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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父女别 她跪在父亲 ...

  •   沈府的门匾换了。

      沈清澜从马车上下来,第一眼就看见了那块新匾,黑底金字,写着"敕建镇北将军府"六个大字,比原先那块旧匾宽了两寸,边框涂了朱漆,亮堂堂的。她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三息,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秋兰在后头扶着她的胳膊小声嘀咕:"旧匾用了十几年了,好好的,换它做什么。"

      "父亲升了官,朝廷赐的新匾。"沈清澜提裙迈上台阶,"换了就换了,旧的收好就行。"

      秋兰还想说什么,沈清澜已经跨过了门槛。沈府的庭院和半年前她回来时差不多,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墙角那几丛修竹长得比人还高了,叶子在冬风里沙沙作响。廊下挂着两串干辣椒和一辫蒜,是沈府老管家张伯的手笔,这老头儿在边关待了四十年,回了京城也改不掉晒干货的习惯。

      沈清澜走过影壁时,脚步放慢了。

      影壁后面是正厅。正厅的门敞着,里面传来一个老人粗哑的嗓音:"……那些南边的绸缎不要送进来,老夫穿不惯。茶呢?把北境来的老茶砖泡上,大小姐爱喝那个,别拿那些细茶糊弄人,"

      沈清澜站在影壁后头没动。

      秋兰探头看了一眼,笑了:"将军在忙活呢。"

      "嘘。"沈清澜竖起食指贴在唇上。她悄悄从影壁旁边探出半边脸,沈将军背对着门口,正弯着腰翻一只大樟木箱子,从里面掏出一件旧皮袍抖了抖灰,又塞回去。旁边站着张伯,端着一只粗陶茶壶,一脸无奈:"将军,大小姐还没到呢,您先把这袍子放下成不成?末将替您收。"

      "收什么收!"沈将军回头瞪了他一眼,"她上回说这件袍子穿着暖和,老夫特意翻出来给她带着回宫穿,你瞧瞧这领子,都磨出毛了,得补两针。"

      他弯下腰去够针线笸箩的时候,门外的沈清澜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秋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清澜站了两息,把眼角那一点潮意眨了回去,然后跨出影壁,声音拔高了几分:"父亲!"

      沈将军正攥着那件皮袍的领子找针,听见这一声,手一抖,袍子差点掉进樟木箱里。他转过身来,看见女儿站在门口,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光里。她穿着家常的月白衣裙,外罩一件白狐小斗篷,发髻上簪着一根素银钗,钗尾一颗米珠莹莹地闪着。

      沈将军愣了一瞬。

      然后他把皮袍往张伯怀里一塞,大步朝她走过来,边走边骂:"怎么穿这么少!京城的天比北境还冷,你当是你们宫里烧着地龙就不知道外面多冷了?秋兰!你是怎么伺候的?"

      "父亲。"沈清澜站在原地没躲,让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往正厅里拽,"我穿得够多了,您别……"

      "够什么够!手这么凉!"沈将军把她按在正厅的暖榻上,转身去够旁边烘着的手炉,塞进她手里,"捂上!"

      沈清澜捧着那个烫乎乎的手炉,抬头看着父亲的背影。他老了。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缕,后颈的皮肤松了些,肩背也不如从前那般挺阔了。他弯腰给她倒热茶的时候,腰杆明显弯了一度。

      她的眼眶又热了一瞬。

      "父亲,"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您别忙了,坐下陪我说话。"

      沈将军这才在她对面坐下来。他隔着两尺的距离打量她,目光上下扫了一遍,脸颊、手腕、衣领下的锁骨。她瘦了。他心里清楚,但他没有说。

      "宫里头住得惯?"他端起自己的茶碗,粗枝大叶地灌了一口。

      "惯。"

      "皇帝对你好不好?"

      "好。"

      "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吃得好不好?"

      "好。"

      "睡得好不好?"

      "好。"

      沈将军放下茶碗,瞪她:"你多说几个字会死?"

      沈清澜弯了弯眉眼,把茶碗放下,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父亲,我在宫里真的什么都好。您别操心了,操心您自己。北境的军报我看了,这一趟打得凶,您要小心。"

      沈将军被她这几句话说的一怔,随即咧嘴笑了。他笑得粗声粗气的,露出一口还齐整的牙:"你爹打了半辈子仗了,什么时候输过?"

      "没输过。"沈清澜低头抿了一口茶,"但您别逞强。"

      沈将军没接话。他转了转手里的茶碗,粗陶碗壁被他的手指磨出一层温润的光。屋子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竹叶沙沙地响。张伯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只剩下父女二人。

      沈将军开口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不少:"清澜。"

      "嗯?"

      "你娘走的时候,你才七岁。"他低着头看着碗里浮沉的茶梗,"那年冬天也是这么冷。你躲在我身后,攥着我的腰带,攥了一整天。后来上了战场,我把那条腰带系了三年没换,每次低头看见那个被攥皱了的褶子。"

      沈清澜安静地听着。

      "我就想,我得活着回来。"沈将军抬起头,浑浊的眼底映着午后窗纸透进来的日光,"你也是。不管遇到什么事,你要活着。活着才有别的。"

      沈清澜攥着手炉的手指轻轻收紧了。

      她停了一拍,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父亲说什么呢,我好端端的。您这一走半年,回来我给您接风,做您爱吃的羊肉锅子。"

      沈将军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深,沉甸甸的,像北境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底下有鱼在游,但冰太厚了,看不太清。他看了她三息,最终点了点头。

      "好。"他说,"回来吃你做的锅子。"

      午膳是沈清澜亲自下的厨。

      沈府的厨房在后院东厢,烟火气重,灶台被张伯擦得锃亮。她脱了斗篷挽起袖子,把羊肉切块焯水,姜片拍碎扔进锅里,又抓了一把干辣椒和花椒。秋兰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娘娘!您别动刀!这刀太大了。"

      "我从小用这个刀长大的。"沈清澜头也不抬,手起刀落,萝卜块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你出去等着,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秋兰被轰了出来,站在厨房门口搓着手干着急。不一会儿沈将军也溜达过来了,背着手站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闺女,锅子多放点辣。"

      "知道了!您别在门口挡光!"

      沈将军笑嘻嘻地挪到旁边去了。他靠在廊柱上,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她系着围裙,衣袖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羊肉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辣椒和花椒的辛香,勾得他咽了一下口水。

      他忽然说:"上回吃你做的锅子,还是你出阁前。"

      沈清澜颠勺的手顿了一下:"嗯。那会儿您还说咸了。"

      "咸了也好吃。"沈将军的声音轻了几分,"往后想吃也吃不上了。"

      沈清澜把锅盖扣上,转过身来。她站在灶台的蒸汽里,被白雾裹着,面孔有些模糊。但她笑了笑:"怎么吃不上了?您回来,我就做。"

      "宫里规矩大,你出来一趟不容易。"

      "规矩大也得出来。"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父亲,只要您回来,我天天求陛下让我出宫给您做饭。"

      沈将军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正厅去,背着手,步子迈得很大。但他转身的时候,沈清澜看见他的眼角亮了一下,冬日的日光从屋檐斜斜照进去,那一亮,像雪地上闪过的一缕光。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低头把围裙叠了又叠,叠了三遍才松开手。

      午膳摆上桌的时候,父女二人面对面坐着。羊肉锅子在炭炉上咕嘟咕嘟地滚着,红亮的汤汁冒着扑鼻的香。沈将军先舀了一勺汤尝了尝,咂了咂嘴,又舀了一勺。

      "咸了?"沈清澜问。

      "不咸。"他又舀了第三勺,"刚好。"

      沈清澜也给自己舀了一碗,低头慢慢地喝着。汤鲜,肉烂,辣味从舌尖烧到喉咙口,暖融融地落进胃里。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数着什么。沈将军在对面风卷残云,连吃了三碗饭,把锅里的羊肉捞得干干净净,最后连汤底都泡了饭。

      吃完了,他放下碗筷,抹了一把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这顿吃饱了,上路踏实。"

      沈清澜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她放下筷子,轻声道:"父亲,您别说这话。"

      沈将军摆了摆手:"打仗的人,哪有不说的。说了反而没事,闷在心里才要命。"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粗粝的手掌落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两下,跟拍一只小狗似的,"清澜。你在宫里好好的,爹打完仗就回来看你。"

      她仰起头看他。

      他逆光站着,冬日的午阳从他身后铺过来,照得他满头的白发像镀了一层金。他的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都是北境的风雪刻出来的。他今年五十六了,按说早该卸甲归田了,但他不肯。他说"北境的风雪比京城的春天好看",其实谁都知道,他舍不得那些跟了他大半辈子的兵。

      沈清澜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双膝落地。

      她跪在父亲面前,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磕下去,她说:"父亲保重。"

      第二个头,她说:"女儿在宫里等您回来。"

      第三个头,她的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停了三息没有抬起来。她听见头顶传来沈将军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风箱在拉。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比方才哑了许多,还带着一丝笑意:

      "起来吧。地上凉。"

      她直起身的时候,沈将军已经别过了脸。他背对着她,看着窗外墙角那丛光秃秃的梅枝,声音故作轻松地说:"哟,梅都开了?"

      那是十一月。梅还没到开的时候。

      但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的时候,眼角那滴没忍住的泪正好滑落下来,模糊了视线。那一瞬间,她仿佛真的看见墙角那丛枯枝上,有几粒极小的花苞,米粒似的,白莹莹地藏在褐色的树皮之间。

      她吸了吸鼻子,笑着应道:"嗯。开了。"

      回宫的马车上,沈清澜靠着车壁,手里攥着沈将军塞给她的那件旧皮袍。袍领处果然磨出了毛边,针脚歪歪扭扭地补了一截,是他自己补的。他一个大将军,拿绣花针比拿长枪还不顺手,那几针补得乱七八糟的,线头都没藏好。她低头看着那截歪扭的针脚,用拇指来回摩挲了好几遍。

      秋兰在旁边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路。

      快到宫门的时候,秋兰终于忍不住了:"娘娘,您今儿在将军面前,一滴泪都没掉。"

      沈清澜抬起头,眼底那一层红已经退干净了。她把皮袍叠好放在膝上,平静地说:"让他看见我哭,他走不安生。"

      秋兰鼻子一酸,别过脸去看车帘外的宫墙。马车缓缓驶入宫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沈清澜掀开车帘一角,看见禁军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沿途的宫人垂手避让,一片肃穆之中,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皇后刚刚从宫外回来。

      她放下车帘,闭了闭眼。

      当晚,凤仪宫。

      沈清澜把那件旧皮袍挂在寝殿的衣架上,看了很久。她伸手抚平领口那截歪扭的针脚,忽然想起父亲午后那句"梅都开了"。她转身推开窗,看向庭院里那株老梅。

      冬夜的月光很淡,薄薄地洒在光秃的枝丫上。枝丫间灰扑扑的,看不见一粒花苞。她看了半晌,唇角弯了一下,轻声道:"骗人。"

      那两个字一出口,她忽然笑不出来了。

      她关了窗,走回榻边坐下。秋兰端来漱口的温水,她接过来漱了漱,吐进盂里。水色清亮,没有血。她看了一眼,放下盂,躺进被子里。

      身下的锦褥是她今早出门前新换的,松软暖和。但她翻来覆去烙了半宿的饼,始终睡不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听见庭院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枯枝上咔嚓一声,随即停了。

      她的呼吸倏地轻了。

      她没有起身。只是侧耳听着,那脚步声停在窗外,沉默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然后有一只手掌轻轻贴在了窗纸上,印出一道模糊的轮廓,像一只敛了翅的鸟停在冰面上。

      她没有掀帘去看。她只是把脸埋进被子里,咬住了被角。

      窗外那只手掌停留了大约十息,然后松开了。脚步声重新响起,渐行渐远,消失在巷口的方向。她听见风吹过庭院里那株老梅的枝丫,发出极细的呜咽声。

      她松开了被角,慢慢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黑暗中凝成一团白雾,转瞬散了。

      她不知道他在窗外站了多久。但她知道他来了。

      他来过,又走了。

      和从前一样。

      次日上午,德全送来一道口谕。萧玦在御书房批折子,说请皇后午时过去一同用膳。沈清澜换了衣裳去了,进门时萧玦正低头看一份军报,眉头拧着,听见她的脚步声才松开了。

      "来了?"他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沈将军出发了?"

      "今早走的。"她在他对面坐下,没提昨夜窗外那只手掌的事,"父亲让我转告陛下,他一定打胜仗回来。"

      萧玦笑了一下,把军报折好搁在一旁:"他打胜仗朕不担心。朕担心的是他打完胜仗回来要灌朕的酒,上回他回京述职,灌了朕三坛北境的烧刀子,朕第二天头疼得没上朝。"

      沈清澜也跟着笑了:"他那是高兴。"

      萧玦看了她一眼。她笑着,眼角弯弯的,和平时一样温软好看。但他注意到她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影,薄薄的,用粉盖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没有点破,只是伸手把她面前那碟蜜饯往她手边推了推:"昨儿沈府吃得好吗?"

      "好。我做了羊肉锅子。"

      "朕没吃到。"

      "下次做给你吃。"

      萧玦"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批折子。沈清澜坐在对面,从碟子里拈了一颗蜜饯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日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张宽大的紫檀御案上,把笔架、砚台、压着半截军报的墨玉镇纸,一并笼进暖融融的光里。她看着他的侧脸,看他低垂的睫毛落在下眼睑上的影子,看他握笔的手指骨节清晰分明。

      她忽然叫了他一声:"萧玦。"

      他抬起眼:"嗯?"

      "没什么。"她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尝尝这个蜜饯,甜的。"

      他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拈了一颗送进嘴里。酸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龇着牙含混不清地说:"沈清澜你……"

      她在对面笑得弯了腰。

      傍晚,太医院。

      卫子舟独自坐在药房深处,面前摊着三本翻得卷了边的医书。烛火跳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页的角落上,那里用墨笔圈了一句:

      "血枯之症,若君火不济、相火妄动,可引虚阳上浮,反添其害。治当以静养为先,兼服参芪补气、归芍养血,缓图之。"

      他在"缓图之"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放下笔,他揉了揉眉心。桌角放着一封刚收到的信,信封上印着药王谷的封泥,他写给师父的信有了回音。他拆开信封,抽出薄薄一张纸。纸上只有三个字,墨迹苍劲:

      "来不及。"

      卫子舟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两点明灭不定的光。他慢慢把纸折好,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袖中。然后他翻开一本新的空白册子,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永宁三年冬月。寻遍天下医书,暂无根治之法。然必当再寻,直至药石穷尽、天地无路。"

      他的笔尖悬在"路"字最后一笔的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扑扑作响。他抬起头,隔着窗纸看向凤仪宫的方向,那片灯火在夜色中安稳地亮着,远远的,小小的,像一个握在掌心就不舍得松开的东西。

      他低下头,把那一笔补完了。

      "终有一日,不负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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