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西风荒驿,旧令引故人 重逢 ...
-
漠西古道,秋风卷动漫天黄沙。
干裂的风如同无数细刃,刮过荒芜的原野,野草枯黄倒伏,一望无际的戈壁上,孤零零立着一座废弃驿亭。青石构筑的亭柱遍布刀痕箭迹,屋顶朽烂大半,破洞漏下灰白天光,地面积着厚厚的尘土与风干兽骨,早已荒废多年,唯有往来走投无路的江湖旅人,才会选择在此短暂歇脚。
亭内阴影深处,靠着一根断裂梁柱静坐着一道黑衣人影。
李观垂着眼,周身沉寂得如同一块埋在地底千百年的枯石。粗布黑衣宽大,牢牢遮盖住躯干,可偶尔衣料晃动,便能窥见脖颈处蔓延开来的灰黑色纹路。那是无数道永不愈合的死痕,纵横交错缠绕骨骼,是“血池”独有的印记。
武绝山庄,二十年前覆灭的江湖圣地。
世人皆知山庄庄主收养五名孤儿,习得五大武道传承,乃是山庄未来的支柱,却极少有人听闻,山庄地底血狱之中,还囚禁着另一个人。
李观。
庄主耗费半生心血培育的活命棺,一门只为守护五大传人而生的容器。血池禁脉、替死复生秘术,世间独此一份。按照庄主原本的谋划,一旦武绝山庄遭遇灭顶之灾,李观便要无休止承接五人所有死劫,直至寿元耗尽,骨肉腐朽,化为一捧枯灰。
没有人询问过李观愿不愿意。
长久的囚禁、无休止充当工具的命运,恨意早已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二十年前那场惊天大火,彻底撕碎了所有既定宿命。
正邪数十家势力联手围剿武绝山庄,兵刃屠门,烈焰焚山。主殿崩塌,血流满阶,庄主力竭战死。沈砚白、苏温辞、陆萨姆、云清玄四大传人,尽数葬身火海。整座武绝山庄,没有半个幸存者。
地底血狱的锁链被地震震断,烈火撕开通道,李观走出囚牢,亲眼目睹满目焦土与遍地尸骸。
他没有随山庄一同湮灭。
他寻到山庄原定的第六人,一名备受器重的天才外门弟子。李观亲手终结对方性命,取而代之,借用这名外门弟子的身份藏匿行踪。而后,他催动禁忌血术,以自身骨血为媒介,唤醒四名已经殒命的传人。
替死复生术有一条无人知晓的铁则:被复活之人,会彻底抹去死亡瞬间的一切记忆。
沈砚白四人苏醒之后,脑海里残存的只有大火、追兵、仓促四散逃亡的碎片记忆。他们认定自己侥幸突围,全然不知早已踏入黄泉,更不会想到,救下他们的同门,从一开始就布下一盘横跨二十年的棋局。
李观编织好了完美的谎言。
灭门当夜,他独自断后阻拦追兵,身受重创昏迷,醒来山庄化为焦土,侥幸存活,苦苦寻觅失散同门。
复活四人,从来无关同门情义。
武绝五大武道同源,想要揪出当年联手屠庄的所有幕后势力,单凭李观一人太难。他需要四名正统传人奔走追查线索,借着四人的执念,把所有仇敌一一引出来。
待到所有血仇清算完毕,外敌尽数伏诛之时,便是计划的终局。
庄主想让他做保全传人的祭品。李观偏要逆转宿命。外部仇敌肃清之后,他会亲手了结沈砚白四人,让武绝山庄所有传承彻底断绝,偿还自己数十年被囚禁、被当作工具的痛苦。
思绪缓缓收回,李观抬眼望向延伸向远方的官道。风沙尽头,传来沉稳有序的马蹄声。
一人,一马,一剑。
青衫纤尘不染,长剑斜挂马鞍,沈砚白勒住缰绳,翻身落地。
武绝山庄剑脉传人,大师兄。
二十年漂泊寻访,他一刻没有放下山庄血海深仇。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冲天火光,源源不断涌入山庄的敌人,他挥剑死战,嘶吼着催促师弟师妹尽快逃离。二十年来,无尽的愧疚日夜折磨他,他始终认定,是自己实力不足,没能护住所有人。
江湖上到处流传谣言,污蔑武绝山庄暗中修炼邪术,当年围剿乃是正道清魔。颠倒黑白的流言,每每听闻,都让沈砚白胸中郁气翻涌。他走遍大江南北搜集线索,一心想要诛杀元凶,洗刷山庄污名,重振武绝一脉。
沈砚白将长剑倚靠在石桌边缘,目光扫过驿亭,落在角落静坐的李观身上,眉头微不可察一蹙。
眼前这人感受不到丝毫内力流转,看起来如同寻常赶路布衣,可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萦绕心头,似曾相识,却始终无法回忆起出处。
“这位兄台,也是在此躲避风沙?”沈砚白声音清冷,带着常年独自行走江湖的戒备。
李观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途经此地,稍作歇息。”
“不知兄台从何处而来?”沈砚白继续试探,这些年他四处寻访武绝遗孤,不愿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四海漂泊,无定居之所。”李观滴水不漏,不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信息。
沈砚白见状不再追问,独自坐下,指尖轻轻摩挲剑柄上镌刻的“武绝”二字,低声自语:“山庄大仇未报,不知诸位师弟师妹,是否尚在人间。”
李观安静聆听,心底不起半点波澜。
重振武绝?这本就是一场注定落空的幻想。
就在二人沉默相对之时,一阵爽朗笑声穿透风沙由远及近,一道身影踏着疾风奔入驿亭,步伐轻盈飘逸,轻功已然臻至化境。
陆萨姆一身短打劲装,腰间悬着一只酒葫芦,脸上总是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逍遥拳脉传人,三师弟。当年失散之后流落市井,做了一名游侠浪客。看似随性散漫,内心最重情义。二十年游走江湖,最大的心愿便是寻齐所有同门,期待众人重聚的一日。
他刚踏入驿亭,目光先落在沈砚白身上,瞳孔骤然一缩,脚步猛地顿住。
“大师兄?沈砚白?”
沈砚白猛地抬头,看清来人,素来紧绷的面容第一次出现剧烈起伏:“陆萨姆!”
阔别二十年的同门意外相逢,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间竟无人开口。
陆萨姆快步上前,重重一拍沈砚白肩头:“我走遍天下寻觅同门,今日总算见到你!这些年,你过得如何?可有其余师兄弟姐妹的消息?”
“我四处追查屠庄线索,至今只寻到你一人。”沈砚白长叹一声。
陆萨姆视线一转,落在阴影里的李观,凝神打量片刻,猛地一拍手掌:“我记起来了!灭门当夜,拼死断后掩护我们撤离的外门师兄!当年火场混乱匆匆一别,没想到能在此重逢!”
这正是李观提前备好的身份。
李观淡淡应声:“一别二十载。”
陆萨姆是四人之中,唯一愿意主动亲近李观、时常说笑打趣之人。他大步走到李观身旁,熟稔地拍了拍他布满伤疤的肩膀:“当年若非你拼死阻拦追兵,我们没人能够活着逃出山庄。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温热的手掌贴上肩头,李观身躯极轻微地僵了一瞬,很快恢复漠然。
坦然收下这份不属于自己的感激。
“分内之事。”
沈砚白回过神,正色开口:“如今我们三人相遇,证明其余同门尚且存活。苏温辞、云清玄,我们必须尽快寻到二人。单凭我们三人,难以抗衡当年联手屠庄的庞大势力。”
陆萨姆收敛嬉皮笑脸,认真说道:“前些日子我听闻消息,西边百草药谷有一名毒医手段通天,行医救人,极有可能是二师姐苏温辞!”
苏温辞,生死医脉传人,毒医双绝。失散之后被百草药谷收留。表面悬壶济世救助百姓,暗地里不断炼制毒药,搜集仇家信息。温柔和善只是假面,心底兼具悲悯与刺骨的残忍。她毕生想要揭开山庄被诬陷的阴谋,医治同门多年积攒的旧伤。
“百草药谷距离此处不算遥远。”沈砚白指尖敲击石桌,“休整半日,我们立刻动身。”
几人商议路线之际,驿道入口缓缓走来一名素衣女子。女子手提木制药箱,步履从容,眉眼温婉柔和。她抬眼看见亭内三人,脚步缓缓停下。
苏温辞到了。
她目光依次扫过沈砚白、陆萨姆,最终定格在李观身上,温柔的眼底悄然掠过一丝警惕。行医多年,望气观人早已成为本能,黑衣男子身上萦绕着浓重不散的死寂之气,异常诡异。
“没想到,能在此处遇见同门。”苏温辞轻声开口,语调柔和,听不出情绪波动。
陆萨姆大喜过望:“二师姐!我们正打算前往药谷寻访你!”
转瞬之间,武绝五大传人之中,四人齐聚荒驿。只差精通奇门推演、阵法机关的小师妹云清玄。
众人围坐一处,交换二十年各自搜集的零散线索。每个人讲述记忆里的灭门之夜,火光、厮杀、仓皇失散,所有人的记忆碎片高度契合。没有任何人记得自己早已身死,更不会知晓,是李观以血池秘术,将众人从死亡边界强行拉回。
交谈间隙,苏温辞不动声色仔细观察李观。她精通医术,一眼便能察觉对方躯体异于常人,体表疤痕古怪,并非寻常兵刃所伤,生命力持续不断衰败。
“李观师兄,你周身旧伤繁多,若是不介意,我可以调配药膏,缓解伤痛。”苏温辞出言试探。
“不必。”李观语气淡漠,“旧伤深入骨血,无药可医。”
苏温辞不再继续劝说,心中疑虑悄然埋下。
夕阳缓缓下沉,漫天霞光将戈壁染成暗红。
陆萨姆眺望远方山峦,感慨出声:“等寻到小师妹云清玄,五脉齐聚,我们才有底气直面当年的仇敌。”
沈砚白握紧剑柄,目光坚定:“洗刷冤屈,手刃元凶。”
苏温辞轻轻颔首,心中谋划如何击破江湖流传的谣言。
三人满怀憧憬,期盼同门并肩复仇。
唯有李观静坐一旁,安静聆听所有人的期许。
他们幻想联手复仇、重建武绝山庄。他们全然不知,身边这名舍命相救的同门,早已写好了所有人最终的结局。等到外敌尽数覆灭,虚假的同门情谊,便会迎来落幕。
李观抬眼望向北方连绵群山,心底默默盘算。
还差云清玄。
只要寻到这名精通天机推演的小师妹,五人齐聚,完整的线索链条便能拼凑完成,埋藏二十年的幕后黑手,终将浮出水面。
“先寻云清玄。”李观缓缓开口,平静的声音响彻驿亭,“集齐五人,再筹划复仇大计。”
沈砚白点头认同:“近日江湖传言,北方隐玄道门,有一名擅长卜算阵法的年轻女子,应当就是小师妹。”
夜幕缓缓笼罩荒原,寒风吹动破败亭檐,发出呜咽声响,如同二十年前武绝山庄火场之中未曾消散的亡魂低语。
一张围绕血海深仇编织的大网,正缓缓收紧。
四名怀揣仇恨的武绝遗孤定下北上的行程,无人察觉,这场跨越二十年的重逢,自始至终,都在血池李观的算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