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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日落
沈叙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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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叙跑过来的时候,胸口微微起伏着,额发被风吹乱了。
林栀站在台阶底下看着他跑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拍下来——六月傍晚的风把他的白T恤吹得贴在身上,夕阳的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他站定在她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像在确认她完好无损,然后伸出一只手:"走吧。"
林栀把手放进他掌心,十指扣上的时候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从考场到学校走路大概二十分钟,他们谁也没提打车,就那么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路上全是刚考完的学生,有人把书包扔上了天,有人蹲在路边打电话哭,有人三五成群地唱着跑调的歌。
"你有没有觉得,"林栀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今天街上的人都很开心?"
沈叙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他们开心是因为考完了。我开心是因为要带你去落日。"
林栀耳根一热,低下头踢路边的石子。沈叙捏了捏她的手,没再说别的,但嘴角一直翘着。
到学校的时候门卫大叔认得他们,挥挥手就放了行。
高考结束的校园空荡荡的,平时热闹的走廊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们爬上教学楼最高的那一层,通往天台的铁门虚掩着,锁早就坏了,被学生用铁丝缠着,一拧就开。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风先涌了过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温热和青草味。
然后是光——整片天空铺在他们头顶,西边那半边被晚霞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晕染开,像谁把一整盒颜料打翻在了天幕上。
林栀站在天台边缘,手扶着矮矮的护栏,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看过很多次日落,但从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从没跟这个人一起看。
沈叙站在她旁边,手肘撑在护栏上,侧过脸看她。
霞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比平时柔和了十分。他没有急着看天,一直在看她。
"你看我干什么。"林栀被他盯得不自在,"看落日啊。"
"我在看。"他说,声音很轻,"你脸上有落日的颜色。"
林栀转头瞪他,却发现他是认真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额头看到下巴,慢慢慢慢地看,像要把这一刻刻进脑子里。
她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赶紧转回去盯着远处的云。
"沈叙。"
"嗯。"
"你说你高一就记住我了。"她顿了顿,"你记得那天是什么情形吗?"
沈叙沉默了几秒。
天边的颜色从橘红往绛紫过渡,云层的边缘镶着一道金线。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九月份,刚开学第三周。那天课间操回来你在走廊上背书,背的《滕王阁序》,背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时候你抬头看了天上的云。我当时从你后面走过去,看见你仰着脸,眼睛里有天空的倒影。"
他停了停:"我当时想,这个人的眼睛真好看。"
林栀攥紧了护栏,指节泛白。她深呼吸了一下,声音有点发颤:"那你后来三年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沈叙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你在班里朋友那么多,每天跟周悦她们说说笑笑的。我坐你后面,你从来不会回头看我。我想你大概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
"我知道。"林栀打断他,"高一就知道。你每次回答问题我都听的。你站起来的时候比别人高半个头,说话声音很稳,解完题坐下来的时候会轻轻吐一口气,像完成任务一样。"
沈叙愣住了。他转过头看她,眼底的霞光晃了一下。
"你后颈有一颗痣。"林栀继续,声音越来越小,"你每天第一个到教室开灯,走的时候最后一个关窗。你不喜欢吃食堂的红烧肉,每次都会挑到盘子边上。你课间操永远站在队伍最后一排右边第二个位置。"
她说到最后自己的声音都快听不见了,但沈叙听见了。全部都听见了。
天台上一时谁都没出声。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着远处不知谁家的饭菜香。
林栀低着头,看见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然后她感觉到沈叙转过身,面朝她,两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护栏上,把她轻轻拢在了中间。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近到呼吸交错在一起,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脸颊上。
"林栀。"他叫她全名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她抬头看他。夕阳在他背后铺了满屏的橘红,他的轮廓镶在那片光里,好看得像一幅画。
"三年了。"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本来打算等毕业了再告诉你。但那天排座位的时候我实在等不了了。我怕最后一个月我们再没机会说话,怕你考完就走了,怕以后想起来会后悔。"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所以我坐到了你旁边。我想,哪怕只有一个月,我也想跟你在一起。"
林栀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咬着下唇,使劲忍着,但眼泪还是从眼角滑下来一颗。
沈叙看见了,抬手用拇指帮她把那滴泪擦掉,指腹蹭过她脸颊的时候有点糙,但他擦得很轻很轻。
"你哭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
"谁哭了,"林栀吸了吸鼻子,"是风太大了。"
沈叙笑了一下,没拆穿她。
他低下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
天边的霞光暗了一度,从橘红变成玫瑰紫,最后一缕金色沉进了地平线下面。
"林栀。"他低声说。
"嗯。"
"以后每一次日落,我都陪你看。"
她闭上眼,感觉到他的唇很轻很轻地落在她额头上,像一片羽毛拂过。
她的睫毛颤了颤,伸出手攥住了他胸口的衣料,把他拉近了一些。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被太阳晒了一天的味道,听见他胸腔里心跳的声音,咚咚咚,跟她自己的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天彻底暗下来之前,最后一道霞光在天际线上留恋了一瞬,然后温柔地消失了。
夜幕从东边漫上来,第一颗星亮在天顶。天台上的两个人还站在那里,面对面抱着,谁也没说话,但好像已经把三年没说出口的话都讲完了。
林栀后来回想那一天,回忆里全是橘红色的。橘红色的云,橘红色的风,橘红色的他的侧脸。
还有最后那个吻落在额头时的触感,轻得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承诺,却重得她记了一辈子。
那天晚上他们在天台待到天完全黑了才下去。
下楼梯的时候沈叙走在前面牵着她,每下一级台阶都回头看她一眼。林栀被他看笑了,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你看路啊。"
"看你就够了。"他说,"路我记得。"
林栀在他背后翻了个白眼,但笑容从嘴角一直漾到了眼睛里去。
楼梯间里回荡着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稳稳地往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忽然拉了一下他的手。
"怎么了?"
林栀想了想,踮起脚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亲完扭头就跑,马尾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
沈叙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抬手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笑出了声。
他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回来,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把。
"跑什么。"
"害羞不行啊。"
"行。"他攥着她的手没放,十指又扣在了一起,"但以后不许跑了。我追了三年才追上。"
走廊尽头传来不知哪个角落里的笑声,操场上有人在放歌,夏天的夜晚正式降临了。
他们牵着手走出校门的时候,林栀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天台方向,那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的每一个夏天,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因为有人答应了她,每一次日落都陪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