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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你记得的那一晚 旧室友带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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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意发完那条语音,隔了将近一分钟,又补过来一句:【我说的是我亲耳听到的部分。别的事你先别急着下结论。】
林昭原本已经把“你能不能把当年的情况写下来”打进了输入框,看到这句话,慢慢删掉了。她跟唐意五年没联系,一开口就让人家给自己的前男友作证,换她自己也未必高兴。她把手机搁在办公桌上,去茶水间接了半杯温水,回来才重新问:【你方便接电话吗?想先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唐意秒回:【方便。就是我这边有点乱,你要是听见有人喊退货,别以为我在骂你。】
电话接通,唐意那边果然很吵。有人在问货车什么时候到,有人在找一张盖了章的单据,还有个男声远远喊“唐姐,三号货架是不是也要清”。唐意捂着听筒骂了一句:“谁又把东西往三号放?那是退货区!”然后才转回来:“好了,你说。”
林昭听得直笑:“你现在干什么呢,开仓库了?”
“差不多。给餐饮店做器具配送,跟人合伙,规模不大,事情不少。以前我嫌坐办公室烦,现在想起来,办公室至少没有人每天把砂锅和汤勺混着发货。”
她说得很快,声音比五年前低了一点,但那股急脾气一点没变。
两个人先聊了几句近况。唐意前年换了城市,去年又回来做生意,忙得除了供应商和账期,几乎想不起大学毕业后的那些人。
“我本来都快忘了陈渡长什么样。”她说,“结果有个叫秦若的姑娘给我发邮件,问我愿不愿意讲讲‘天才作家低谷时期的合租生活’。我还想,哪个天才住过我那套漏水的房子?往下一看,陈渡。”
林昭笑出了声,唐意接着说:“我开始以为是重名,去查了书,看了几段才发现,还真是你们。”
“你看过整本吗?”林昭问。
“没。看了电子试读,又找了那几个网上讨论最多的章节。”唐意停了停,“那姑娘给我的提纲,比小说还夸张。问什么‘你有没有目睹林昭要求作者放弃创作’,还有‘现实压力怎样导致一段爱情走向破裂’。我说我只见过他俩为电费吵架,算不算目睹?她好像觉得我没认真回答。”
林昭笑完,才问起那份工作。
唐意却先反问:“你还记得我在那家公司上过班吧?做过两年内容运营,后来才辞的。”
“记得,你天天骂你们主管爱写周报。”
“对,就是那家。你当年问过我,公司招不招文字策划,我说有个岗,要求会写东西,工资比陈渡那时候接零活稳定一点。后来谁来找我要招聘邮箱,你猜?”
林昭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唐意说:“陈渡。他自己发来的消息,说想去试试,怕你觉得他只会嘴上答应,想先拿到面试机会再告诉你。”
林昭想起那个夏天。
合租房在旧小区六楼,没有电梯,厨房水槽下面常年放着一只塑料盆接漏水。她白天做方案,晚上回来还要帮陈渡看稿子。有段时间陈渡主动说,想找份固定工作,手头至少宽裕一点。林昭问过几个同学,唐意就在那时提到一个岗位。
她记得陈渡去面试,也记得最后没去上班,却早忘了是他先找唐意要的联系方式。分手后的那些年,她总把这件事记成自己太着急,四处求人给男朋友安排工作,惹得他厌烦。
“可是他最后确实没去。”林昭说。
“没去。这才是我觉得提纲写反了的地方。”
唐意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他去了两轮,拿到的是意向录用通知,后来自己说不接受。具体为什么,我当时听他说工资比预期少,还要经常跟项目加班。他怕去了以后根本没时间写自己的东西。这些我没法替他确认,但是有一件我肯定记得——你知道他拒了以后跟他吵了一架,当时他说‘是你非让我去’,我在客厅听见了。前几天采访的人问我,是不是你拿工作逼他放弃写作,我才觉得不对。”
林昭沉默片刻:“那你当时为什么没说?”
“我说了啊。”唐意语气里甚至有点委屈,“我在厨房说过一句‘不是你自己说想试试吗’,你俩谁也没理我。我当时还以为你们吵得听不见。”
林昭用手扶住额头,笑了一声。
她确实不记得了。
那阵子两个人几乎隔一天就吵,从一个月的房租吵到谁忘了倒垃圾,再吵到工作和写作,到后来连争执从哪句话开始都记不住。唐意在旁边说过什么,她大概真没听见。
“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唐意说,“那次吵架你话也挺难听的。我在客厅整理快递,听见你说他写那些东西没人看,还不如去给公众号写广告。陈渡当时脸都白了。林昭,这个我也记得。”
林昭低头盯着桌角。
她没法反驳,因为她说过类似的话,而且不止一次。那时她又累又烦,觉得自己替两个人规划生活,对方却连一份愿意试的工作都能临时拒掉。她骂出口的时候知道伤人,后来却也没好好道歉。
“我知道。”她说,“那话我说过。”
“所以我不想去接受那种采访。他们问的问题都是等着我说你怎么欺负他,但要让我说你是个百分百体贴的好女朋友,我也说不出来。你那会儿太爱管账了,连洗衣液谁买的都记;他呢,平时嘴甜,借了我的充电线能拖三个月不还。我当年搬走可不全是因为房子漏水。”
唐意说完笑了一声。
“当然,现在想起来也没那么严重。三个人挤一套小房子,谁都没几个钱,天天吵也正常。”
这话反倒让林昭心里舒服了一点。
她不缺一个能站出来夸自己的旧室友,更不想把唐意重新拉进一场谁好谁坏的争论。
“你愿意跟我见一面吗?”她问,“不谈接受采访,就当老朋友吃个饭。五年没见,我还欠你一顿火锅。”
“你还记着?”唐意乐了,“我以为你早忘了。”
“我当年不是说,搬家以后请你吃吗?”
“你还少还我八十六块钱水费。”
“……不是,我怎么还欠水费?”
“骗你的。”
唐意笑得直咳。
“那笔钱你第二天就转了,还附了张Excel截图,谁敢不认。”
临挂电话,唐意又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记不记得我当初为什么提前搬走?”
林昭说房子漏水太严重,唐意笑得很大声:“漏水是一回事,主要是你们俩吵架。我那时天天上晚班,凌晨回来想睡觉,你们在客厅争租金、争工作、争他小说里一个角色为什么突然死了。我有天敲门让你们小声点,你还跟我道歉来着。”
林昭有点窘:“这事我真忘了。”
“我记得。第二天你给我买了耳塞,还给房东打电话修下水管。”唐意顿了一下,“所以你看,连我都没法一句话讲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那时候有时候很难相处,有时候又挺体贴。那个采访的人想要的,却只是一个能形容你有多可怕的证人。”
林昭握着手机,半晌才说:“对不起,当时打扰你那么久。”
“这句道歉我收了。剩下的别替陈渡说,你又不是他监护人。”
她们约在第二天下午。唐意有批货要去城西核对,刚好路过林昭公司,两人便约在附近的老商场吃饭。
挂电话以前,唐意又说:“我留着一点旧聊天记录,但不是全的。明天给你看。先说好,我不想上镜,也不想让网友知道我是谁。”
“没问题。”
“还有,别把我说的话直接丢给记者。我有家店要开,不想因为你俩五年前吵架,被人找上门问是不是亲眼见证爱情死亡。”
“知道了。”
林昭忍着笑。
“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刻薄?”
“做生意练的。天天有人跟我说下周一定结款,脾气好不了。”
放下手机,林昭看了看手边那份已经整理了四十七项的争议清单,第一次没有急着往里面添东西。
她记得唐意那句话:别的事先别急着下结论。
说这话的人不是律师,也不是编辑,只是一个当年被迫跟他们共用厨房、还得忍受他们吵架的室友。可她说得对。
唐意记得的,也许能帮她把某段经历重新拼起来;没亲眼见过的,就不能为了痛快替她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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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临出门前,林昭特地给唐意打电话,问她忌不忌口。
唐意说:“别挑贵的,我下午还得回仓库,吃太撑想睡觉。”
她们最后定了一家开了十几年的家常菜馆,老板在门口养了一缸鱼,菜单塑封得发黄,桌子倒擦得干净。唐意比约定时间晚了七分钟,一进门就连声道歉,说货车司机把导航导去了商场地下车库,绕了两圈才出来。
林昭抬头时,差点没认出来。
以前唐意留过肩长发,爱穿亮色裙子,做什么都风风火火。眼前的人剪了短发,穿一件浅蓝色工装衬衫,帆布包的肩带被磨得起了毛,手腕上还贴着一小块创可贴。她坐下先喝了一杯水,随后从包里翻出手机、笔记本和一卷透明胶带,自己也愣了。
“完了,出门顺手把仓库的东西带来了。”
“你现在真像老板。”林昭说。
“像什么老板?像管库房的大姐。”
唐意把胶带塞回包里,认真打量了她一会儿。
“你倒没怎么变。就是头发短了。”
“你也差不多。”
“少来,我现在天天五点多就起,脸都垮了。”
唐意叫服务员点菜,一上来就要干锅花菜和酸汤肥牛,点完忽然问:“你现在还不吃香菜吧?”
林昭怔了怔:“你居然记得。”
“当年你俩因为一盘香菜炒牛肉差点打起来,谁能忘?”
两人笑了一阵,最初那点生疏很快散了。
唐意先说了生意上的烦心事:合伙人最近想扩大配送范围,她不同意,账期压太长,货卖出去未必能收到钱;父亲觉得她离开大公司太冲动,逢年过节还要念叨。
林昭听完说,做生意比她想象中麻烦。
唐意挑了一筷子花菜:“所以我现在最讨厌别人跟我聊理想。理想可以有,供应商月底要结款也是真的。”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停了一下,随后不约而同地笑了。
“说正事吧。”
唐意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找过当年的聊天记录。我换过手机,有一大半丢了,剩下这些是以前为了跟房东算水电费,截图保存在云相册里的。先说明,只能证明截图上那些话,证明不了我没看见的事。”
林昭点头,唐意才把照片一张张翻给她。
最早的一张是三人合租群的聊天界面,讨论八月份空调电费谁先垫付,唐意在下面贴了手写的账目,林昭跟着补了一张转账截图。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起来:“我那会儿真挺烦的。”
“是吧。”唐意毫不客气,“你居然把洗洁精都单列了一项。”
再往后翻,终于出现了她们要找的内容。
照片上,陈渡在群里发过一条消息:
【唐意,你们公司上次说的内容岗还招吗?我准备一下简历。】
那天晚上,林昭回了个问号,问他不是说想先改完手里的稿子。
陈渡回答:
【总得有份稳定收入吧,我去看看,又不是不写了。】
林昭盯着这几句话,眼前忽然浮现出那个夏夜。
她坐在客厅地板上整理发票,风扇对着茶几吹,陈渡拿着电脑从卧室出来,问她要不要帮忙看一眼简历。
那时候她其实挺高兴,还特意替他挑了件衬衫,第二天一早起来熨平。
她把手机还给唐意,缓了一会儿才说:“这张你能发我吗?”
“这张可以,群里你也在。不过别一股脑传上网,我不想自己的聊天记录跟着被扒。”
“我不会公开发。需要提交的话,先跟你确认。”
唐意点头,继续往下翻。
另一张只有半截对话,是她和陈渡的私聊。陈渡问招聘负责人能不能接受远程兼职,唐意说岗位要求全职坐班,试用期还可能跟项目加班。
陈渡回:
【那我再想想,这样跟我原先打算的差太远。】
“这张我先不发你。”唐意说,“涉及我跟他私下的聊天。我能告诉你我记得的内容,但要当正式材料,得先弄明白会给谁看。”
林昭答应了。
唐意把手机锁上,又拿起筷子。
“你看,至少不能说你把工作硬塞给他。可是后来他也确实觉得,你拿工资稳定这件事压着他。你俩当年听见‘工作’两个字就要吵,我一个合租的,劝谁都讨不到好。”
唐意又翻出手机相册里一张旧照片。
三个人住的那间厨房出现在屏幕上,水槽旁放着两双洗碗手套,窗台晾着一个缺了角的塑料饭盒。照片角落里,陈渡的电脑摊在餐桌上,旁边压着半张打印稿。
林昭看了很久,第一眼想到的居然是那块总擦不干净的水渍。
唐意问她要不要把照片留下,她摇头:“不用。这是你拍的家,谁也没权利因为它跟陈渡的书沾边,就让你交出来。”
唐意听完,终于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就好。秦若问我照片的时候,我就在想,我拍这些是为了跟房东确认墙角发霉,又不是给谁留影视素材。”
林昭没急着争辩。
她记得那次吵架。
陈渡说岗位的薪水没有想象中高,工时却长,想再等等看有没有更合适的。她当时很火大,因为原定由陈渡分担的那部分房租,又要靠她先垫着。
她说过“你觉得写书重要,生活就不重要了”,也说过更难听的话。
可她从来没让他停止写作,更没有像小说里那样,把打印出来的稿纸撕掉扔进垃圾桶。
那一晚她后来记得最清楚的,是陈渡说“你根本不相信我”,以及自己回的那句“我信过很多次了”。
“其实那阵子他也挺照顾我。”唐意忽然说,“我刚搬进来那段时间,经常加班。陈渡有时做夜宵,会顺手给我留一份。你出差的时候,他还帮我把坏了的门锁换过。我不觉得他当年全是装的。”
林昭看着她,点头:“我也不觉得。”
唐意把筷子放下。
“那就好。我挺怕你们现在各自需要一个说法,就把当年的事重新排一遍,非得有一个坏得彻底、一个好得没毛病。你们住的那套房子才五十多平方米,我在里面待了半年,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客气,林昭却很喜欢听。
她们以前做室友时就没那么亲密,说到底只是恰好住过同一个屋檐下,后来各有生活,没有必要突然变成同仇敌忾的姐妹。
唐意肯当面把不好听的话讲出来,至少说明她没有把这顿饭当成一场站队表态。
“采访方给你的提纲,能让我看一眼吗?”林昭问。
唐意拿出邮件,翻到附件。
上面的问题比电话里提到的更完整,其中一条写着:
【作者拒绝世俗职业安排时,原型女性是否以分手相逼?您能否还原当晚双方的争执?】
下一条问:
【您是否认为这段关系构成作者坚持文学道路的重要阻力?】
林昭看得皱眉:“这不是采访,这是先把结论写好了,再找个人来补细节。”
唐意点头:“我就这么回她的。她后来打电话解释,说问题都可以调整。我说你把‘以分手相逼’删了我才愿意聊,后来想想,还是不聊了。”
提纲末尾有一页拟定的素材方向,除了合租房、旧物照片,还写着“作者创作初期手稿与女性伴侣生活照”。
林昭看见后,立刻想起那段曾经险些被用在宣传里的生日视频。
她问唐意,对方有没有提起过具体照片。
“问过我有没有房子内部的照片。我说有也不会随便给。后来还问我你们以前有没有一起过生日,似乎对这事挺感兴趣。”
唐意抬头看她。
“你们怎么回事?是有人真想把你们当年的日子拍成纪录片?”
“有人想把小说拍成电影。”林昭说,“前期宣传好像打算挖点现实素材。”
“你同意了吗?”
“没有。”
“那这事就简单了。”
唐意拿起手机。
“我一会儿给那个秦若再补封邮件,明确写我不同意使用我提供过的任何合租照片,也不接受继续联系。你这边的事,你自己盯紧。”
林昭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你有没有觉得,这次有人联系你,不像完全随机找上的?”
“当然。”唐意翻了个白眼,“我们搬走以后连陈渡的微信都没留着,他怎么会突然想到我?邮件上还写着我现在做器具配送。后来我问来源,秦若说是‘作者提供的旧联系人资料’,跟我现在的工作有关的信息却是公开平台上能查到的。他提供名字,他们再自己查联系方式,完全说得通。”
林昭点头,没有把推测当结论。
至于陈渡究竟向对方交出了哪些资料,还得继续核实。
饭吃到一半,唐意手机响起来。
她看了眼号码,立刻皱眉:“仓库那边的。”
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我早上不是说了那批是四十八口径?你们怎么又发成五十二了?……先别装车,我回去看。”
挂断以后,她无奈地对林昭笑笑。
“看见没,我现在活得也挺现实。谁跟我讲自由和理想,我先问他货款什么时候结。”
林昭没忍住:“你这都快发展成职业病了。”
“你还说我。当年你追着问一百多块水电费,现在不也还是管预算?”
两人结完账走出来,太阳已经偏西。
唐意站在路口等车,忽然转身说:“林昭,我还有件事没告诉你。”
“什么?”
“那份工作他没接以后,我跟他在厨房碰见过一次。他问我,林昭是不是觉得他特别没用。”
林昭的笑慢慢淡了。
唐意说:“我当时还挺烦他,心想你俩自己吵架,干吗非得拉别人评理。但我还是说了句,你要觉得有事说不清,直接跟她说。别老让我夹在中间。”
“他怎么说?”林昭问。
“他说,‘她已经认定我不行了,我说什么都没用。’”
唐意想了想。
“大概是这个意思,原话未必一模一样。我没录音,也不准备把这句话当证据交给谁。就是想让你知道,他当时可能真这么想。”
林昭站在路边,许久才点头:“我信。”
唐意又看了她一眼。
“但他这么想,不等于你真的逼他不准写书。你们俩那时候都挺拧,偏偏谁也不肯先承认自己害怕。”
一辆货运车从街口拐过去,尾气扑到人行道上。
唐意拎起包,忽然笑了。
“好了,旧账就聊到这儿吧。我下午还得回去骂人,再聊我怕真把这辈子的脾气都用完。”
林昭陪她往前走了几步,想了想说:“谢谢你今天来。”
“你别弄得这么正式。”
唐意拍了拍她的肩。
“我不是来替你作证你是个好人的。我只是不想别人拿着一份我没同意的提纲,让我说根本不是我看见的事。”
她说完上车,隔着窗户又喊了一声:“还有,下次真请火锅啊,别拿两道家常菜糊弄我!”
林昭站在路边笑着挥手,直到车开远才拿出手机。
唐意已经把那张三人群聊截图发了过来,附了一句:
【这张可以留着核查。若需要提供给出版社或第三方,提前告诉我用途;涉及我的号码和头像记得遮。】
林昭回复:【好,先按你说的来。】
她没有立刻转给黎曼青,而是放大看了看图上的日期,再打开自己的争议清单,把原先那项“男主因女友强迫放弃创作”的说明改得更准确:小说中“以分手相逼”和“撕毁手稿”缺乏对应的现实事实,且与读者能够识别的私人经历相连;当年是否有求职、争吵和经济压力,是另一回事。
从餐馆回公司那段路,她还试着找过五年前的旧邮件。
邮箱里保留着一封发给同学的求助信,标题很直白,叫“问一下内容策划岗”,正文只有几句话:朋友正在考虑找一份固定工作,想了解薪资和试用期安排,若方便可否帮忙确认一下。
那封邮件没有替任何人承诺入职,也没有提过放弃写作。
可她把发件日期看了几遍,仍旧觉得有些恍惚。
那时的她其实没想着改造陈渡的人生,她只是想知道下个月房租不用自己一个人扛,是不是还有别的办法。
她把邮件存进个人资料夹,没有急着把它叫作关键证据。
聊天截图、邮件日期能证明他们谈过求职,唐意的回忆能补充当时谁说过什么;至于陈渡为什么最终拒绝、那晚两个人各自怀着什么心思,仍然不是旁人能够彻底证明的。
林昭想,如果下一次有人要她把这些事写成三百字的情感总结,她大概也写不出来。
她写完,忽然觉得自己少了一点以前那种急着赢的心思。
证据不是用来证明陈渡每一句话都错,也不是把自己重新包装成完美的恋人。至于当年的工作到底是谁先提的,为什么没去,以及两个人最后怎样分手,也不必全靠她一张嘴。
她想得到的,无非是有人肯把那些被省掉的事实重新摆出来,哪怕不怎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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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原当天晚上到得比约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他提前发消息,说印厂那边又补了两批抽检结果,需要跟制作同事对一遍。林昭没有催,自己先去附近便利店买了饭团和牛奶,坐在门口的小桌旁吃完。等贺原赶到,她已经喝完半盒牛奶,正拿着手机看乔麦发来的婚礼座位表。
“对不起,来晚了。”
贺原把电脑包放下,额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林昭抬头:“你怎么每次见我都像赶来开会?”
“刚结束一个。”
“那你先缓缓。”
她把没拆封的饭团往他面前推。
“我买多了。”
贺原看了眼包装:“照烧鸡?”
“嗯,没有金枪鱼。”
他笑了:“你还记着。”
林昭故意学他:“跟你有关的事,最近记得比较清楚。”
贺原一下没接上话,低头拆包装,嘴角倒一直没压下去。
等他吃完,两人才沿着街道慢慢走。
贺原照例伸手牵她,发现她手有点凉,便把自己外套口袋腾出一边让她放。林昭没拒绝,手伸进去时碰到一张折起来的小票,忍不住问:“你口袋里怎么什么都有?”
“今天买打印纸的票。”
“你们出版社难道连打印纸都要责任编辑自己买?”
“楼下临时买的,回去报销。”
林昭笑得不行:“你们这工作真是比我想象中接地气。”
走到路口,她提起唐意。
说旧室友约了见面,聊了当年的那份工作,也说唐意不想接受采访。
贺原听完,第一反应是问:“她愿意把能核对的部分提供给黎老师吗?”
林昭抬头看他:“你这句话问得跟出版社派来的。”
他停了停,笑着承认:“确实像。”
林昭说:“她愿意让我看一些旧记录,也同意其中一张按约定用途保存,但还没决定要不要正式提交。她有自己的生意,不想莫名其妙被人扒出来。”
“那就先尊重她的意思。”
贺原说完,又慢慢补了一句。
“其实我刚才想的是,如果有同期记录,黎老师核查起来会轻松些。没先想到她现在会承担什么麻烦。”
林昭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她发现贺原比刚认识时愿意把那些不那么周全的念头讲出来了。以前他总喜欢直接给结论,听起来像不会出错;现在会说自己第一反应是什么,也会承认可能想得不够细。
她挺喜欢这种变化。
“唐意还说了一件事。”林昭道,“她记得我当年骂陈渡,叫他别再写没人看的东西,先去找份有工资的活儿。”
贺原侧头看她。
林昭接着说:“这话我确实说过。你知道最烦的是什么吗?就是我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能理解当时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生气,但也知道那句话很难听。”
她笑了笑。
“他在小说里说我羞辱他的理想,这件事倒真不是完全冤枉。”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部分?”贺原问。
“该承认的承认。那本书又不是全靠编造才让人生气。”
林昭说,“我真正介意的,是他把所有我试着帮他的部分都拿走了,剩下的只有我逼他去上班、阻拦他写书。唐意记得他自己主动问过招聘邮箱,也记得他自己拒了录用机会。那至少说明,当年我们没有一直站在两边,一个只想挣钱,一个只想写作。”
贺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那次修改,确实让这段关系只剩一种解释。”
林昭抬头看他。
“陈渡交来的版本本来有些犹豫和反复,我当时觉得减掉那些回头解释,节奏会更利落。后来你来找我,我还拿‘读者需要清晰的冲突’解释过。”
他笑得有些无奈。
“现在想想,读者确实看明白冲突了,但没机会看见那两个人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
“你不用每次见我都补一遍检讨。”林昭说。
“我知道。”
“八百字那份也可以慢慢写。”
“不是还欠六百吗?”
林昭转头:“你还记着?”
贺原笑了:“账是你算的。”
“我当时就随口说说。”
“我可没随口答应。”
林昭忍不住笑起来:“那行,等你写完,我拿给你爸看,让他给你批分。”
贺原一听,立刻摇头:“这个不行。”
“怕什么?”
“他肯定在里面找错别字。”
他们在路口等灯,林昭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我跟陈渡的事太多了?”
贺原没有立刻回答,等绿灯亮起才牵着她往前走。
“会觉得麻烦,但不是你的麻烦。”
“什么意思?”
“事情本来就麻烦。我接触过那本书,现在又是你男朋友,很多信息能听到,却不适合由我处理。这种边界得一直留着。”
他看了她一眼。
“而且我不太擅长假装自己完全不介意。听见他把你说得那么难听,我也会不舒服。”
林昭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几秒才笑:“你不是号称情绪稳定吗?”
“谁号称的?”
“我给你的人设。”
贺原也笑:“那你可以调整一下。”
她想了想:“改成平时稳定,遇见陈渡容易上火。”
他低头看她:“这条能不能不公开?”
“可以。”
林昭一本正经地说:“仅内部存档。”
走到她小区门口,贺原忽然停下,问:“你明天有空吗?”
“你又想约我?”
“嗯。”
“想干什么?”
“没想好。今天只吃了一个饭团,明天想正经吃顿饭。”
林昭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挺会打直球。
她想了想:“明天我得去我妈店里一趟,给她送点东西。”
“那你先忙。”
“你呢?”
“整理印厂记录,晚上应该能抽空。”
她点了点头,随后又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这回轮到贺原停住。
他显然听明白了她在问什么,过了两秒才说:“去见你妈妈?”
“嗯。不过你别误会,我不是让你去参加什么正式审查。我就是想,你总不能一直只在手机里听我说她。”
林昭想了想,又补充,“当然,你要是觉得太快,可以以后再说。”
贺原看着她,忽然笑了:“我没觉得太快。我是怕她看到我不高兴。”
“她不高兴也正常。”林昭说,“她现在还在跟陈渡置气,说不定看见你就想起来那句被删掉的话。”
“那我也想去。”
贺原回答得很干脆。
林昭抬头:“确定?”
“确定。”
她笑了:“你明天要是被骂,我可不保证救你。”
“没关系。”
“真没关系?”
“嗯。”
贺原停了停。
“不过我是不是该带点东西?”
“别带太贵的,我妈容易多想。带点水果就行。”
“她喜欢吃什么?”
“苹果,脆的。葡萄也行,但她嫌洗起来麻烦。”
贺原点头,认真得像在记一项制作要求。
林昭忍不住笑:“你能不能别一见家长就开始做项目管理?”
他也笑:“尽量。”
回家后,林昭先给母亲打了电话。
林玉华刚清完店里的快递,正准备回楼上做饭,一听女儿说明天可能带个朋友来,立刻问:“什么朋友?”
林昭扶着额头:“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
“男的?”
“妈,您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那是他要来见我?”
“顺路去店里坐坐。”
母亲沉默两秒:“顺什么路?你家离我这儿也不近。”
林昭被问得无言以对,只好老实承认:“我们现在在谈恋爱。”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她以为母亲要追问年龄、工作、家庭,结果林玉华第一句却是:“那你早说,我明天早点收拾店。”
林昭忍不住笑:“您平时店里很乱?”
“还行。”
母亲话音一顿,自己也笑了。
“你别管。人家头一次来,总不能让他坐在两箱卫生纸中间。”
“您不用特意准备,真的。”林昭说。
“知道了。我也不是给他准备,是给你准备。”
林玉华想了想,终于问,“他是干什么工作的?”
林昭坐在沙发上,望着书架上那只黄色小鸭子,慢慢吸了口气。
她知道这个问题躲不过去,也不想编个假职业,等见面再突然揭晓。
“出版社的。”她说。
母亲嗯了一声:“挺好,做什么?”
“编辑。”
电话那头又应了一声,随后突然安静下来。
“昭昭。”林玉华的声音慢了一点,“哪个出版社?”
林昭报了名字。
电话那边静得只剩下一点电流杂音。
过了半晌,母亲终于问:“是陈渡那本书的出版社?”
“对。”
“那他……”
林昭没躲:“以前负责过那本书。”
“你说什么?”
“妈,先别急。我知道听着有点绕。明天人来了,我跟您慢慢讲。”
林玉华没有像林昭想的那样立刻发火。
她沉默很久,才说:“你今天跟我说这个,就是想让我别当着人家的面问?”
林昭一愣:“不是。我怕您到时候才知道,更生气。”
“那倒是。”
母亲想了想,“他知道书里怎么写你的吗?”
“知道。”
“那他以前也参与修改?”
“参与过。”
“改过那些难听的话?”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最后说:“有的改动是他提的。”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林玉华像是坐了下来。
“林昭,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懂?”她问。
林昭坐直:“我没这么觉得。”
“你们年轻人谈恋爱,我不想管。可他既然知道那本书怎么写你,怎么又跟你谈上了?”
林昭握着手机,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知道这是母亲一定会问的问题,也是她自己在开始喜欢贺原时问过很多次的问题。
“因为后来我认识了他这个人。”她说,“我知道他工作上做过什么,也跟他吵过。可我不是因为他是编辑才喜欢他的,也不是因为他认了错,就觉得以前的事全算了。”
母亲听完,轻轻叹了口气:“那你明天带他来吧。”
“您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我现在连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林昭忍不住笑。
林玉华又补了一句:“但话先说好,我要问的事,他得自己回答。你别提前教他怎么说。”
林昭笑意慢慢收住,随后点头:“好。我不替他答应,也不替他回答。”
挂断电话以后,林昭等了一会儿,见母亲没再打来,才发现自己手心出了点汗。
她比带人回家还怕这通提前说明,毕竟母亲对陈渡的旧印象太深,她又不想为了让贺原显得可爱,就把他从前做过的编辑决定轻描淡写带过去。
林玉华肯让人上门,不代表她已经接受了这段关系,更不代表她的问题会好回答。
林昭知道母亲有时候嘴硬得很,可也正因为这样,刚才那句“别替他回答”,才比一通骂来得让人踏实。
她给贺原发消息:
【我妈知道你工作的事了。】
贺原回复得很快:【她怎么说?】
【明天可以来,但她有些问题想当面问你。】
【好。】
林昭看着那个字,想了想,问:【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对面隔了十几秒才回:
【水果已经想好买哪家了。】
她笑得不行:【你怎么只惦记水果?】
【主要别的也准备不了。】
林昭盯着屏幕笑了一会儿,忽然又发:
【贺原,明天你不用帮我争什么。】
【知道。】
他回:
【我去见你妈妈,也不是去替谁辩论的。】
林昭把手机放下,起身给母亲找上次答应带过去的几张旧照片。
翻到那本十六岁时写过家庭开销的账本,她停了停,又把它放回抽屉。
那些过去的事已经够多人拿来解释她了,明天她只想带男朋友去母亲的店里坐一会儿。
至于那顿见面最后会不会变成一场质问,她现在还真说不准。
不过至少这一次,她提前把两个人都问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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