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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凤帷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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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帷江山,侧夫有毒
第二十章江山
二皇女邱元昭是在一个飘着冷雨的深夜动手的。
三皇女倒台之后,她在朝堂上收敛了很长一段时间——不再当众刁难九皇女,不再拿萧弈的质子身份做文章,甚至连王婉清被刑部收押时都没有出面说一句话。所有人都以为她学乖了,知道大势已去,准备安分守己地做她的二皇女,等女皇百年之后在新君的阴影下讨一个体面的归宿。
没有人想到她会在那个雨夜里倾尽全力做最后一搏。她暗中收编的大皇女残部早已化整为零,分散潜伏在各处不起眼的角落里。西山大营里被她拉拢的三名偏将同时在当夜轮值,他们的防区恰好覆盖了西城、南城和北城的三座城门,换岗时间就是动手的讯号。西楚太子通过王婉清在被捕前送出的最后一批黑甲死士,也早已分批混入京城,藏匿在二皇女名下几处早已被清空的私人库房和城东一座废弃的骡马市里。而最关键的一步棋,是何文敬案卷中被二皇女秘密策反的那名宗人府老吏——二皇女的人找到了他,威逼他伪造了一份“九皇女身世存疑”的密折,声称九皇女并非冷宫侍君所生,而是厉胜男与先帝朝罪臣之后私通所出。密折末尾还附了一份据称是当年冷宫侍君的临终供词,供词上说九皇女出生时脐带绕颈,胎记的形状与厉胜男身上的旧伤如出一辙。
二皇女将这份密折在兵变当夜同时派人送进了皇宫和宗人府。她的计划很简单——在武力控制京城的同时,用这份密折废掉九皇女的继位资格。一个身世存疑的皇女,没有资格继承大统。而她邱元昭,作为唯一一个既没有被幽禁也没有被收监的成年皇女,将成为皇位唯一的合法继承人。
这是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她在赌——赌女皇来不及反应,赌九皇女没有防备,赌西城大营和梅花内卫密库残留的势力足以替她撕开一条血路,赌西楚太子的黑甲死士会真的替她卖命。
她赌输了。
午夜子时,沈惊鸿安插在西城大营里的眼线便在灰翼隼虫筒里塞进了一张纸条:“西山三偏将换防异常,南门守军未按时交班,城东骡马市深夜有马嘶声。”与此同时,谢云衣的一个眼线注意到二皇女府的采买马车在雨夜中频繁进出东侧门,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沉闷得不像是空车。他把消息传回听雪堂,谢云衣只披了一件外袍便冲进了凌霄院。
战北野从床上弹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听谢云衣说完最后一个字,转头便吹响了战家军的集结号。低沉的号角声穿透雨幕,在凌霄院上空炸开,然后一声接一声地传遍整座九皇女府。战家亲兵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全部披甲持刀,列队完毕,火把在雨中烧得噼啪作响。
邱莹莹从正院快步走来,边走边系着软甲的束带,长发还没梳髻,只胡乱用一根银簪别在脑后。她走到凌霄院门口时,沈惊鸿的灰翼隼又到了——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宫门被封。”她看完纸条,将它往战北野手里一塞,从腰间拔出那把战家短刀,刀锋朝下,插在舆图上皇宫北苑的位置。
“战北野,你带一百亲兵从北苑侧门攻进去。北苑的禁卫军指挥使是战家旧部,厉姨已经提前派人知会过她。二皇女的人封的是正门和午门,北苑侧门有一道废弃的角门,是当年先帝修建北苑时留的暗门,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谢云衣的眼线刚才确认过——那道门还在,门闩是旧的,能撞开。你带人从那里进,遇到黑甲死士不必犹豫,一个不留。天亮之前,我要北苑重新回到我们手里。”
战北野拔出舆图上的短刀,收入腰间,转身大步走向院门。走过苏木身边时,苏木将一个布袋塞进他手里,里面是连夜赶制的止血散和防箭创的急救药,布袋的系绳上还沾着苏木指尖被药汁染出的褐渍。战北野将布袋揣入怀中,没有道谢,只是在苏木肩上重重按了一下,那只粗糙的大手在苏木瘦削的肩胛骨上留下了一道泥印。
“殿下,”顾清明已经穿好了朝服,袖中揣着那份早已拟好的勤王檄文,“午门那边的禁卫军还有一部分在观望。给我一炷香的时间,我去说服他们——不需要他们倒戈,只需要他们不开门。二皇女封宫门靠的是西山大营的人,禁卫军只是被胁迫。一旦他们知道勤王军队已到,自然会重新站队。”
邱莹莹点了点头,转向沈惊鸿:“放灰翼隼,通知秦昭——西城沿线所有暗哨进入最高警戒,密库里残留的黑陶罐已经被苏木全部中和,但蛊婆还没开口,不知道她手里有没有留下私藏的蛊虫。让秦昭带厉家旧部死守密库,一只虫子也不能放出来。”
沈惊鸿的算盘早已换成了虫筒,他一边往外放灰翼隼,一边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殿下,今晚这场仗打完,二皇女欠我的银子得加倍。”他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还维持着那副财迷的调调。
厉胜男从旧宅赶来时,已经换上了那身先帝所赐的镇北将军旧甲,腰间佩着刻有“胜”字的长刀。她大步走进凌霄院,身上的甲片在夜雨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听说二皇女要栽赃你的身世,”她说,声音沙哑而沉稳,“密折里说你不是女皇亲生的,是我的私生女。从血缘上说,她说得没错,我确实是你娘。但她弄错了一件事——你身上流的一半是西楚萧氏的血,那一半是先帝亲手写进密诏里托付给我的。你的身份不是罪证,是国器。你父亲是西楚先帝亲侄、天机阁少阁主萧恒,当年受西楚先帝密令出使凉州,与大周镇北将军厉胜男合兵抵御蛮族。战后他身负重伤,临终前托我将他的遗物带回西楚。但遗物里有一道西楚先帝的密诏——若萧恒有大周血脉的后人,便是西楚与大周共同的皇族,两国有责共护。这道密诏我一直没拿出来,因为时机不到。如今二皇女既然要拿你的身世做文章,那就让她看看——你不仅是大周的皇女,还是西楚唯一流落在外的天机阁正统传人。”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帛书,帛书上盖着西楚先帝的御印。御印的纹样与裴长庚在鸿胪寺接风宴上所用的那枚礼部关防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古朴庄重。这道密诏的存在,她只对裴长庚透露过一次——就是在他告诉她少阁主临终遗言的那天。裴长庚当时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然后说了一句“时机未到”。如今时机到了。
战北野率兵冲入北苑侧门时,雨势正急。那道废弃多年的角门被雨水泡得发胀,几个亲兵用肩膀连撞三次才将门闩撞断。门后是一条长满青苔的窄巷,巷子尽头便是北苑的偏殿。二皇女的人果然没有防备这里——她所有的兵力都压在了午门和正殿,北苑这边只留了几个西山大营的士兵把守,战家亲兵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便控制住了偏殿。
但通往正殿的宫道上,黑甲死士已经列阵以待。他们的甲胄在雨夜中泛着幽暗的冷光,刀已出鞘,盾已竖起,人数不多但阵型极为严整,显然受过西楚最精锐的近卫训练。战北野将铁刀往地上一顿,刀尖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亲兵们,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雨水顺着他古铜色的下颌往下淌。
“兄弟们,前面是西楚太子养的死士。这帮人从西楚千里迢迢跑到京城来帮二皇女造反,显然是没把大周的军威放在眼里。今晚让他们看看——大周的刀,砍西楚的甲,跟砍豆腐有什么两样。”
亲兵们哄然大笑,笑声在雨幕中回荡,震得宫墙上的瓦片都在微微颤动。战北野将铁刀高举过顶,刀身上的雨水被刀锋震成一片白雾,然后在下一声惊雷炸响的同时,他第一个冲了上去。
刀锋与黑甲撞击的火星在雨夜中炸开,像一簇簇转瞬即逝的烟火。战北野的刀法是大开大合的北境路子,每一刀都挟着雷霆万钧之力,黑甲死士的盾牌在他的刀下像纸糊的一般四分五裂。但对方人多,而且训练有素,死了一个立刻有另一个补上,盾阵层层叠叠,密不透风。战家亲兵虽然勇猛,却在对方严密的阵型前被压制在了宫道中段,每一次冲锋都被盾墙和冷箭逼退,青石板地面上已经倒了七八具尸体,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
就在战北野杀到第五个黑甲死士时,一道冷箭从盾阵缝隙中射出,正中他的左肋。箭头穿透甲片,深深嵌入皮肉。他闷哼一声,铁刀在手中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支还在微微震颤的箭杆——箭头是西楚特有的三棱倒刺箭,每个老兵都知道这种箭的歹毒:拔出来会撕下一大块肉,不拔又无法继续发力挥刀。
“少将军!”离他最近的一个亲兵红了眼,想冲过来扶他。
“滚回去!”战北野吼了一声,左手抓住箭杆,在亲兵们惊恐的目光中,一刀削断箭杆,然后继续挥刀向前。断裂的箭头还嵌在他的肋骨间,每一次挥刀都牵动着伤口,鲜血顺着甲片的缝隙往外渗,被雨水冲淡成一片淡红。他不管,只是对着身后的亲兵们喊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红了眼的话:“都给我活着冲到正殿,谁死在这里,老子不给他收尸!”
北苑激战正酣时,顾清明已经站在午门外的雨中。他没有带刀,没有披甲,只穿了一身朝服,手里举着那份勤王檄文。雨水顺着他清瘦的面颊往下淌,浸透了他的衣领和袖口,但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午门外的铁桩。
“午门守将何在?”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雨夜中传得很远,“九皇女勤王讨逆,已攻入北苑。二皇女勾结西楚,伪造密折,其罪当诛。午门禁卫军听令——女皇陛下尚在宫中,你们的职责是守卫陛下,而非替逆贼守门。现在放下兵器退出午门,一概免罪。凡助逆者,以叛国论处,罪及三族!”
午门守将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将,姓孙,是当年先帝从潜邸带出来的老臣。她站在城楼上,手按刀柄,雨水从她头盔的边沿滴落,她的面容在火光中阴晴不定。二皇女的人挟持了她的副将,逼她封门,她不是不想反抗,是投鼠忌器——一旦她反抗,副将就会人头落地。
顾清明从袖中取出那封二皇女的密折,高举过顶,让城楼上的士兵都能看到。然后他将密折从中撕成两半,碎片在雨水中飘落,像一群被雨打湿的白蝶。
“这封密折是宗人府叛吏伪造的假证据!厉胜男将军已在太庙前昭雪翻案,九皇女身世清白,容不得任何人污蔑!二皇女以伪证惑乱朝纲,以黑甲死士屠戮同袍——你们是要替这种人守门,还是要替陛下守江山?”
城楼上沉默了许久。然后孙将军松开了刀柄,示意士兵们打开午门。她本人没有下来,只是站在城楼上对顾清明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而疲惫:“我欠先帝一个情,今日还了。你告诉九皇女——午门我开了,陛下的安危,交给她了。”
顾清明朝城楼上的老将军深深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快步朝北苑方向走去。他走出午门时,听到了身后铁门缓缓开启的沉闷声响,也听到了城外勤王军队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林有声带着一队禁卫军从侧门涌入,八皇女也在其中——她亲自说服了宗人府中几个中立的老臣,联名作证二皇女的密折系伪造。那些老臣向来是不问世事的人,但八皇女用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办法说服了他们:她把自己当年在冷宫里挨饿受冻的旧事一件一件说给他们听,然后说了一句让那几个老臣集体沉默的话——“如果连一个靠吃冷饭活下来的皇女都肯为了公道站出来,你们这些活了五六十年的人,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沈惊鸿在西城密库外也打了一场硬仗。蛊婆果然私藏了一只黑陶罐,罐中是一只改良过的噬心蛊成虫。三皇女虽然倒了,但她在临死前将最后一批蛊虫卵交给了蛊婆,蛊婆用这些小蛊虫孵出了最后一只成虫。二皇女的人用重金收买了她,让她在兵变当晚将这只成虫释放到护城河里——护城河水贯通京城各处水源,一旦被污染,后果不堪设想。
秦昭带着厉家旧部在密库外与二皇女的人交了手。对方人数不多但身手极好,显然是受过专门训练的刺客。秦昭一箭射翻了领头的那人,但自己左肩也中了一刀,血流如注。她咬牙不退,将短弩换到右手,继续射击,直到最后一个刺客倒下。石敢带着两个老兵冲进蛊婆的小院时,蛊婆正要将黑陶罐倾倒进院中那口连接着护城河暗渠的水井里。石敢扑上去夺罐,蛊婆用苗语嘶吼了一声,将罐子朝他砸去,罐身砸在井沿上碎裂开来,成虫从碎陶片中振翅飞出。石敢一把将蛊婆推开,反手从怀中掏出苏木留给他的抑蛊烟雾弹,点燃了引线扔进井口。烟雾从井底轰然涌出,成虫在烟雾中剧烈挣扎了几下,跌落井沿,甲壳上那种诡异的暗红色光芒在烟雾中一点一点地熄灭。
密库保住了。石敢被蛊虫的翅尖划伤了手臂,毒性发作得极快,整条右臂转瞬间便肿成了紫黑色。他靠着井沿缓缓滑坐下来,对闻讯赶来的秦昭说了句“井水没事了”,然后闭上眼睛。苏木连夜从太医署赶过来,用抑制剂稀释后给他反复冲洗伤口,又用银针封住了他心口周围几处大穴,守在井边一整夜没有合眼。天亮时,石敢的烧退了,右臂的肿胀也消了大半。苏木将最后一根银针拔出来,对守在旁边的秦昭说了两个字——“活了。”秦昭靠在墙上,浑身是血,肩上还裹着没缠好的绷带,听完这两个字,咧了咧嘴,然后无声地哭了。
正殿外的宫道上,战北野已经杀到了最后一道防线。他的铁刀上豁了七八个缺口,刀身上的战家族徽被血污糊得辨不清纹路,左肋上还嵌着半截箭头,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风箱,但他还是没有倒下。他身后的亲兵们已经折损了近三分之一,剩下的每一个人身上都挂了彩。但黑甲死士的阵型终于被他们撕开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正在迅速扩大,死士们开始溃退。
最后一名黑甲死士转身逃跑时,战北野追了上去,一刀劈开了他后背的甲胄。死士倒下的同时,手中藏着的一支短弩也扣响了扳机。弩箭近距离射入战北野的腹部,箭头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铁刀从他手中滑落,刀尖插入青石板地面,刀身嗡嗡震颤。他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单膝跪地,一只手撑住刀柄,另一只手捂住腹部的伤口。血从他指缝间汩汩涌出,在雨水中蜿蜒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
亲兵们扔掉兵器冲上来扶他,他摆手制止,费力地抬起头,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从他下巴滴落。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告诉殿下……末将……没有给战家丢人……告诉苏木,凝血膏,这次用得着……告诉他,南疆那七个人的名字,我刻在凌霄院的石锁上了,一个没忘……还有沈惊鸿,欠他的药费,从我抚恤金里扣……扣完为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被又一阵急雨淹没。当邱莹莹带着援兵冲破最后一道防线赶到正殿时,战北野已经跪在宫道中央不动了。雨水冲刷着他古铜色的面庞,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正殿的方向。他的铁刀依旧伫立在他身前,刀柄上的麻绳已经被血浸透,刀身上的战家族徽被雨水洗去了血污,那只展翅的黑鹰在黎明前的微光中依旧昂着头。
邱莹莹在他面前缓缓蹲下,伸出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她的手指在触碰到他冰凉的皮肤时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哭。她将他的铁刀从地上拔出来,刀尖拄地,站起身来。
“你的刀,我收着。战家的刀,不会断。”
正殿的大门被从内向外推开。二皇女邱元昭站在门槛后面,身后是几个已经放下兵器的亲信。她的华服上沾满了灰尘和雨水,发髻歪斜,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看着邱莹莹,看着邱莹莹手中那把染满鲜血的铁刀,看着她身后那些浑身浴血的战家亲兵,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尖又干,像是疯子最后的呓语。
“九皇妹,你以为你赢了?你身后的黑甲死士是西楚太子的人,他今晚帮了我,明天就会帮他自己。北境战家元气大伤,厉胜男旧部不过是一群老卒,就凭这些人你也想坐稳江山?没有西楚的支持,你的皇位连三个月都撑不过。”
“西楚太子?”邱莹莹冷笑一声,“你的西楚太子很快就会收到消息——他派到京城的黑甲死士,已经全军覆没了。你现在只有一条路——束手就擒,跟我到母皇面前,交代你勾结西楚、伪造密折、发动兵变的全部罪行。”
“休想。”二皇女拔出袖中短剑,朝邱莹莹刺去。她的剑术在皇女中算得上不错,但她面对的是谁——是苏木用药浴泡了整整一个多月、被战北野用铁刀劈了无数次的邱莹莹。
短剑被战家铁刀一击斩飞,剑身在半空中断成两截,叮当两声落在地上。二皇女踉跄后退,脚下踩到自己的裙摆,跌坐在正殿冰凉的青砖地面上。她的发簪脱落,头发散了一肩,脸上的妆容被雨水糊成了一片狼藉。
“来人。”邱莹莹的声音在空旷的正殿中回荡。战家亲兵一拥而上,将二皇女反剪双手按在地上。她的脸被压在冰凉的青砖上,呼吸急促而凌乱,却没有再说一句话。
天色微明时,雨停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浮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宫道上的积水反射着黎明的微光,像无数面碎裂的镜子。战家亲兵们在清理战场,将阵亡者的遗体一具一具抬上担架。苏木跪在战北野身边,将嵌在他左肋里的那半截箭头取了出来。他取得很慢,手很稳,但每一下动作都像是在掏自己的骨头。他把箭头放在战北野掌心,将他的五指合拢,然后用自己那件被药汁染得辨不出颜色的外袍,盖住了他的脸。
沈惊鸿站在凌霄院门口,手里攥着算盘,看着那口空了的石锁。石锁上刻着南疆那七个人的名字——战北野是用刀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字迹粗犷而有力。七个名字下面还空着一块地方,像是给后来人留的。他的算盘珠被攥得咯咯作响,但他没有把它摔出去,只是将算盘轻轻搁在石锁上,低声说了句“抚恤金不用你管,我出。”
顾清明在偏殿里找到了邱莹莹。她正坐在窗边,战北野的铁刀横放在膝上,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她用一块布蘸着清水,一点一点地擦着刀身上的血污。顾清明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她是九皇女,是今晚这场仗的统帅,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的眼泪。但他站了一会儿之后,还是伸出手,轻轻按在她肩上。她擦刀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没有抬头。
“他的刀,以后你替他拿着。”顾清明说。
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御医院的偏殿里,女皇躺在龙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她是在二皇女兵变的消息传到宫中时骤然病倒的,太医说是急火攻心引发的重度中风,右半身已经失去知觉,右手痉挛地蜷在胸前。她清醒的时候不多,偶尔睁开眼睛,也只是望着殿顶的蟠龙藻井,一言不发。但当一个内侍将邱莹莹率勤王军平定二皇女叛乱、二皇女已被生擒的消息报进偏殿时,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勉强抬起还能活动的左手,指了指枕边那只从不离身的紫檀木匣。
李德福会意,将木匣打开。里面是一道早已拟好的传位诏书。诏书上盖着传国玉玺,落款日期是在三皇女倒台之后、二皇女兵变之前。诏书的内容很简单——废黜大皇女、二皇女、三皇女的一切封号爵位,传位于九皇女邱莹莹。诏书末尾有一段给邱莹莹的话,笔迹有些颤抖,显然是她中风之前挣扎着亲手写的。
“朕一生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你生母,另一个是你。朕把六个烫手山芋塞给你,是想让他们拖垮你。朕想看你在棋盘上挣扎、求救、最后被所有人抛弃——就像朕当年一个人走到龙椅前走过的路。但朕错了。你没有求救,你也没有抛弃他们。你把他们一个一个护在身后,像一只用翅膀拢住所有雏鸟的鹰。你不像朕——你比你父亲更固执,比你母亲更坦荡。朕这辈子后悔的事很多,但最后悔的,是错过了你的十九年。你父亲的遗物在厉胜男手中,你母亲的冤屈在宗人府案卷里,朕欠他们的,你来替朕还。朕的江山交给你,不是因为你是朕的女儿,而是因为你是朕见过的最好的皇女。莹莹,不要像朕一样。”
邱莹莹将遗诏从头到尾读了三遍。读到第三遍时,最后一行的字迹在她眼前模糊了。她将遗诏轻轻放在女皇枕边,握住女皇那只已经冰凉麻木的左手,跪在榻前,低声道:“母皇,你的话,儿臣听见了。”
女皇的眼睛缓缓睁开,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向殿外。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已经无法完成的微笑。然后,那只握了二十三年江山的手,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数日后,新帝登基大典在太庙举行。邱莹莹身穿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站在太庙前的丹陛之上。她的身后是文武百官,她的身侧是五个身穿朝服的年轻男子——沈惊鸿、顾清明、苏木、谢云衣,以及以太医署客卿身份出席的石敢。战北野的位置空着,那里只放了一把铁刀,刀身上刻着战家的族徽——那只黑鹰依旧昂着头。沈惊鸿今天没有带算盘,他在那个空位置前站了很久,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小的青瓷酒壶,放在铁刀旁边。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战北野时两个人偷偷在凌霄院喝酒用的酒壶——战北野喝了一半,剩下一半他赌气没喝,留到了今天。
厉胜男站在丹陛右侧,身穿镇国公朝服,腰间佩着那把刻有“胜”字的长刀。她的身后是七名白发苍苍的旧部,和一面褪了色的黑鹰旗。
裴长庚从西楚使团席位上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丹陛之下,朝新帝深深一揖。他的手里捧着一卷用锦缎包裹的帛书,帛书上盖着西楚皇帝的御印。陆长河站在他身后,右手那只缺了一根小指的手掌贴在胸口,行了一个西楚最隆重的军礼。
“臣裴长庚,奉西楚皇帝之命,呈交国书。西楚与大周,当世为兄弟之邦。愿陛下万岁,愿两国永息干戈。”
邱莹莹接过国书,目光越过裴长庚的肩头,看向太庙外那片无垠的天空。
一道黑影从天边疾驰而来,穿过太庙前猎猎作响的旌旗,稳稳落在丹陛前的汉白玉栏杆上。那是一只灰翼隼,翅膀上沾着远方的沙尘,脚上绑着一枚刻着“萧”字的竹筒。沈惊鸿快步上前,从竹筒中倒出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对邱莹莹和所有人朗声道:“西楚新君萧弈上表——贺大周新帝登基,愿两国永为盟好。萧弈已在西楚登基称帝,以西楚国君的名义,请求与大周缔结世代盟约。”
满朝文武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邱莹莹站在丹陛之上,龙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她低头看着手中那份来自故人的贺表,萧弈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漂亮,是西楚特有的馆阁体,笔画清瘦而锋利,与他在清风馆抄的那本琴谱上的字迹如出一辙。贺表的末尾,他在西楚国君玺印之下,又加了一行小字,墨色略淡,像是写完之后犹豫了片刻才加上去的。
“离亭已远,故人犹在。西楚萧弈,遥拜九皇女殿下。”
她知道他不会叫她“陛下”。在他心里,她永远是那个把他从囚笼里拎出来、对他说“你的命不是她们说了算”的九皇女。她将贺表折好,收入袖中,与那枚刻着“胜”字的玉坠、萧弈留下的琴谱、战北野的铁刀放在一起。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太庙外那片无垠的碧空。归雁成行,正从北方向南方飞去,它们的翅膀掠过太庙金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中留下转瞬即逝的剪影。
江山万里,故人如雁。来时有风雪,去时已春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