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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凤帷江 ...

  •   凤帷江山,侧夫有毒

      第二十二章盛世

      凤兴三年秋,北境三州大熟。

      战北望从玉门关发回的军报里附了一份秋收账册,账册上写着北境边军屯田的收成——小麦八万石,粟米五万石,比三年前翻了近一番。账册最后一页是战北望亲笔写给邱莹莹的几句话,字迹粗犷有力,用的是北境特有的炭条而不是毛笔,写到末尾炭条断了一次,她便用手指蘸墨补完了最后一行:“陛下当年说让北境将士吃饱饭,末将做到了。今年秋粮入库之后,北境六万边军三年不愁吃。另,黑风口外发现了大片可垦荒地,末将已派斥候测绘舆图,明年开春可再扩屯田三千亩。”

      邱莹莹看完军报,提笔批了四个字——“知道了。准。”然后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荒地开垦之前先修水渠。让工部派两个懂水利的官员去北境,开春之前把水渠的线路勘好。所需款项从北境边贸关税中拨付,不必另外请旨。”

      她把军报合上,交给身旁的女官,目光落在御案上摊开的那幅北境舆图上。舆图是战北望今年春天派人送回来的,图上标注了北境所有驻军据点、屯田分布和边贸商路。舆图的边角上有一小块褪了色的朱砂笔迹,写着“小阎罗昔日驻马处”,那是战北野十九岁那年第一次独自领兵巡边时驻扎过的地方。战北望把这行字写得很小,小到只有仔细看舆图的人才会发现。舆图送到御书房那天,邱莹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然后让女官把舆图挂在了御书房最显眼的那面墙上。

      登基三年,邱莹莹已不是当年那个站在朝堂角落里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九皇女了。她坐在大庆殿的龙椅上时,周身的气度沉稳如渊,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没有人敢与她长久对视。她说话的声音依旧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金石上,掷地有声。朝中那些曾经嘲讽过她是“废物皇女”的老臣,如今在她面前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但只有回到九皇女府——那座她始终没有搬出去的旧宅——她才会脱下龙袍,换上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月白长衫,坐在正堂里跟几个侧夫说些跟朝政无关的闲话。青萝如今已是正院的大丫鬟,管着十几个小宫女,但每逢邱莹莹回府,她还是会亲手给她沏茶,茶叶依旧是当年那种不贵也不便宜的花茶,茶香清浅,跟从前一模一样。她说陛下喝惯了这种茶,换别的反倒不顺口。邱莹莹接过茶杯时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茶泡得还是那么浓”,青萝抿嘴笑了,眼眶却有点红。

      朝政稳定之后,顾清明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地方官学的设立上。这是他当上帝师之后最想做的事——在全国各州设立官学,招收农家子弟入学,不问出身,只论才学。林有声在礼部极力配合,将自己在鸿胪寺多年积累的管理经验用在了官学的制度设计上,从课程设置到师资调配到生员考核,每一条细则都经过了反复推敲。试点先从江南三州开始,如今已扩大到北境和西南,全国官学已逾百所,入学农家子弟超过五千人。沈惊鸿从沈家商号的盈余中每年拨出三成作为官学的长期经费,账册上每一笔拨款都记得清清楚楚。顾清明翻过账册,对沈惊鸿说了句“你比以前大方了”,沈惊鸿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我以前也不小气,只是你以前没看出来”。账房门口趴着的那只老花猫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继续睡。

      苏木的医署改革也在稳步推进。他在全国各州设立了官办医署,培训女医,推广神医谷的医术。太医院在他的整顿下焕然一新,不再只是为皇室服务的御用机构,而是成了全国医政的中枢。他亲自编写了一部医典,将叶清风留下的手札整理成系统的教材,分发到各州医署。医典的扉页上写着师父临终前的那句话——“医者之心,不在救一人,而在救天下。”这部医典后来被民间称为“苏氏医典”,流传至后世,成为中医史上最重要的医学著作之一。石敢从南疆迁到了京城,在太医署担任蛊毒防治顾问,专门负责培训医官识别和应对各类蛊毒。秦昭每天跟在石敢屁股后面学认蛊虫,被那些虫子吓得做了半个月的噩梦,却咬牙没退。

      苏木自己还是住在药庐里,每天天不亮起来熬药。只是如今药庐里多了几个太医署的学徒,院子里那几株从南疆带回来的薄荷已经被分株移栽了好几茬,种满了半边院子,风一吹满院都是清凉的草药香。厉胜男有一次路过药庐,闻见那薄荷味,忽然说了一句“这味道跟当年叶清风的药圃一模一样”。苏木怔了一下,放下手中的药杵,问她是不是去过师父的药圃。厉胜男没有回答,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磨得发亮的小铜药碾,放在苏木手里,说了句“这是他当年留在我这里的,说等你出师了再给你。二十多年了,终于物归原主。”

      谢云衣的梅花内卫改制已进入收尾阶段。三年前,他将梅花内卫从一支令人闻风丧胆的秘密警察机构,逐步改组为专门负责对外情报和边境安全的机构。内卫中那些手上沾过无辜者鲜血的人被逐一清理,换上了从战家军和厉家旧部中选拔的可靠人手。梅花内卫的名号依旧保留,但从此不再是朝臣们夜半惊魂的梦魇,而是大周边境线上的第一道防线。他自己也不再需要以黑纱覆面——当最后一个参与谢家灭门案的梅花内卫旧部被依法处决之后,他将那份沾满了血与泪的名单在谢家祖坟前烧了整整一个时辰,纸灰被秋风吹散,落在漫山遍野的白茅草上,像一场迟到了太久的祭奠。从此再也没有穿过黑衣。他开始穿月白色的长衫,袖口绣着几朵极淡的白梅。那几朵白梅是苏木画了花样、他照着绣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有几朵的梅花瓣绣得像被虫啃过,但他还是每天穿着,不肯换。

      厉胜男封王之后没有留在京城享受尊荣,而是带着她那七个白发苍苍的旧部回到了北境。她说京城太吵,不如北境自在,铁岭山上的风能吹散所有不该记住的事。战北望在玉门关外给她划了一片牧场,养了几十匹北境最好的战马。她每隔几个月会给邱莹莹写一封信,信里从来不写朝政,只写北境的风土人情和牧场上的闲事。有一封信里夹了一片干透的胡杨叶,她说那是铁岭山上唯一一棵胡杨树,长在战北野的衣冠冢旁边,自己长出来的,没人栽过,叶子到了秋天会变成金黄色。邱莹莹把那片胡杨叶夹在萧弈的琴谱里,放在御书房的抽屉中,抽屉里还有战北野的铁刀、厉胜男的玉坠、顾清明送她的青玉镇纸、沈惊鸿画的那只歪尾巴凤凰、苏木给她调的第一瓶安神药、谢云衣从听雪堂移栽的白梅结的第一朵干花。

      抽屉已经快装满了。

      这三年里,萧弈每隔几个月都会来一封国书。国书上谈的是两国邦交的正事——边贸协议的续签、边境线的勘定、西楚新制的推行。但每次国书末尾照例都会有一行字迹略淡的小字,像是写完之后犹豫了片刻再加上去的。有时是“北境新贡的葡萄酒已着人送入京,陛下尝过便知西楚水土不输北境”,有时是“听闻陛下近日政务繁忙,少熬夜,臣在西楚替你多睡一会儿”。最近一封国书的末尾写了一句较长的话——“臣登基三年,西楚朝局初定。今年除夕宫中宴上,臣命乐师弹了一曲离亭宴,满殿皆惊,说此曲只应天上有。臣没有告诉他们,当年臣在异国他乡的鸿胪寺偏厅里,第一次弹这首曲子时,对面坐的人比满殿公卿都懂曲中之意。”

      沈惊鸿读国书读到这里,啪地把国书往桌上一拍,对身旁的顾清明抱怨道:“这人回回都写这种东西,怎么不干脆回来一趟?”顾清明将那封国书拿过来,从头到尾重新读了一遍,读到末尾那一行时,指尖在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国书放回御案上,推到邱莹莹面前,只说了两个字:“回他。”

      “回什么?”

      “想他了。”

      邱莹莹看了顾清明一眼,他依旧是那副一本正经、清正如竹的模样,耳根却已泛起了极淡的红。她笑了笑,提笔在萧弈那封国书末尾的空白处写了一句——“琴谱还在,梅花也开了。何时归?”然后将国书交给沈惊鸿,让他用最快的灰翼隼发往西楚。沈惊鸿接过国书时小声嘟囔了一句“陛下你是不是忘了算灰翼隼的饲料钱”,脚下却已经快步朝门外走去,在门框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然后若无其事地拍拍衣襟继续走,耳朵尖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凤兴六年冬,京城的雪下得格外大。大雪断断续续下了七天七夜,御花园里谢云衣种的那片白梅在雪中开了第一树花,花瓣洁白如雪,落在积雪上分不清哪是雪哪是梅。谢云衣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苏木说了一句话,声音依旧清冷,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只有苏木能察觉的欢喜:“腊月白梅,是该开了。”

      苏木站在他身边,手里提着刚采的药篮,看着谢云衣月白衣袖上落了满满一肩的花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把自己关在听雪堂里不见任何人的“京城第一美人”——那时的谢云衣,眼神空洞得像一尊没有魂魄的玉雕,从不出声,从不主动说话,从不对任何人笑。而现在,他站在白梅树下,用一种从不曾在他脸上出现过的认真神情说出“是该开了”。苏木没有接话,只是从药篮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塞进谢云衣手里,说这是新调的药膏,治冻伤的,然后转身去采下一味药了,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顾清明站在御花园的回廊下,看着沈惊鸿蹲在梅树下拿算盘计算今年冬天各州官学的炭火费。他一边打算盘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冻得通红,算盘珠却拨得飞快。顾清明看了一会儿,解下自己的狐裘披风走过去披在沈惊鸿肩上。沈惊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肩上的狐裘,又抬头看了看顾清明,说了句“你不冷啊”。顾清明只穿了一件薄棉袍,却说“不冷,你是南方人,你不经冻”。沈惊鸿把狐裘往上拽了拽,把下巴埋进风毛里,没有说话,但算盘珠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分心。

      厉胜男从北境赶回京城过年,带了一车北境的冻梨和风干羊肉。她把东西往御膳房里一撂,对御厨说了句“这些都是陛下小时候在军营里最爱吃的,你们给她做,别放糖”。然后大步走进御书房,在邱莹莹对面坐下,从怀中掏出一封战北望的家书放在桌上。家书上说,北境今年冬天雪比往年都大,但边军屯田的冬小麦已经全部入了库,新开的荒地也修好了水渠,明年开春就能播种。信的末尾,战北望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母亲让我代问厉将军安。另,黑风口外发现了一株野梅,开白花,今年第一年开了三朵。”

      “战北望的信,你看到了,”厉胜男端起邱莹莹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说,“北境不缺粮了,玉门关外的西楚残部也早就肃清了。战家军和厉家旧部如今合兵一处,边关稳得很。北境这片天,咱们撑起来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将家书收好,然后从御案上拿起一封信递给厉胜男。

      “萧弈送来的国书。西楚今年冬天也下大雪,他说凉州城外也开了几株白梅,想起听雪堂,问那株老梅今年开了几朵。”

      厉胜男看完国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窗外那些在雪花中摇曳的白梅。

      “这小子每年都问梅花开了没有。你告诉他,京城的白梅今年开得很好,南疆移栽的那一批也活了,苏木给药圃里的薄荷也浇了防冻的药。等明年开春,所有花都该开了。”

      翌日,灰翼隼振翅飞入冬日的天空,脚上绑着邱莹莹亲笔写给萧弈的回信。回信只有十二个字——“梅开百朵,待君归赏。凤帷江山,如君所愿。”

      凌霄院里的石锁依旧在老槐树下,石锁上的名字被风吹雨打,刀刻的笔画已经有了些许磨损的痕迹,但每一个字都还清清楚楚。石锁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放了一只新的青瓷酒壶,壶身上刻着一行小字——“战家刀传给后人,你也该歇歇了。”没有人知道这只酒壶是谁放的。但每年秋天,沈惊鸿都会去石锁前坐一会儿,有时带壶酒,有时带本账册,把账册上这一年来朝廷在北境的花费和收益念给石锁上那些名字听。他念完之后总是会说一句“你们放心,不亏”,然后把酒洒在石锁脚下。

      苏木每隔几天都会路过凌霄院,不是特意来的——至少他自己这么说——只是从太医署回药庐会路过这里。他会给石锁旁边的几丛薄荷浇点水,那些薄荷不知是什么时候自己长出来的,也许是风把药庐院子里的种子吹过来的,也许是鸟衔来的,总之它们就这样一丛一丛地在石锁脚下扎了根,一年比一年茂盛。石敢有一次路过看到苏木在浇薄荷,说了句“这薄荷长在这儿,跟当年叶清风药圃里的气味一模一样”。苏木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浇水,水流从铜壶嘴里细细地洒下来,沾湿了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名字,也沾湿了薄荷碧绿的叶片。

      凤兴十年,官学已遍及全国各州,民间入学率创下大周立国以来最高。沈惊鸿把沈家商号的分号开到了西楚京都,专门经营大周的茶叶、丝绸和瓷器。萧弈以皇帝的身份亲自给沈家商号题了匾,匾上写着“凤帷西来”四个字。沈惊鸿把匾额从西楚运回京城,挂在西城茶庄的正堂上,然后得意洋洋地对邱莹莹说:“萧弈说这是你们凤帷江山的招牌,让我好好挂着。他还说,匾上的字是他用左手写的——因为右手要批折子。”

      顾清明将官学制度推行至南疆和北境之后,开始着手编纂一部大周的通史。他说要以史为鉴,让后人知道这个朝代是怎么从乱世中走出来的。他给这部通史取名为《凤兴大典》,开篇第一页只写了八个字——“凤帷江山,始于九皇。”邱莹莹看到这八个字时,沉默了很久,然后提笔在下面加了一行——“与君同守,方成盛世。”

      苏木的医典被译成了西楚文字,由萧弈亲笔作序,在西楚全国刊行。他在序言中写道:“此书乃大周太医令苏木所著,朕少年时曾亲眼见其以医道济世,以毒术制敌。天下医者当以此为范。”陆长河在西楚朝会上当众宣读这篇序言时,声音洪亮,读到最后一行忽然停顿了一下——序言末尾,萧弈加了一句与医典完全无关的话:“苏木,你欠朕一壶茶。那年清风馆里你答应过的,朕记了十几年。”

      谢云衣的梅花内卫改制彻底完成之后,他将所有的档案移交给了新成立的情报司,然后辞去了所有职务。他说他这辈子做过的事已经够多了,现在只想在听雪堂里种梅。但每隔几个月,他总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御书房侧门,把一份手写的折子放在御案上。折子上写的是周边各国的动向和大周边境的安全评估,笔迹工整,措辞简洁,跟当年他从门缝里塞进来的那些情报一模一样。邱莹莹每次看完之后都会说一句“你不是辞职了吗”,他每次都会答一句“只是习惯”,然后转身离去,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凤兴十五年除夕,九皇女府张灯结彩。

      这座府邸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正堂里摆了一张大圆桌,桌上放满了御膳房精心准备的年夜饭。圆桌正中央留了一个空位,摆着一副碗筷和一杯没斟满的酒——那是给战北野的。邱莹莹坐在主位上,身边依次坐着厉胜男、沈惊鸿、顾清明、苏木、谢云衣。秦昭带着厉家旧部的几个老兵坐在侧桌,石敢坐在她旁边,把一块红烧肉夹到她碗里,说了句“你比去年又瘦了”。秦昭瞪了他一眼,把肉夹回去半块给他,说“你也瘦了,苏大夫说你有脂肪肝”。石敢哈哈笑了两声,笑声震得桌上的酒杯都晃了晃。

      正在举杯交错间,门外的青萝忽然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刚从灰翼隼脚上解下来的国书。她将国书双手呈给邱莹莹时,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那封国书上的火漆印是西楚皇帝的御印,火漆的颜色是正红色,那是只有皇帝亲笔才能用的颜色。

      “陛下,西楚使臣陆长河亲送来的国书。萧弈陛下说不用灰翼隼,非要让人走一趟。”

      邱莹莹拆开火漆,展开国书。

      萧弈的字迹依旧是那种清瘦锋利、每一笔都带着力道和锋芒的西楚馆阁体,但比十几年前更加沉稳老练了。国书正文只写了三行字:

      “臣萧弈顿首。西楚政通人和,十年无战事。诸事已了。请归。”

      落款处没有盖西楚皇帝的御印,只盖了一枚小小的私人印章。印章上的图案是一座离亭,亭下站着两个人。

      邱莹莹将国书放在桌上,对所有人说:“萧弈要回来了。”

      沈惊鸿第一个反应过来,算盘珠被他撞得哗啦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撞到了桌角,揉着膝盖说了句“这桌子谁摆的”。顾清明将国书接过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看错,然后将国书郑重地放在桌上,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苏木放下手中的银针,从药箱里取出一只青瓷茶壶——那是十几年前清风馆里萧弈用过的旧茶壶,他一直在替萧弈保管着,壶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用袖子擦干净,放在桌上。谢云衣靠在窗边,看着国书上那枚离亭印章,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出正堂,不多时从听雪堂方向传来了一声极轻极细的琴音——不是萧弈当年弹过的任何一首曲子,而是他自己即兴续的一段旋律。

      厉胜男端起酒杯,对邱莹莹说:“我说过,这小子比他爹能活。你看,他还知道回来。当年你让他带走的二十个战家老兵,回来的时候一个都不能少。我替他数过了——二十个,全在。”

      凤兴十六年开春,萧弈回来了。

      他没有带仪仗,没有带卫队,只带了陆长河和几个老仆,骑着一匹汗血马从西楚一路东行。进入大周国境后,他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当年他离京时走过的那条路线——北境铁岭山、黑风口、玉门关、凉州故道——一路走到了京城。他在铁岭山上祭拜了战北野的衣冠冢,将一壶北境烈酒洒在坟前。他说战北野当年欠他一壶酒,欠了十几年,今天还上了。他在黑风口外停下马,看了很久那株已经长成老树的野梅,对陆长河说,战北望当年在信里说它第一年只开了三朵,如今满树都是花。

      回到京城那天,春雨初霁,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温润的晨光中。邱莹莹没有在午门等,而是在九皇女府的正门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月白长衫,身后站着沈惊鸿、顾清明、苏木、谢云衣。凌霄院的石锁旁,那几丛薄荷已经绿了,被雨水浇过之后更显得青翠欲滴。听雪堂的老梅开了一树繁花,花瓣被春风吹落,铺了一地淡淡的雪白。

      长街尽头传来了马蹄声。

      一匹汗血马从晨光中缓缓走来,马上的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枚半月玉坠,发间已经有了几缕银丝,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依旧明亮如初,与当年他第一次走进正堂时一模一样。

      萧弈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陆长河,走到邱莹莹面前。两个人隔了十六年没有见面,却谁也没有说那些久别重逢的客套话。萧弈低头看着邱莹莹,看着她眼角已经悄悄爬上来的细细笑纹,看着她发间的那支赤金凤钗在晨光中泛着柔光,看着她腰间的战家短刀和袖口上苏木绣的平安符——那是苏木每年除夕都要给她换新的平安符,用的依旧是当年药庐里那种淡青色的布料。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琴谱,放在她手中。

      “离亭宴最后一章,臣在回来的路上终于写完了。这首曲子臣从西楚写到京城,写了十几年。”

      邱莹莹翻开琴谱,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离亭不是终点,是归途。萧弈拜上。”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从质子变成西楚皇帝、又从西楚皇帝变成归人的男人。阳光下,他的衣袍被春风吹起,腰间那枚半月玉坠微微晃动,与他父亲留给厉胜男的那一枚,终于在这片土地上再度重逢。她将琴谱交给身旁的顾清明,然后伸出手,握住萧弈的手。

      “欢迎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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