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入恋次元》漠北鹤云

1、第 1 章 我

　　我这一生原本就是一场梦，参演了太多人的故事剧本，回头来竟忘了自己是谁。

　　眼前是随着伽蓝的颤声呼吸，烛火微光轻轻摇曳，逆光的扭曲阴影里只有一个入世还俗又剃度的小僧，这个不多话的皇子啊，微末之际竟然真的又见面了。

　　初见那日，他还是苏屠庙前叩首相拜的小弥僧，那日场景我至今难忘。

　　彼时我在神像手中坐，他也算是拜过我了。

　　那般虔诚模样，我都快要感动的收他为徒了。

　　谁成想他一抬头看到我时，先是迷惘随后瞪大了双眼就开始斥责我竟敢攀岩佛像，这是对佛的大不敬，直言要将我这无礼之徒逐出寺去。

　　我在正午对光处睥睨着苏屠佛寺的小弥僧，看他对我怒目而视，看他对着我，对着佛像大声斥责。

　　真好玩，长这么大就没有几个人敢如此对我还能全须全尾的。

　　后来小弥僧被主持罚去后院挑水砍柴不许吃饭还要抄写佛经，我就坐在后院的树梢上看着他劳苦功高的把所有缸桶里的水全部都打满了，嘴里还不停的碎碎念，也不知道是在念什么诅咒我的经文。

　　不过我手里的糕点飘香四溢，即使我仰躺在绿荫茂盛的枝芽最高之处，仍然能一清二楚的听到他肚子咕噜噜的声响，仍然能听到他吞咽口水的声音。

　　我用几片绿色小叶子遮住眼睛，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漫不经心放慢了动作咬着桂黄橘红。

　　这小小的弥僧着实有趣，指着佛像大声斥责，回来一边诵经一边念叨我这个坏家伙。

　　我在心里好笑，故意歪了小半油纸布里的点心落了下去，手里也不在动作，佯装熟睡的模样，静静等待着小弥僧的反应，除了风吹再无动静。

　　自落了油纸下去，下面便没了声响，我忍着想要睁眼的冲动继续屏息凝神。

　　半晌，脚步声响起，他来了。

　　我放缓了呼吸，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谁知他竟然就在树下没了动作。

　　直到我再次醒来，日落黄昏下，才发觉在等待中竟然不知何时真的睡了过去。

　　丢掉眼睛上遮阳的小叶子，在一下午的时间里，早已经蔫吧了，软软的掉落下去。

　　身上盖着小弥僧的浅绿色僧袍，我很难想象他爬上来给我盖僧袍的样子，不是讨厌我吗？

　　我拿着袍子跳下来，那放着一半糕点的小食盒规整的放在一根凸出地面的粗壮树根上，底下还垫着几片同样蔫吧的叶子。

　　我忍不住笑起来，印象中与我年龄的相似的小孩子都是带着稚气和纯粹的善恶喜恶的，他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当然我这个特殊的人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不会与寻常孩童一般，自然也就与其他孩童不大一样。

　　又过几日，我来瞧他时，他还在誊抄未能结束的惩戒，令我意外的是他这次居然没有合上那扇窗户。

　　前些时间，可都是我前脚踏入这后院，他后脚就啪嗒一下就合了窗户的，生怕沾染上我的一点晦气又让他多抄录几页残卷。

　　我在不远处席地而坐，阳光洒落在身上，暖暖的很是舒服，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晒太阳呢？

　　无聊啊，真无聊！

　　我抬头看到窗户里提笔挥墨，奋笔疾书的小弥僧，这一日日的重复这吃斋念佛之举，不无聊吗？

　　一节断开的小树枝在我手里挥来画去，一个光头长袍的可爱小僧透过窗户在几案上执笔临摹画卷的图案就跃然而出。

　　我刚结束了师父给的任务，来我的第一个朋友这里分享我还活着的喜悦，他没有关上那个破旧的小窗户，如此又在我的开心之上添上了一笔新的欢喜。

　　我走时，他已经愿意同我心平气和的说几句话了，比如：

　　“这里禁酒”

　　“佛寺禁止食肉”

　　……

　　诸如此类的话不胜枚举，虽然大多数我都当做耳旁风了，但是至少他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指着我对着佛像大声斥责，我想也许是怕再次被罚吧。

　　心里其实还有一个疑问，从相见时起一直持续到现在，我笑着问他：“你那日，是如何上的那般高的树梢上，予我一件你的衣袍的？”

　　“我会武。”

　　嗯，意料之中的答案，十四五岁便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近得了我的身，赠我一件衣袍又悄无声息的离开，又怎么可能不会武，只是他那时还太纯情，动不动就气鼓鼓的模样让我潜意识放松了对他的警惕，实属不该之举。

　　我十三岁时世界上还能无知无觉近我身的就已经寥寥无几，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看来这江湖风云榜上的排名也不决然全对。

　　这小弥僧很好，还是个皇子，哦不，现在已经是帝王了。

　　苏屠寺临行前他气喘吁吁的追到山脚下，送了我一个木质的小小弥勒佛，我随口承诺了他一句“再见”，没想到如今真的竟再见了。

　　如果不是他取出我脖子间的那个笑眯眯的弥勒佛，我是决计不会再想起他的，这个弥勒佛染了不知道多少次我的血和仇人的血，亦或者是无辜之人的血，总之，洗不干净了。

　　血液侵入木质内部，我有无数次想丢掉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佛，又无数次的想这也许是唯一一件与我的过往相关的物什了，就这样一次次的留了下来。

　　记忆回笼居然是这样的一段童年，我为数不多的，尚且平安顺遂的，安稳时光。

　　这一次我是真的不打算再要了，这木制佛承载的记忆竟然这般让我心酸涩然，年少不曾心动的一段平常稀疏的过往，对如今沧桑遍布的我来说，足以飞蛾扑火。

　　我将这木制佛丢了出去，与地面磕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来，小僧弥慌忙去捡了起来，小心翼翼的护在怀里。

　　再回到我床边时他眼神里多出来一抹幽怨，却也未曾开口询问我什么。

　　嗯，我摸了摸他的光头，怎么还是这般任性稚气，都是皇帝了，又剃度，让他的子民可怎么看他。

　　自史以来唯一的光头皇帝，估计要被后事之人津津乐道千百年吧。

　　我揩去他眼角的泪，帝王本该风流多情又无情，小弥僧这是怎么了，“哪个不长眼的惹着了我的小弥僧，惹的你这般伤心垂泪？我去杀了他。”

　　“朕的皇后惹了朕，该如何是好？”他说着握紧了我的手又松了些力道，擦不净的泪珠滴落，影子也随着从他的绿色僧袍上划过。

　　我一时怔住，不知作何回答，他又继续道：“她不要朕了，连同我送她的佛都不要了。”

　　我一向聪明，话说三分我便能揣度个七八分，在推演个两三分，如今思绪滞涩难通转不动了，什么叫你送她的佛？

　　是我这个吗？还是说你也送了其他人这佛像？

　　想不通就算了，我都已经是弃子了，何苦在为难自己，与这些想不通的事较劲。

　　一句再见，又再见，此番，也不算我食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