个空位,后续调整座位我再安排”班主任指了指教室后排说道。
      舒祈点点头,背着书包穿过过道,走到座位旁坐下。
      40分钟很快过去,下课铃响起的一刻,教室里骤然复苏喧闹。
      周遭人声鼎沸,大家三五成群,聊着海城本地的琐事、竞赛、月考、周末的聚会,话题鲜活热闹,全是舒祈插不上的圈子。
      她走出教室,本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余光却突然扫到有个女生抱着摞到下巴的作业,正在楼梯上准备下楼,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拐角时被台阶绊了一下,手里的作业哗啦啦撒了一地。
      舒祈趴在扶手上往下看,那女生蹲下来,一本一本的捡,捡到最后一本时,突然抬头,四目相对。
      舒祈吓了一跳,赶忙缩回脖子,对方不仅没恼,反而笑了,冲她扬了扬手里的作业本喊道:“嗨!高二的吗?以前没见过诶,新生吗?”闻言,舒祈又把头探出去往下看,那女生也仰着头冲着她笑,舒祈愣了两秒,点点头。
      “我叫池汀雨,高三一班的,有空上来帮我搬作业呀,我请你吃雪糕!”她说完就抱着作业走了,留下舒祈还在原地发呆。
      旁边有个女生凑了过来:“你认识池汀雨?她是咱们学校的名人,成绩好就算了,人缘也特别好,每个年级都有她朋友。”舒祈回过神来摇头:“不认识。”但一想到她那个仰头喊话的样子,嘴角还是不自觉翘了一下。
      下午放学的时候,舒祈背着书包往校门走,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从后面追了上来,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哎,是你呀!”
      舒祈回头。池汀雨站在她面前,手里举着两根雪糕,一根已经拆开咬了一口,另一根递了过来,说道:“说好请你的,奶油味,只剩这个口味了。”
      舒祈接了过来,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低头看了那根雪糕,鬼使神差的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问完她又后悔了,为什么要问这么傻的问题?
      池汀雨咬了口雪糕,含含糊糊的说:“行政楼门口蹲了会,你们高二比我们早放十分钟嘛。”她咽下去,冲舒祈眨了眨眼,“我算准了。”
      舒祈被她逗笑了。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雪糕,奶油味在舌尖化开,凉丝丝的,甜得刚刚好。
      两人并肩往校门外走,池汀雨偏过头看她:“你叫什么来着?”
      “舒祈。舒畅的舒,祈祷的祈。”
      池汀雨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念了两遍,点点头说道:“好听,像夏天傍晚的风,很舒服。”
      舒祈的耳朵烫的要烧起来,她把脸往另一边偏了偏,假装在看路边的树。她从来没被人这样形容过,更没被人用这种语气形容过——随随便便的,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就把她的名字说的这么好听。
      “对了,你住哪边?”池汀雨问。
      “柳河街,十七号。”舒祈答道。
      池汀雨眼睛一亮,惊喜道:“我三十二号,真巧啊,以后可以一起上下学呀,明早七点,路口那颗槐树底下。”她往前跳了跳,转过身倒着走,看着舒祈的眼睛,“可以吗?”
      夕阳铺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裹进一层暖融融的光里。
      “好。”舒祈说。
      池汀雨转过身大步往前跑,短短的栗色头发一摆一摆的,头也不回地扬手:“那说好啦!不来的是小狗!”那个身影越跑越远,最后拐进柳河街三十二号那栋带小院的楼房里消失不见。
      舒祈站在原地把那根雪糕吃完,奶油化的很快,顺着包装袋往下淌。她舔了舔手指,慢慢往十七号走。走到自家那栋墙皮剥落的筒子楼底下时,她抬头看了一眼3楼的窗户——陈萍正站在那儿往下看,不知道看了多久。窗户被推开一条缝,陈萍的声音压着传下来:“怎么这么晚?又跟谁混在一起了?上来,饭要凉了。”
      舒祈低着头快步走进楼道,三步并作两步爬上3楼,推开门,妹妹正趴在茶几上画画,陈萍背对着她在厨房里盛汤,背影绷得很直。
      “洗手吃饭。”陈萍把汤碗搁在桌上,看了她一眼,“嘴角怎么了?”
      舒祈愣了一下,伸手摸嘴角,摸到一点没擦干净的奶油。陈萍抽了张纸递过来,问道:“在外面吃东西了?谁给的?”舒祈接过纸巾擦嘴,含糊地说了句“同学”,就埋头喝汤。陈萍站在桌边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但舒祈知道她的眼神一直黏在自己的后脑勺上,像一根绷紧的线,松不下来。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舒祈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池汀雨举着雪糕冲她笑的样子。想着她念自己名字时微微上扬的尾音,想着他倒着走时夕阳在她发梢上镀的那层金边。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闷住了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但她又想起陈萍站在窗口往下看的身影,想起餐桌上那句“又跟谁混一起了”。她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
      明早7点,槐树底下。她要去吗?当然要去。但她已经开始紧张了——如果陈萍明早非要送她到校门口怎么办?如果陈萍看见池汀雨会怎样?如果陈萍问“那是谁家的孩子”她该怎么回答?
      舒祈闭上眼,把被子蒙过头顶。被窝里黑漆漆的,她悄悄攥紧枕头一角。池汀雨说明早七点,说好了不来是小狗。她想做那只小狗吗?不想。她更想做那个站在槐树底下等的人,等在晨光里,等那个人从三十二号跑过来跟她说,"早啊"。
      光是想想,心跳就已经快得不像话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闹钟还没响舒祈就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她盯着天花板听了听隔壁的动静——陈萍的房间安安静静的。她轻手轻脚爬起来洗漱,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把头发扎了一遍又拆了,最后扎成一个不高不低的马尾。她想了想,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根新的发圈,淡蓝色的,小摊上五块钱两对,买回来一直没舍得用。
      舒祈换好校服刚要出门,主卧的门开了。陈萍披着外套站在门口,头发散着,眼睛还有点肿,但目光已经醒了,直直落在她身上:"这么早?"
      "今天……学校值日,要早到。"舒祈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陈萍的眼睛。陈萍走过来,伸手把她马尾上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带着早晨那种凉意,然后忽然按住她的肩膀:"转过来我看看。"舒祈乖乖转过来,陈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停在领口那枚校徽上,伸手正了正,又退后一步看了看,才松开手。
      "路上买点吃的,别空着肚子。"陈萍说完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啦一声响起来。
      舒祈站在玄关穿鞋,听见陈萍在里面说了一句:"晚上别在外面瞎逛。"声音隔着水声传过来,闷闷的,但舒祈听懂了——那不是命令,是担心。
      她推开门跑下楼,巷子里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凉丝丝的干净。
      她跑到路口的大槐树底下时,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蹲在树下,正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什么。
      池汀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咧嘴笑了:"来啦!我还以为你放我鸽子呢。"
      她站起来,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件藕粉色的短袖,领口别着枚贝壳胸针。她随手把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学校走。清晨的柳河街很安静,早点摊刚摆出来,油条在锅里翻腾的声音滋滋啦啦的。
      池汀雨走着走着忽然偏过头:"你吃早饭了吗?前面那家的豆浆特别好喝。"
      舒祈摇头,于是池汀雨拉着她跑到摊位前,冲老板喊了声"两杯豆浆",又扭头看她:"要不要油条?"
      舒祈犹豫了一下,池汀雨已经加了一句"再来两根油条",然后掏出手机扫码。
      舒祈赶紧掏口袋:"我出我的那份——"
      池汀雨把一杯热豆浆塞进她手里:"我请你啊。"
      她眨眨眼,把油条掰成两段,递了一段给舒祈。热豆浆的暖意透过纸杯渗进掌心,舒祈低头喝了一口,甜度刚好,豆香很浓。她偷眼看旁边的池汀雨,那人正咬了一大口油条,腮帮子鼓鼓的,还在含含糊糊地说"这家油条特别脆"。
      "你慢点吃。"舒祈忍不住说了一句。池汀雨冲她笑了下,咽下去之后拍拍手:"习惯了,赶时间嘛。我妈说我吃饭像打仗,我爸说这叫效率。"
      她说"我爸"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说起一个随时都能见到的人。舒祈想起自己爸爸,上周又没回家,妈妈在电话里吼了半小时,最后把手机摔在沙发上,一个人坐了好久。
      "你家住柳河街多久了?"池汀雨问。
      "从小就在那。"
      "那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池汀雨歪着头想了想,"噢对,你刚转学过来。你之前在哪上学?"
      舒祈捏着豆浆杯的手指紧了紧:"城北那边。"她没说学校名字。池汀雨也没追问,只是点点头:"城北离这儿挺远的,每天坐车过来?"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只是关心她路上累不累,没有一丝探究的意思。
      舒祈松了口气,说"嗯",池汀雨就换了话题,开始讲学校里哪个老师上课最催眠、小卖部的烤肠哪家最便宜、天台中午能不能上去晒太阳。
      舒祈听着听着,忽然发现自己在笑。她很久没有这样走在一条路上,身边有人一直在说话,而她只需要听着就好。
      陈萍说话总是带着问题——"作业写完了吗""这次考了多少名""你跟谁出去""几点回来"——每一句都需要她回答,每一句都像在验收。
      但池汀雨不是。池汀雨说话像在给她撑伞,絮絮叨叨的,把那些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的空白全都填满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池汀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在几班?"
      "高二一班。"
      "那在三楼吧?我在四楼最东头,高三一班。"池汀雨指了指教学楼那个方向,"中午你可以来找我吃饭,不过我一般都跟班上几个朋友一起吃,你要是不介意就一起。"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你要是不喜欢人多,我也可以单独跟你吃,反正食堂那么大。"
      舒祈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她低着头说"都可以",声音小得差点被早读的铃声盖过去。池汀雨却听见了,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那就中午见!我先跑了啊,高三早读要查人。"说完就抱着书包往教学楼跑,跑到台阶上又回头冲她喊:"第二节课课间下来找我!我带你去认小卖部!"然后一头扎进楼梯间,不见了。
      舒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低头摸了摸被拍过的肩膀。那两下拍得很轻,像她妹妹摸小猫的那种力道,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她深吸一口气往三楼走,楼梯拐角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台阶上,头发上那根淡蓝色的发圈在影子里看不出来颜色,但她知道它在,今天早上她第一次用了它。
      第二节课课间,舒祈站在三楼楼梯口犹豫了一下。走廊上人来人往,她不知道该不该上去,不知道上去之后说什么。
      正迟疑着,四楼拐角探出半个身子——池汀雨趴在栏杆上朝下看,一眼就看见了她:"舒祈!上来呀!"旁边几个女生顺着她的目光看下来,舒祈的脸一下子红了,但还是抬脚往上走。走到四楼,池汀雨拉着她的手腕往走廊另一头走:"走,小卖部去,我请你吃烤肠。"
      被握住的那截手腕像是通了电,酥酥麻麻的。舒祈被她拉着穿过人群,经过高三一班门口时,里面有人喊了一声"汀雨你又拐骗学妹",池汀雨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你管我"。
      舒祈低头看着那只拉着自己的手——圆圆的指甲,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颗很淡的小痣。
      烤肠拿到手里的时候,舒祈低头咬了一口,表皮焦脆,里面的肉汁烫了一下舌尖。池汀雨站在旁边也啃着一根,忽然说:"对了,你会打羽毛球吗?下午体育课我们班跟你们班刚好同一节,操场见啊。"
      "……我不太会。"
      "没事,我教你。"池汀雨把最后一截烤肠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冲她笑,"我教什么都教得好,真的。"
      舒祈看着那张被烤肠烫得微微发红的嘴,看着那双弯弯的眼睛,看着领口那枚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的贝壳胸针。
      她把嘴里的烤肠咽下去,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她想,这个人说什么她都信。这个人说要教她打羽毛球,说要带她认小卖部,说明早七点槐树底下见——她全都信。
      下午体育课,操场边上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舒祈握着羽毛球拍站在网前,姿势僵得像根木棍。
      池汀雨绕到她身后,伸手把她的胳膊抬高了半寸:"手腕放松一点,别攥那么紧。"她的声音贴着舒祈的后脑勺传过来,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后颈的碎发。舒祈浑身都绷紧了,网球拍差点脱手。
      "你紧张什么呀?"池汀雨笑了一声,退开两步站到对面,"我又不打你。来,我发个慢的,你接接看。"
      羽毛球慢悠悠地飞过来,舒祈挥拍,打了个空。球落在脚边,池汀雨在对面笑得弯下腰:"没事没事,再来!"
      她又发了一个,比刚才还慢,舒祈这次拍到了,球歪歪扭扭地过了网。池汀雨接住又打回来,两个人就这么一球一球地慢慢打着,舒祈渐渐没那么僵了,偶尔能打出一个像样的球,池汀雨就在对面喊"漂亮"。
      风吹过来,把池汀雨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抬手别到耳后,冲舒祈咧嘴一笑:"我说吧,我教什么都教得好。"
      舒祈握着球拍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个下午真好。蝉鸣、风、羽毛球场地上画的白线,还有对面那个人笑弯的眼睛。她想把这一刻留住,但留不住,所以她只是用力记住了——池汀雨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右膝有一块小小的擦伤,发梢在阳光下是栗色的,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
      下课的哨声吹响了。池汀雨跑过来捡球,路过舒祈身边时小声说了一句:"明天早上七点,槐树底下,别忘了。"然后抱着球拍跑远了。
      舒祈站在原地,把羽毛球拍夹在胳膊底下,慢慢往器材室走。
      她把那只拍子还回去的时候,指尖在拍柄上多停了一秒——上面还残留着池汀雨握过的温度。
      她转身往教学楼走,心里在想,明天早上穿什么?明天早上要带多少钱?不能总让池汀雨请。明天早上如果陈萍又问"跟谁一起",她该怎么答?
      但她一边想一边还是笑了。因为不管怎么答,明天早上七点,槐树底下,那个人一定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槐树底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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