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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回南城 陆时雨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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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雨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的。
没有噩梦,没有声响,就那么突兀地睁开了眼睛。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投进来的暗黄色光斑,像一块陈旧的水渍。她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久到眼皮重新变得沉重,可意识却越来越清醒。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跳成三点二十一分的时候,她终于认命般地坐起身来。
脚踩在地板上的瞬间,冰凉的触感从脚心蔓延到小腿。三月的夜晚还是冷的,她随手扯过搭在椅背上的开衫披上,走到窗边。这间公寓在十七楼,楼下是一条安静的街道,这个时间点连流浪猫都睡了。远处有几栋楼的窗户还亮着稀稀拉拉的灯,像是失眠的人在相互守望。
陆时雨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气在表面凝成一小片白雾。白雾很快消散,窗外的景色又清晰起来。她看着那些零星的灯火,忽然想起了南城。
南城的夜晚不是这样的。南城老城区的路灯是暖黄色的,灯罩积了灰,光线就显得昏昏沉沉的。她和沈清漪经常在那种灯光下走路,从琴房走回沈清漪的家,要穿过三条巷子。巷子里有人家养了栀子花,夏天的时候香味浓得化不开,沈清漪就会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气,说:"时雨你闻,这是夏天的味道。"陆时雨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微微仰起的侧脸,睫毛在路灯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心跳就会变得很重很重,重到她自己都能听见。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陆时雨从窗前退开,走到客厅的钢琴前坐下。琴盖合着,上面落了一层薄灰。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这架琴了。上一次弹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上个月,或者是上上个月,房东来修水管的那天,她随手敲了几个音,发现自己连《小星星》的指法都记不太清,就又把琴盖合上了。
她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三年前离开南城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想起那个地方了。她把所有和南城有关的东西都留在了那个租来的小公寓里——琴谱、旧衣服、沈清漪送她的那盆绿萝,还有那个白色的助听器。走的那天是晴天,南城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把站台照得白晃晃的。她拖着行李箱过了安检,没有回头。
后来她在很多城市之间辗转。先是去了北边的城市,在那里待了八个月,教小孩子弹钢琴。那些孩子的家长总说她太严肃,上课的时候像在完成任务,从来不会笑。她试过让自己笑一下,对着镜子练习嘴角上扬的弧度,发现自己笑出来的样子比哭还难看,就放弃了。再后来她去了一个沿海的小城,在酒吧里弹键盘。那里的老板人很好,给她的工资比行情价高出一截,偶尔还会请她喝酒。她在那家酒吧待了快一年,直到有一天晚上,有个喝醉的客人非要点《致爱丽丝》,她弹到一半忽然卡住了,手指僵在琴键上,怎么也想不起下一个音是什么。老板替她道了歉,把那个客人劝走了。那天晚上打烊后,老板递给她一杯热牛奶,说:"小陆,你要是想家了,就回去看看吧。"
她没有回去。她退了酒吧的工作,又换了一个城市。就这样走走停停,像一片被风吹着跑的叶子,不知道自己最终会落在哪里。三年来她没有回过南城,没有联系过任何一个在南城认识的人。她把沈清漪的名字从手机通讯录里删掉了,可那个号码早就刻在了脑子里,138开头的十一位数字,她闭上眼睛就能背出来。她从来没有拨过那个号码,那个号码也再也没有亮起过。
可是今晚,此刻,凌晨三点三十七分,她坐在一架落了灰的钢琴前,忽然很想回南城看看。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像一道闪电劈开厚厚的云层。陆时雨被自己吓了一跳,手指无意识地按下去,一个低沉的音符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拖出长长的余音。她听着那个音渐渐消散,心里的某个角落也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南城。
她想起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路,春天的时候树上会飘下很多毛茸茸的东西,沈清漪走在前面,那些绒毛就落在她黑色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雪。陆时雨跟在后面,看着她背影,觉得这个人怎么连头顶都长得那么好看。她想了很久要不要伸手帮她把绒毛拂掉,最后还是没有。她怕自己的手碰到她的头发时会抖。
她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一条种满梧桐的路上。那是七年前的九月,陆时雨跟着父亲陆山远从北方搬到南城。陆山远在单位里升了职,被调到南城的分公司做负责人,说这是一个机会,全家都要搬过去。陆时雨当时正在读高二,对这个决定没有任何话语权。她只是默默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钢琴谱用牛皮纸包好塞进箱子最底层,跟着父母坐了一天的火车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南方城市。
南城和她的北方老家太不一样了。空气里永远浮着一层潮气,晾出去的衣服两天都干不了,街边的小吃摊卖的是她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开学第一天,她背着书包走进新学校,操场边的榕树下坐着一群女孩子,叽叽喳喳地说着本地话,她一个字都听不懂。她低着头从她们旁边走过去,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又热又刺。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因为下雨改成了自习。教室里闹哄哄的,没有人真的在看书。陆时雨坐在靠窗的位置,翻着一本借来的语文课本。雨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细密密的声响。她盯着窗外的雨出了神,想到北方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开始下雪了,想到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想到自己现在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你在看什么?"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陆时雨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女生正歪着头看她。女生有一双很大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在笑。她的头发松松地扎了个马尾,有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被窗外的风轻轻吹动。
"语文书。"陆时雨把封面亮给她看。
"哦。"女生点点头,"我还以为你在看琴谱。"
陆时雨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会弹琴?"
"你手指上有茧。"女生指了指她的右手,"在指尖,是弹钢琴的人才会有的。而且你刚才一直在用手指敲桌子,敲的是《月光》的节奏。"
陆时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这个陌生的女生,不知道该说什么。女生也不等她说话,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放在她桌上,说:"我叫沈清漪。清水的清,涟漪的漪。你呢?"
"陆时雨。"
"时雨。"沈清漪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念了一遍,"是'好雨知时节'的那个时雨吗?"
"不是,"陆时雨说,"就是时候的时,下雨的雨。"
"那也很好听。"沈清漪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你是新转来的吧?我早上就看见你了,你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没有人。"
"嗯。"
"你是不是觉得南城很无聊?"
陆时雨想了想,说:"有点。"
沈清漪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声一点,旁边的几个同学都转过头来看。陆时雨有些局促,不知道自己的回答哪里好笑了。沈清漪笑够了,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我也觉得南城很无聊。不过我知道一个很好玩的地方,放学后带你去?"
陆时雨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装了一整个南城雨季的雨水。她听见自己说:"好。"
那天放学后,沈清漪带她去了学校后面的一条小巷。巷子很深,两边是灰扑扑的老墙,墙根处长满了青苔。巷子尽头有一栋旧楼,一楼挂着"星光琴行"的招牌,招牌上的字已经褪得只剩浅浅的印子。沈清漪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琴行里面不大,摆着几架旧钢琴和一排落满灰的小提琴。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风铃的声音抬了抬眼皮,看见是沈清漪就又闭回去了。
"这是阿婆的琴行,"沈清漪说,"她是我奶奶的朋友。我从小就在这里弹琴,这里的琴虽然旧,但是音很准。"
她走到最里面那架黑色的立式钢琴前,打开琴盖,随便按了几个音。清亮的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开来,把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都震得微微发颤。陆时雨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随手弹出的旋律,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城市好像也没有那么令人害怕了。
"你要不要试试?"沈清漪站起来让出位置。
陆时雨坐下去,手指触到琴键的瞬间,一种久违的熟悉感涌上来。她弹了一首肖邦的夜曲,弹得很慢,有些地方磕磕绊绊的,因为太久没有练习了。但沈清漪没有打断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等她弹完最后一个音,才轻轻鼓起掌来。
"你弹得真好,"沈清漪说,"比我好多了。"
陆时雨摇了摇头:"很多地方都弹错了。"
"但是好听。"沈清漪认真地说,"弹错了也好听。"
那是陆时雨第一次觉得,原来弹错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后来的日子里,她们几乎每天放学都会去那间琴行。阿婆对她们很宽容,有时候还会泡两杯茶放在琴盖上,说"弹累了就喝一口"。沈清漪的琴技不如陆时雨,但她很会听,每次陆时雨弹完一首曲子,她都能准确地说出哪个地方的情绪最动人、哪个地方的节奏可以再慢一点。陆时雨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听众——她不需要解释任何东西,沈清漪全都懂。
有一天傍晚,她们弹完琴走出琴行,发现外面下起了雨。南城的雨季就是这样,说来就来,毫无征兆。雨丝很细,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两个人站在琴行的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
"我最喜欢南城的雨季了,"沈清漪忽然说,"你不觉得下雨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吗?"
陆时雨看着雨,说:"可是下雨就不能在外面走路了。"
"可以啊。"沈清漪笑了一下,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雨里,回头朝她喊,"你愣着干什么,跑啊!"
陆时雨犹豫了两秒钟,也把书包举起来,跟着跑了出去。雨落在脸上凉凉的,很快就把她的头发打湿了。沈清漪在前面跑,马尾辫在雨里甩来甩去,白衬衫被雨洇成半透明的颜色。她跑得很快,笑声被雨声冲得断断续续的,但陆时雨还是听见了,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
那条路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陆时雨跟着沈清漪跑了三条巷子,跑到沈清漪家门口的楼道里才停下来。两个人浑身都湿透了,站在楼道里大口喘气,对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笑了起来。
沈清漪笑弯了腰,扶着自己的膝盖说:"完了完了,我书包里的琴谱全湿了。"
陆时雨低头看看自己的书包,里面的课本也泡了水。可她一点都不觉得懊恼。
那天晚上她回到自己家,陆山远正在客厅看新闻。看见她浑身湿漉漉地进来,皱了一下眉头说:"下雨怎么不带伞?感冒了怎么办?"
"没事。"陆时雨换了拖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笑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就是觉得心里很满,满得快要溢出来。
那是她和沈清漪的第一个雨季。
后来她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个雨季。第二个雨季的时候,她们已经成了最要好的朋友。沈清漪会带着自己做的便当来琴行,两个人坐在窗边一边吃一边看雨。第三个雨季的时候,沈清漪的听力开始出现问题,她偶尔会听不见陆时雨在背后叫她。陆时雨发现这件事的那天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沈清漪笑着说"可能是耳屎堵住了",陆时雨就真的信了。第四个雨季,沈清漪戴上了助听器,白色的,小小的一个挂在左耳上。她说这样看起来是不是很像蓝牙耳机,还开玩笑说以后上课可以偷偷听歌了。陆时雨笑不出来,但她努力笑了,笑得嘴角都发酸。第五个雨季,沈清漪的手指开始颤抖,她再也按不准琴键,坐在琴凳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转过头对陆时雨说:"时雨,你教我弹那首曲子吧,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弹的那首夜曲。"
陆时雨握着她的手,一个音一个音地教她。沈清漪弹得很慢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学认字的小孩子。但她坚持要学完,学了一个月,终于磕磕绊绊地把整首夜曲弹下来了。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她转过头对陆时雨笑,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说:"我学会了。"
第六个雨季,沈清漪住进了医院。陆时雨每天放学都去看她,在病房里给她弹琴。医院的小钢琴音不准,但沈清漪从来不挑剔,靠在枕头上安安静静地听。有时候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陆时雨就停下来,坐在床边看着她睡着的脸,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着琴键的节奏。窗外的雨一直下一直下,像永远都不会停。
第七个雨季来临的那天,南城下了很大很大的雨。陆时雨记得很清楚,那是六月十七号,她高考结束的第三天。她收到医院打来的电话,冒雨跑过去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沈清漪靠在病床上,看起来精神很好,还笑着说她像一只落汤鸡。
"时雨,"沈清漪说,"你还记得那个琴行吗?阿婆上个月给我打电话,说琴行要拆了。她问我还要不要那架钢琴,我说要,留给你。"
陆时雨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沈清漪的手很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的听力已经几乎完全丧失了,眼睛也看不太清,但她看着陆时雨的方向,笑得很温柔。
"你不要哭,"沈清漪说,"下雨天哭的话,眼泪会把雨水弄脏的。"
陆时雨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窗外的雨哗哗地响着,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绝望地敲打着胸腔。
那天晚上十点十七分,沈清漪走了。窗外依然在下雨,是那个雨季最大的一场雨,像是老天要把积攒了七年的雨水全部倾倒下来。陆时雨一个人站在医院走廊里,全身都在发抖。她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护士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小姑娘,你要不要给家里人打个电话?"
她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出去。走进雨里的时候,她终于哭了出来。雨水混着眼泪淌了满脸,她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整个人都在抽搐。雨太大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整个世界只剩下哗啦啦的水声和她压抑的呜咽。
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去过南城的琴行。后来听说那栋楼真的拆了,阿婆搬去了养老院。再后来,她跟着父亲离开南城,去了别的城市,再没有回来过。
凌晨四点的房间里,陆时雨睁开眼睛。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脸下面压着一本琴谱,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泪痕。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湿的。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她坐起来,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日期。距离她离开南城,已经整整三年了。三年,一千多个夜晚,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地方忘了。可是今晚,一场莫须有的雨把她叫醒了,提醒她那些记忆还在,沈清漪还在,那个名字、那个声音、那双笑起来的眼睛,它们一直沉在心底最深处,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陆时雨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她打开了订票软件,搜索"南城"。
最早的一班高铁是早上六点四十分。
她订了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