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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寒河浮尸 第二卷|河 ...

  •   河水能掩藏尸身,却永远冲刷不尽陈年罪迹

      天光乍破,淅淅沥沥的雨滴浅浅覆在京城纵横的街巷之上。

      大理寺飞檐之上的积水簌簌坠落,碎珠砸落青石,敲出细碎清冷的声响。宋无声踏出密档阁,一身素色官衫沾着卷宗经年的微凉,眉眼依旧是化不开的寒霜。

      方才那封凭空出现、提点御书房药库密档的密信,她心底早已推敲过寄信人的身份——当朝太子萧景珩。

      在此之前,她与这位储君仅有朝堂之上远远一面之缘,从未有过半分交集,更不曾见过太子与宋家任何人往来。萧景珩暗中递来线索,无关私情,无半分刻意偏袒宋家,仅仅是他素来看不惯朝堂权臣一手遮天、忠臣背负不白污名,更难得大理寺出了她这般不靠家世、凭一己之才断案查冤的女子,心中存了几分欣赏,才借着暗卫悄悄送来关键线索,只为不让二十年旧冤永久掩埋。

      吴忧紧随其后,低声请示:“少卿,城郊边关旧卒线索尽数断裂,接下来该从何处入手追查?”

      “不必执着流民踪迹。”宋无声步履未停,语速平稳冷冽,“弃子已死,布局之人必会斩断所有外围线索,再查亦是徒劳。对方步步递进,绝不会只停于一桩茶庄毒案,静待即可,他们定会再露马脚。”

      她洞悉幕后之人的心思。二十年隐忍布局,只为翻搅陈年旧冤、倾覆当年定论,一桩市井命案,从来只是开篇的试探。

      话音未落,宫外急促马蹄声破空而来,一名黑衣巡城兵卒翻身落马,神色仓皇,快步奔至二人身前跪地禀报。

      “启禀大理寺少卿!城南护城河下游发现浮尸一具,身着旧边军服饰,死状蹊跷,周身无明显外伤,疑似灭口凶杀!”

      吴忧神色一凛:“又是边军旧人?”

      宋无声眸光骤然一沉。

      一语成谶。

      对方的后手,来得如此之快。

      短短一日之内,两桩命案,死者皆关联二十年前边关旧案,显然是一场连环灭口清人的棋局。幕后之人正在逐一清理当年幸存的边关旧部,抹去所有当年冤案的人证,彻底封死翻案之路。

      “备马,前往护城河。”宋无声话音利落,转身便往外走去。

      清冷身姿穿行大理寺长廊,步履沉稳,不见半分慌乱。越是连环凶案压来,她越是沉静克制,所有心绪皆藏于眼底,只留极致理智与锐利。

      城南护城河。

      雨后河水冰冷浑浊,河面泛着暗沉的波光,裹挟着细碎水草缓缓流动。两岸围起层层警戒线,巡城士卒把守四方,驱散围观百姓,只留一片死寂寒凉。

      河面中央,一具身着褪色破旧军衫的男子尸体顺水浮沉,衣衫破损,鬓发霜白,瞧年岁,正是当年亲历边关旧案、侥幸存活的老兵模样。尸体周身干净利落,无刀伤、无棍痕,静静浮在冷水之中,像被河水彻底吞没的陈年旧事。

      宋无声立在河岸青石之上,晚风掀起她衣摆边角,寒意浸骨。她垂眸凝视河面浮尸,目光锐利如刀,一寸寸扫过尸体形态、水流走向、周遭痕迹。

      “死者年纪五十有余,身着二十年前边关戍卒制式军服,衣料陈旧,常年贴身穿戴,绝非临时伪装。”宋无声冷声复盘,“无搏斗痕迹,无体表外伤,典型的死后弃尸,刻意伪造成溺水意外。”

      吴忧俯身查看岸边水草与泥痕,沉声回禀:“河岸无踩踏脚印、无拖拽痕迹,弃尸之人极为谨慎,反侦察极强,手法与茶庄毒案如出一辙,干净利落,不留破绽。”

      两案手法高度统一,出自同一伙人、同一套灭口布局,已然板上钉钉。

      “是灭口。”宋无声薄唇轻吐三字,寒意彻骨,“茶庄商贩是第一枚弃子,用来试探、牵制、警示宋家。这具河上浮尸,是第二枚,用来清除旧案人证,断绝我们所有查证源头。”
      幕后之人步步紧逼,层层清扫,意图将二十年前所有活口尽数抹杀,让陈年冤案,彻底沦为无凭无据的死案。

      此时,远处官道传来一阵沉稳马蹄声,银甲白马,英姿飒爽。

      少年将军秦云巡城至此,见河岸封锁、重兵把守,当即勒马驻足。目光越过人群,第一时间便落在河岸那道清冷孤挺的身影之上。

      他卸下马鞍,缓步走近,铠甲碰撞声打破河畔死寂,目光凝在宋无声冷白无波的侧颜,轻声开口:“大理寺接连查案,片刻不休,你倒是半点不歇。”

      秦云自幼与她相识,最是清楚她的性子。看似寡冷淡漠,实则执念极深,但凡沾了旧案、沾了宋家过往,便会不眠不休、彻查到底,从无半分松懈。

      宋无声未曾转头,视线依旧锁在河面尸身之上,语气平淡无波:“公职在身,不敢懈怠。”

      言语疏离,姿态端正,始终保持着朝堂同僚的分寸,无半分私交亲昵。

      秦云见状,不再多言寒暄,顺势道:“城南河道归京畿驻军管辖,我已命人封锁上下游水域,排查沿岸十里民居、渡口、暗巷,但凡近日见过陌生行迹之人,尽数登记问询,绝不放过一丝线索。”

      他从不多说温情软语,只默默为她扫清查案阻碍,以自己的权责,为她兜底铺路。

      宋无声微微颔首,仅此一言,算作应答。

      就在二人各司查案、河岸气氛凝重之时,皇城深宫之内,御书房窗棂半开。

      萧景珩一身常服,立于窗前,目光望向城南方向,眉目沉稳深邃,无半分情绪外露。

      在此刻,他尚且不知宋林的存在,甚至从未听闻兵部尚书宋甫成有一流落市井多年的长女,心中只记挂大理寺连环命案与蒙冤的边关旧部,顺带存着对宋无声的赏识。

      身侧近侍低声回禀:“殿下,城南护城河再现边军浮尸,大理寺少卿已赶赴现场查案,接连两桩旧部命案,幕后之人意在清空人证,封堵旧案。”

      萧景珩眸光微沉,声线清淡却藏着决断:“知晓。”

      他早料到对方会连环灭口。二十年前的棋局漏洞太多,幸存旧部遍布市井,只要逐一清杀,便能永久封存冤案真相。

      “传暗卫。”萧景珩淡淡吩咐,语气平静无波,“暗中跟进大理寺查案全程,护好宋少卿查案安危,重点留意所有经手旧案清理、宫中秘毒存档、兵部旧档修缮的官员。不必干预查案,不必显露行踪,只默默记录所有异常,暗中扫清朝堂阻碍,护住仅剩的人证线索,勿让忠臣旧部再遭屠戮。”

      “奴才遵旨。”

      近侍躬身退下,悄无声息隐入暗处。

      此刻的萧景珩,所有出手相助,皆出于心中公理与对宋无声才干的欣赏,并无半分儿女情长。他与宋林的缘分、一见倾心的悸动,还要等到往后贵妃牡丹赏花宴,二人初次相见,方才生根。

      与此同时,御书房另一侧,圣上手持奏折,目光沉沉望向窗外,望着城南方向,久久无言。

      身侧太监小心翼翼躬身侍立,不敢多言。

      世人皆知,圣上与兵部尚书宋甫成是年少同窗,情同手足,一朝君臣,半生相知。

      可二十年前军械通敌大案落幕之后,君臣二人彻底疏离,朝堂之上形同陌路,私下无半分往来,无人知晓其中隐情。

      唯有帝王自己清楚,当年冤案疑点重重,证据蹊跷,可朝堂权臣盘踞、局势动荡,他身为新帝根基未稳,不得不忍痛定罪,不得不疏远挚友,不得不放任宋家背负污名二十年。

      二十年隐忍,二十年观望,二十年愧疚。

      如今旧案重启,命案频发,是祸是劫,是冤是罪,终将破土而出。

      圣上指尖微攥奏折,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复杂怅然。

      甫成,隐忍二十年,或许,这沉局终有破解之日。

      河岸寒风更烈。

      顾南栀携医官队伍匆匆赶来,俯身查验浮尸躯体,片刻后起身禀报:“少卿,死者死因与前案截然不同。无秘毒入体,无内伤劳损,唯独口鼻残留极淡的河水沉香,脖颈经脉有细微勒压痕迹,是窒息死后弃尸入水,刻意伪造溺水身亡假象。”

      “死后弃尸。”宋无声重复一句,眼底寒芒更盛,“手法老练,心思缜密,是专业灭口之人所为,绝非市井匪徒。”

      吴忧沉声补充:“属下方才巡查河岸,发现上游三里处有一处废弃旧渡口,荒无人烟,极有可能是弃尸地点。”

      “去渡口。”

      宋无声转身抬步,步履决绝。

      秦云默然跟上半步,不远不近,护在她身侧,无声戒备周遭暗处风险。

      吴忧紧随其后,目光落在宋无声清冷背影之上,心底思绪繁杂。接连两桩命案步步针对宋家旧案,局势愈发凶险,他只默默在心底打定主意,拼尽所能护住宋家上下,尤其是流落市井半生、性情温和的宋林。

      此刻深宫储君、京畿将军、大理寺众人,皆困在二十年前织就的阴谋罗网之中。

      一场牡丹雅宴的相逢尚且遥遥未至,一见倾心的情愫未曾萌芽,眼下唯有寒河浮尸、陈年血冤,横亘在所有人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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