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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凤仙花 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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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都的十月,和别处全然不同。
空气里永远裹着沉甸甸的湿冷,水汽浸透砖瓦,栏杆、石阶摸上去滑腻冰凉,到处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息,是雾都独有的霉季。
灰蒙蒙的雾气笼罩一切,天光被雾滤得淡薄苍白,白天也像蒙了一层磨砂玻璃,昏昏沉沉。
早读下课铃“叮铃铃”撞碎教室安静,十分钟课间,走廊瞬间炸开此起彼伏的喧闹,孩子们追逐说笑的声音在白雾里飘得很远,闷闷的,听不真切
沈知夏把语文课本合上,摞在练习册上方,指尖擦过课桌边缘,抬眼望向窗外。
“发什么呆?”
少年清浅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陆烬已经收拾好东西,侧过头看向沈知夏,他睫毛上好像都沾着看不见的细雾,眼底带着一点雀跃的期待,
“还记得吗?我们四年级种的凤仙花。雾今天薄了,趁课间,去看看。”
沈知夏猛地回过神,眼底亮起一点微光,随即又轻轻蹙了蹙眉。
“现在?只有十分钟课间,来回会不会来不及?”
“跑快一点就够。”
陆烬弯腰把笔塞进笔袋,随手拉上拉链,站起身,校服外套袖口随意卷到小臂。
沈知夏心里也挂念那两株凤仙花,闻言点点头,跟着起身。
椅子腿在地面划出轻微的声响,她小声叮嘱:
“那我们轻一点,别被值班老师撞见,不许跑太急。”
“知道啦。”
陆烬率先迈出座位,脚步放轻,两个人顺着走廊侧边,避开成群打闹的同学,沿着潮湿的楼梯往下走。
楼下的空气比楼上更湿,白雾扑面而来,贴在脸颊上,凉丝丝的细小水汽沾在皮肤上。
两人走到木栅栏跟前。
栅栏是原木做的,经过长时间雾水浸泡,木头表面发黑发潮,摸上去软乎乎的,还带着霉味。栅栏缝隙里钻出细碎杂草。
沈知夏伸手,轻轻推开栅栏小门。
当视线落在土坡上那两株熟悉的植株时,她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下去。
陆烬也停下脚步,原本轻快的神情僵住了。
眼前哪里还有夏天那片鲜活翠绿。
枝干干枯发褐,原本舒展的叶片全部蜷缩、焦枯,一片片垂落,大半都掉落在泥土表面,腐烂发黑。
茎秆干瘪脆弱,风轻轻一吹,枯枝微微晃动,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
泥土板结发硬,表面长着一层暗绿色霉斑,混杂着枯黄落叶,潮湿的霉味直直往鼻腔里钻。
他们并排种下的两株凤仙花,全都枯萎了。
沈知夏呆呆站在原地,安静盯着枯掉的凤仙花,好半天没有出声。
心里那点一路过来怀揣的期待,像是被浓雾浸湿,一点点沉下去,凉透了。
陆烬往前走两步,蹲下身,小心翼翼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干枯的茎秆。
指尖一用力,枯枝“咔嚓”一声,脆生生断了一截。
“……死了。”陆烬的声音低下去,没有刚才的轻快,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全都枯完了。”
沈知夏慢慢走到他身边,也蹲下来,目光落在那些卷曲发黑的叶子上。
“怎么会这样?夏天明明长得那么好。”
“连续大雾,一直下雨,不见太阳。”陆烬盯着板结发霉的泥土,低声分析,“雾都这阵子几乎没有晴天,泥土一直泡在水里,根烂掉了。凤仙花怕涝,水太多,根系闷在湿土里,就活不成。”
沈知夏伸出手指,轻轻捏起一片干枯卷曲的叶子,叶片一碰就碎成细小粉末。
她轻声说:
“我们好久没来照看了。升上五年级,功课变多,还有各种练习,连着大雾天,根本抽不出空过来浇水打理。”
“之前想着,等雾稍微淡一点就过来。”陆烬垂着眼,看着断裂在泥土上的枯枝,“总觉得它们很强,能撑住,等天晴了,还能继续长花苞。”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知夏声音轻轻的,雾在他们四周缓缓流动,将两人小小的身影裹在朦胧里。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喉头微微发闷。
陆烬抬起头看向她,看见沈知夏眼底淡淡的失落。
“也不全是我们的错,雾都这个梅季太折磨植物了。天天不见太阳,湿气太重,就算我们偶尔来浇水,长时间不见光,估计也很难撑过去。”
“可是当初是我们亲手种下的。”
沈知夏把碎掉的叶片放回泥土上。
“我记得。”
陆烬安静点头。
“花苞还没绽放就枯掉了。”
陆烬伸手拨开几根干枯枝条,可以看见枝条顶端残留着干瘪发黑的小花苞,紧紧缩在一起,永远没有机会舒展花瓣。
“还没来得及开花。”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被白雾托着,慢慢散开。
沈知夏盯着那些干瘪的花苞,沉默片刻。
“是不是很多东西都是这样?明明好好在生长,看着一切都顺顺利利,可遇上连绵不散的大雾,漫长潮湿的霉季,来不及等到盛放,就悄悄枯萎了。”
陆烬闻言转头看她,沉默几秒。
“花是这样,但人和花不一样吧?花扎根在泥土里,没办法移动,雾来了,雨来了,只能留在原地承受。我们不一样,我们可以躲开,可以坚持。”
“是吗?”
沈知夏轻轻反问,目光依旧落在枯败的凤仙花丛。
“可有些事情,就算人努力,也挡不住潮湿的霉气慢慢浸过来。就像这泥土里的根,闷久了,无声无息就烂掉,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挽救。”
陆烬没有立刻回答,他安静看着眼前这片枯萎的植株。
周围静悄悄的,远处教学楼隐约传来上课预备铃的前奏,闷闷地穿过浓雾飘过来。
“预备铃好像响了。”沈知夏听见铃声,心头一紧,抬起头,“我们待不了多久了。”
“再等一小会儿。”
陆烬没有起身,依旧蹲在泥土边。
沈知夏停下起身的动作,陪着他蹲在潮湿的土坡边。
“你还记得凤仙花的别名吗?”
陆烬忽然开口,打破安静。
“叫梅梅。”沈知夏答道,“还有叫急性子,对吧?因为它的果子成熟之后,轻轻一碰就会炸开,把种子弹出去。”
“嗯,急性子。”
陆烬轻轻碰了碰干枯的果荚残壳,“性子急,想要快点开花结果。可偏偏遇上雾都漫长的霉季,天不放晴,它再急,也没办法绽放。”
沈知夏轻轻叹了口气:
“明明那么努力地抽枝长叶,努力孕育花苞,最后还是没能开出花来。”
“不一定全部白费。”
陆烬指尖拂过泥土表层,拨开一层枯叶:
“你看,泥土里面说不定还藏着去年掉落的种子。等到明年春天,大雾退去,雨季过去,温度合适,它们说不定还能再次发芽。”
沈知夏眼睛微微一动,低头看向黑乎乎的泥土。
“真的吗?可是现在看起来,什么生机都没有。到处都是枯枝和霉斑。”
“种子藏在泥土底下,看不见而已。”
陆烬说:
“枯萎的只是今年这一整株。生命没有彻底消失,只是暂时藏起来,在土里休眠。梅季总会过去,雾不会永远笼罩这座城市。”
“要是明年春天,种子真的发芽了,我们还来这里种好不好?”沈知夏抬眼看向陆烬,眼底泛起一点微弱光亮。
“好。”陆烬干脆应下,“等到明年春天,雾淡,阳光多一点。我们重新松土,好好照料,这次一定要等到花开。”
“那我们拉钩。”沈知夏伸出小拇指。
陆烬笑起来,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拉钩,不许反悔。不管明年课业多忙,我们都来守着凤仙花长大,一定要看见它开花。”
“一言为定。”
沈知夏收回手,指尖微凉。
白雾依旧缓缓流动,缠绕在木栅栏、枯枝干之间。远处预备铃的声音变得清晰,马上就要正式响铃,课间时间快要耗尽。
“该走了。”陆烬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沾到的细碎泥土,“再不回去,就要迟到,被老师批评。”
沈知夏跟着起身,最后回头望一眼两株枯萎的凤仙花。
干枯的枝条静静立在潮湿发霉的泥土上,在白茫茫雾气里,安静沉默。
“再见啦。”她对着枯花轻声说,“希望明年春天,我们能再看见嫩芽。”
陆烬也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附和:
“明年见。”
两人转身,沿着来时那条湿滑小路快步往教学楼走。白雾裹住他们的背影,一点点把种植角和枯掉的凤仙花,隔在身后。
路上,沈知夏低声开口:
“刚才看见花枯掉的时候,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好像丢掉了一件很重要的小东西。”
“我也是。”陆烬走在她身侧,脚步放得平稳,“毕竟是我们一起养了一整年的花。就像一段回忆,安放在种植角,现在只剩下枯枝。但是回忆不会跟着花一起烂掉。”
“嗯。”沈知夏点头,“四年级春天播种,夏天看叶子,那些画面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就算花枯了,那些开心的瞬间还留在那里。”
“等以后,很多年之后,我们再想起雾都小学的种植角,最先想起的,应该不是枯萎的枝干。”陆烬侧过头看向她,“而是春天破土的嫩芽,夏天层层叠叠的绿叶子,还有我们蹲在泥土边,一起期待花开的心情。”
沈知夏轻轻弯起嘴角:
“希望是这样。”
两人快步踏上教学楼台阶,推开走廊门,潮湿白雾被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