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院门就在这时被轻轻叩了两声。
慧安去开门。门外是隔壁的李娘子,手里攥着几文铜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慧安啊,这么晚还来打搅你……我就是想问问,你上回绣的那种素帕子还有没有多余的?我那条洗得起毛边了,想换一条新的。”
慧安看了她掌心那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笑了一下,转身回屋,把刚绣完的帕子递了过去。李娘子低头一看,手里的铜钱攥得更紧了:“这、这也太精细了,我哪用得起……你拿这个去卖,能卖不少钱的。”
“卖不卖的另说,”慧安把帕子往她手里一塞,“您上回给我阿娘端那碗鸡汤,我还没还呢。这帕子您拿着用,往后别再说‘买’字了。”她顿了顿,又笑,“再说了,一幅帕子能值几个钱,邻里情分比这个重。”
李娘子把帕子仔细叠好放进怀里,低声道:“那往后你家有啥要搭把手的,喊一声。我家那口子力气还有。”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蝶子绣得跟活的似的。”
李娘子走了。柳慧安关了门,回到灯下,把绣架收好。桌角的陶罐里,傍晚卖药换来的几枚铜板安静地躺着。她没再看它们,只侧过头望了一眼墙角那只乌鸦,它不知何时已然醒转,半颗乌黑脑袋从软草窝中探出来,一双黑豆般澄澈眼瞳安安静静凝着她,一动不动。
她静静回望过去,一时无言。灯花轻轻噼啪一响,她抬手捻低灯芯,屋子里暗下去,只剩一小团暖黄的光拢着她和绣架之间那一小方素绢。
窗外的碧云岭隐在夜色里,山脚的水塘映着两三颗星,亮亮的,冷冷的,像谁不经意撒了一把碎银子在水面上。风从竹林那边绕过来,经过她家院墙,把窗台上晾着的麦冬根叶子吹得轻轻晃了晃。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柳慧安被一阵极轻的动静扰醒。
她睁开眼,窗外还泛着青灰色。墙角那只草编小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她偏过头望去,乌鸦醒了,正从窝里探出半颗脑袋,墨黑眼珠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见她睁眼,乌鸦微微顿住,迟疑片刻才纵身跳出草窝。它右翅缠着包扎布条,走起来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却还是执着地挪到了榻沿底下。而后它微微仰起头颅,用喙轻轻碰了碰垂下来的被角。
柳慧安坐起身来,伸出手。乌鸦先是瑟缩着往后收了收脖颈,犹豫半晌,才慢慢把脑袋凑上前,温顺地在她指尖轻轻蹭了蹭,绒羽触感细软蓬松,带着清晨微凉的体温。她忍不住笑了,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它的小脑袋:“醒了?伤口还疼不疼?”
乌鸦没有叫,只温驯地拿脑袋又蹭了蹭她的指腹。可当她想把它整个捧起来的时候,它却倏地往后小跳半步,偏过头颅,收拢半边羽翼,用翅膀遮住了半边脸,方才明明是它主动蹒跚着凑过来亲近,此刻反倒羞赧得不敢与她对视,藏起了一双墨黑眼瞳。
“原来你还会害羞。”柳慧安被它这副模样逗得低笑出声,垂眸静静望着它,“总不能日日乌鸦乌鸦地唤你,该给你取个名字才是。”
她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碧云岭蒙蒙的轮廓上。山间的晨雾还没散,淡淡的一层,把山顶染成了浅青色。“叫‘云墨’好不好?”她弯下腰对着乌鸦说,“你一身羽色浓如沉墨,又是在碧云岭上捡的。”
乌鸦歪着脑袋,定定望了她许久,而后微微探颈,用鸦喙极轻地啄了一下她的手腕。柳慧安垂眸看去,方才被它轻啄的地方浮起一点淡红印子,轻浅得如同一点落上去的朱砂。
她正暗自诧异,榻上的母亲悠悠转醒,侧过头瞧着一人一鸦,忍俊不禁笑出声::“它饿了,你光跟它说话,不给它吃东西,它可不急?”
慧安恍然,起身去厨房。家里没有鸟食,她捏了一小撮碎米泡软了,又掰了半块蒸饼碾成碎末,和在一起用小碟盛了端回来。乌鸦看见碟子,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吃,而是先抬头看了看她,像是在等她先动。她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碟子里的米粒:“吃吧,专给你做的。”
乌鸦这才低头啄了一口,又啄了一口。它吃得很慢,每啄一下都要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那儿。
院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柳慧安听见脚步声抬头,沈渡提着一只食盒走进来,一身月白袍子,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他步子不快,进了院子就先倚在廊柱上歇了歇,匀了匀呼吸,才朝屋里走。
“我一早去镇上买了鲜鱼粥,想着你阿娘还没用饭。”他走到慧安身边,自然而然地把食盒放在桌上,然后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的肩膀轻轻靠过来,半倚着她的椅背,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晨起的沙哑和惯常的温和,“你起来了啊。”
柳慧安没有往旁侧躲开,也没有靠过去,只垂着眼,静静瞧着脚边啄食的云墨,语调平淡无波:“你来这么早,身体受得住?”
“受不住也得来。”他垂眸凝着她垂落的乌黑发顶,眼底温软一片,声线放得更轻,“我怕你昨晚又熬夜绣花,今早没人给你送饭。”
地面啄食的乌鸦骤然停了动作。
它抬起乌黑的头颅,一双黑豆似的眼瞳牢牢锁在沈渡身上。此刻沈渡侧着头,目光尽数落在柳慧安柔和侧脸,全然未曾留意脚边这团小黑鸦。云墨的喙微微张了又合,羽翼几不可察地绷紧一瞬,复又无力松弛下来。它转回头望向柳慧安,清清楚楚看见那人半边肩头与沈渡的胳膊挨得极近,几乎不留半分缝隙,她垂首拨弄米粒的模样,完完整整笼在沈渡温柔的视线里。
心底翻涌的酸涩再也压不住,乌鸦喉间挤出一声极低极哑的啼鸣,似是藏了万般克制不住的委屈。它轻轻抖了抖羽翼,撑着受伤的身子站起,一步、又一步,朝着柳慧安的脚边缓缓挪去。
柳慧安低头看它:“云墨?”
乌鸦停在离她鞋尖半寸的地方,没有再往前了。那双黑豆似的瞳仁里缠满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而后眼皮缓缓垂落,身子轻轻一歪,直直倒在了她脚边。
“云墨?”柳慧安愣了一下,放下碟子,把那只小黑团轻轻捧起来。乌鸦在她掌心里软软的,呼吸微弱,温度还在,却一动不动了。她愣了一下:“刚才还好好的……”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声音平静:“一只伤还没好的鸟,也许是累着了。你别太担心。”
她皱着眉把乌鸦放回草窝里,用软布盖好。柳慧安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窗外。碧云岭还在晨雾里,山脚的水塘映着淡青色的天光。她不知道的是,在距这里几百里外的京城承安王府,一个原本安静躺了许久的俊美青年,在榻上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额角全是冷汗,右手微微发颤,像是刚从一场极长的梦里挣脱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再是乌鸦的羽毛,而是手指,骨节分明,掌心温热。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那只手慢慢攥紧了。
方才他昏睡过去之前,听见她在叫那个名字。她给他起的名字。她说,云墨,你是在碧云岭上捡的。
“……碧云岭。”他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低声念了一遍,声音哑而涩,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他的手掌缓缓张开,又缓缓攥紧。掌心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她指尖触碰过的余温,那是飞了几百里路,从一只乌鸦的羽毛上带回他身体里的。
他慢慢坐起身来。锦被滑落,底下是一身雪白的中衣,领口和袖口都用银线绣着暗纹。
赵衍站起来,走到窗边。铜镜里映出他的脸,眉目清隽,眼尾微微上挑,像画师用细笔蘸了淡墨轻轻勾过一笔,好看得近乎不真实。他双眸黑沉,如漆似墨,而唇色却很淡,下颌线条柔和,整张脸上带着一种病愈后特有的苍白,却丝毫掩不住骨子里的矜贵,那是从小养在亲王府里的沉稳和从容。
他缓缓抬手探入袖中,指尖轻轻摩挲自己的手腕。肌肤光洁无痕,没有包扎的布条,也没有半点伤口,可细细包扎时的柔软触感清晰留存,指尖一碰,便万般心绪翻涌上来。
片刻后,他松开手,转身走向书案。案上摊着一幅未干的字,墨迹半洇在宣纸上,是两个极轻的字:慧安。
他垂眸静静凝望片刻,伸手将宣纸小心折起,压在案角沉重镇纸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