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羽渡大荒》纵灵空枝

27、神域鏖战，众生百态 众生

　　噬神困灵阵崩碎的冲击波横扫白玉祭坛，碎石碎符文漫天翻飞。

　　沉渊周身黑雾缓缓收敛，闻言只是低沉应了一声，没有贸然向前争抢苏晚的战场。他立于战场侧翼，只肃清暗中偷袭的冷箭与秘术，将正面交锋尽数留给苏晚。

　　林薇薇的陨魂咒被硬生生拦截，心头最后底牌落空，惊惶迅速转为疯狂。她不再执着于亲自出手，扬声朝着周遭各路势力嘶吼鼓动：
　　“诸位切莫犹豫！苏晚手握复仇之心，一旦让她得胜，所有参与百年前事件之人，家族宗门都会被连根拔除！今日唯有合力斩除此人，大家才能保全根基！”

　　声音传遍四方，原本摇摆不定的诸多势力瞬间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派。

　　不必将视线死死锁定高台之上的林薇薇、云端观望的凌彻与陆骁。这片汇聚大荒万族的祭坛之内，藏着无数浮沉在时代浪潮里的配角，有人贪婪执迷，有人愧疚彷徨，有人身不由己。

　　西南方位，青岚仙宗。
　　带头布阵的太上长老苍玄，须发雪白，此刻掌心不断输送灵力稳固残存阵纹。百年之前，青虚许诺将青羽圣地东侧三条上古灵脉赠予青岚仙宗，苍玄权衡宗门兴衰，默许围剿。百年来，灵脉滋养宗门，门派弟子修为突飞猛进，可每到午夜梦回，总能听见隐约的羽族哀鸣。

　　他身旁，年轻的宗门首席弟子苏清禾，此刻持剑的手不停颤抖。
　　方才苏晚放出的记忆光影，她看得一清二楚。少女自幼诵读宗门典籍，书中尽数痛斥青羽谋逆，她一直以斩除邪魔、恪守正道为毕生追求。真相撕开的刹那，长久建立的信念轰然崩塌。

　　“师尊……”苏清禾低声开口，“证据确凿，青羽一族乃是蒙冤，我们还要继续厮杀吗？”

　　苍玄侧目瞪她，语气严厉，内里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挣扎：“住口！事到如今，收手便是引颈受戮！宗门数万弟子的存续，不能断送在一时心软之上！”

　　可苍玄自己心里清楚，所谓存续，依托于掠夺而来的赃物。他贪图灵脉带来的强盛，一步踏错，如今只能一条黑路走到尽头。他挥动拂尘，数道青色仙光直逼苏晚，招式之间却下意识留了三分余力。

　　苏清禾进退两难，剑锋垂下，迟迟无法向前冲锋。一边是养育自己的宗门，一边是沉冤百年的真相，少女夹在夹缝之中，茫然无措。祭坛混战掀起灵力狂风，吹散她鬓边发丝，她望着战场中央那名孤身对抗群雄的素衣女子，眼底充满迷茫。

　　祭坛东侧，黑水妖族阵营。
　　妖王玄狰身披厚重鳞甲，身后跟着上千黑水妖众。当年青虚许诺开放青羽边界封印，允许妖族占据丰饶的湖畔领地，玄狰便带领妖兵封锁青羽南部退路。

　　玄狰本性算不上大奸大恶，只是妖族资源贫瘠，一族上下无数幼崽需要生存之地。利益摆在眼前，他选择抓住机会。百年领地安稳，妖族繁衍生息，可族群之中不少年迈妖兽，常年被噩梦纠缠，梦中尽是青羽族人临死前的悲鸣。

　　妖王麾下一名幼年失怙的小狐妖，名叫漓汐。她年纪尚幼，没有参与百年前旧事，只是跟随族长前来参加祭天大典。看见各族联手围攻孤身一人的苏晚，小狐怯生生拉了拉玄狰的尾鳞：
　　“族长，那位姐姐只有一个人，大家这么多人一起打她，是不是不太公平？大典上说正道要心怀慈悲……”

　　玄狰一怔，低头看向懵懂的幼狐。孩童无心一语，戳破他长久自我欺骗的借口。玄狰粗重地喘了一口气，迟迟没有下令妖群全力冲锋。一部分激进的妖族长老见状十分不满，私自带领麾下妖兽冲出，扑向战场。

　　“玄狰！你莫非想要临阵倒戈？当年盟约你亲口应允，如今反悔，黑水妖族将会万劫不复！”激进长老厉声呵斥。

　　玄狰陷入两难。若是停战，失去领地，族群重回贫瘠荒原；若是继续厮杀，便是助纣为虐，余生永受良心煎熬。他站在原地，鳞甲之下身躯紧绷，迟迟难以做出抉择。

　　祭坛外围，诸多依附王权的世俗世家。
　　镇北侯萧恒，世代镇守北疆。百年前陆骁一纸密令传来，要求他调遣兵马封锁陆路，截断青羽向外逃亡的通道。萧恒身为臣子，君命难违，只能依令行事。他没有主动屠戮羽人，却亲手封死了无数人的生路。

　　多年以来，萧恒不断暗中收留流离失所的弱小流民，试图以此抵消心底负罪感。此刻他带领亲兵驻守外围，没有冲入战场厮杀，只是冷眼旁观场内乱斗。

　　身旁副将低声请示：“侯爷，要不要遵照帝王诏令，进场围剿苏晚？”

　　萧恒抬手按住腰间长刀，遥遥望着混战中心，缓缓摇头：“静观其变。当年之事疑点重重，仓促出手，恐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世家子弟之中，萧恒的独子萧彦，性情热血，崇尚公理道义。看过空中留存的真相幻象后，少年满脸愤懑：
　　“父亲！既然青羽蒙受奇冤，我们怎能继续助纣为虐！应当带兵阻拦这群歹人！”

　　萧恒苦笑一声：“世事不是非黑即白。一旦我们贸然参战，北疆防线兵力空虚，域外魔物极有可能趁机入侵，数十万北疆百姓将直面灾祸。”

　　父子二人理念相悖，彼此争执，却都有着各自无法挣脱的枷锁。忠君、安民、公道，三座大山同时压在萧家两代人的肩头。

　　混战持续升温。
　　几名死心塌地追随林薇薇的邪修结成杀阵，剧毒黑雾铺天盖地袭向苏晚。苏晚黑白灵力流转，青羽神纹凌空绽放，万千羽刃席卷而出，正面击碎毒雾。震退敌人的瞬间，神魂深处旧伤隐隐作痛，唇角再度溢出血丝。

　　她没有执着赶尽杀绝，目光冷静扫视全场。她能清晰看见人群里截然不同的众生相：有人利欲熏心悍不畏死；有人内心愧疚消极应战；还有许多年轻后辈，自小被篡改的历史蒙蔽，此刻正承受信仰崩塌的煎熬。

　　云端之上，凌彻握着刑剑，迟迟没有下场。他不再仅仅纠结大荒战火，目光落向祭坛形形色色的众生。一场百年冤案，捆绑了无数种族、宗门、世家，每个人都在命运棋盘上做出了属于自己的选择。

　　陆骁站在另一侧，同样看见了萧恒、玄狰等人的摇摆。他心知局势早已脱离掌控，若是继续纵容厮杀，不用苏晚清算，各大势力内部便会率先分裂崩塌。

　　战场后方，林薇薇见不少势力战意低迷，心中焦躁不已。她不断传讯，联系潜藏在神域地下最后的隐秘力量——一群依靠掠夺青羽本源修炼的隐世散修。这群人无宗门束缚，唯利是图，手段最为阴狠。

　　数十道黑影自地底缝隙窜出，暗藏淬魂毒针，绕开正面战场，伺机偷袭。

　　最先察觉到偷袭的不是苏晚，而是青岚仙宗首席弟子苏清禾。她看见毒针直奔苏晚后心，来不及思索，提剑飞身冲出，灵力凝成屏障拦在中途。

　　叮叮数声脆响，毒针撞碎屏障，残余毒劲擦过苏清禾小臂，肌肤迅速泛起乌黑淤痕。

　　“你！”暗处的散修愕然，没想到正道弟子会突然倒戈。

　　苍玄看见弟子遇险，心头巨震。长久以来自我编织的借口轰然破碎。他清楚，再执迷不悟，不仅宗门背负千古骂名，门下年轻弟子也会尽数葬送于此。

　　“住手！”苍玄放声大吼，挥手召回所有青岚仙宗门人，“青岚仙宗，退出战局！”

　　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全场。

　　黑水妖王玄狰看见苍玄率先撤兵，又看向身侧满眼期盼的小狐漓汐，终于下定决断，沉声道：“黑水妖族，停止进攻！不再参与纷争！”

　　两大势力接连退场，围攻苏晚的包围圈立刻出现巨大缺口。不少原本摇摆不定的世家、中小仙门见状，纷纷放下兵器向后撤退。

　　场上依旧死战不退的，只剩下受利益捆绑最深的老牌极端长老、受林薇薇重金招揽的隐世散修，以及少数被彻底洗脑、无法接受真相的狂热修士。

　　大势已去。

　　林薇薇脸色惨白，不敢相信局面会急转直下。她赖以依仗的同盟，在真相与良知面前，纷纷选择抽身离开。

　　苏晚抬眼，目光掠过撤至一旁、默默运功压制毒素的苏清禾，又望向收兵伫立的玄狰与苍玄，没有趁机发难赶尽杀绝，清冷声音传遍祭坛：

　　“百年前，主动挥刀屠戮者，与被动封锁道路、顺势瓜分利益之人，罪责本就有轻重之分。”

　　“执迷不悟，继续与我为敌者，血债必偿；愿意放下兵刃，静候真相公审者，我暂且保留生机，等待最终裁决。”

　　一句话划分两条道路，将选择权交还在场每一个人。

　　无数修士、妖族面面相觑，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有人幡然醒悟，弃剑低头；也有人被贪欲裹挟，依旧选择负隅顽抗。

　　这场神域鏖战，胜负不止取决于修为高低。
　　而是万千身处漩涡之中的普通人，如何直面曾经犯下的过错。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