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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乐安三十六年,江渚城外。

      天蒙蒙亮,路边的荠菜花瓣上沾着晶莹的露珠,山间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清晨的光线朦胧而柔和。

      柳慧安背着竹篓,篓底放着阿娘为她准备的干粮,干粮上垫着层天青色的葛布,上面躺着只小铲。她正沿着碧云岭的山脚小路往上走。旋裙被露水打湿半截,布履粘了些泥。

      虽说才卯时初刻,山间小路上仍有不少农户。

      柳慧安走的快,脚踩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前面七八步远的距离,两个娘子并肩慢行,后脑的簪子随着步伐而轻轻晃动。

      前方的宋娘子亲热地挎着林娘子,正和她低声絮语,但山中寂静,前方的声音顺着风就飘过来了:“哎,你听说了没?清河世子要改名字。”

      林娘子侧头看她,语气带上些不解:“改名字?好端端的改什么名字?”

      “说是嫌原来的不吉利。”宋娘子神秘兮兮地一撇嘴,“我早晨去井边打水,碰上张府采买的赵婆子,她悄悄跟我说的。说是世子爷打去年秋天就总做噩梦,还病了一场,请了钦天监的人来看,说他这名儿……克他。”

      “他原来叫什么来着?我只知道大家都唤他‘清河世子’。”

      “那是封号!又不是名儿。”宋娘子压低嗓子,“据说他原先名里有个‘兖’字,上回清明祭祖,钦天监说那字不好,格局小,困在一州之地,不长远的。今上特意开恩,准他另择嘉名。”

      林娘子脚步顿了一下:“那要改叫什么?”

      宋娘子:“听赵婆子说,好像是‘衍’字?说是取‘丰衍’之意,万物丰饶,绵延不绝,听着就吉利。”

      宋娘子话音落下时,柳慧安刚好和她们擦身而过。宋娘子见状扬声笑道:“慧安也来山上捡药材啦?”

      柳慧安应了一声,低头从她俩身边走过时,衣角带起一股皂角和野草混合的淡淡气味。

      等她走远了,林娘子拿手轻轻拍了宋娘子一下:“慧安这姑娘真是太让人心疼了,年纪轻轻就这么懂事。”

      宋娘子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柳娘子身体不好,长期卧病休养,去年慧安及笈的时候,柳娘子正逢重病,还是我帮着插的簪子。”

      风从山脚吹上来,拂过路边半人高的野草。前面那个穿旧衣、背竹篓的少女已经走远了。

      碧云岭的半山腰有一片竹林,那里经常会有些草药,柳慧安走进去,看到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扑腾。

      她拨开半人高的蕨草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

      地上蜷着一只乌鸦,翅膀别扭地折在身侧,右边翅膀的羽毛凌乱,沾着暗褐色的血迹,有几根翅尖折断了,底下翻出淡粉色的皮肉。它听见人声,挣扎着抬起头来,黑豆似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少女,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短促的嘶叫,接着似乎是失去了力气,便又垂落脑袋。

      柳慧安蹲下来,没有立刻伸手。她望着那只缩成一团的黑鸦,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

      她没有犹豫太久,把竹篓解下来放在脚边,从怀里掏出帕子摊开铺在膝上,然后极轻极慢地伸出手去。

      乌鸦的翅膀在她指尖碰到时微微一颤,但它没有发出任何警告的嘶叫,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近乎驯顺地任由她拨开羽毛查看伤口。

      柳慧安从竹篓里翻出几片揉碎的草药叶子,小心地敷在伤口边缘。草药触碰到皮肉的瞬间,乌鸦周身几不可查地绷紧,但很快又松下来。它微微偏过头,用那双黑色眼瞳静静地看着柳慧安低垂的侧脸。

      柳慧安拿出葛布,把乌鸦拢进里面包好,连着伤了的翅膀一并托起来,放进竹篓深处。她又在篓底垫了一层草叶子,给它围了个软软的窝。

      “你好好养伤,我带你回家。”柳慧安指尖擦过乌鸦羽毛,声音低低地,似在安抚。

      她背着竹篓下山,打算去药馆找大夫给乌鸦看病。

      赵衍早在看到少女的瞬间就认出了来人。谁会忘记自己的爱人,自己的半身呢?

      他静静地温顺地任由恋人将自己带走,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恋人的模样。不同于上一世浑身血迹斑斑、人事不省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样子,也不同于上上世那个温婉中暗含狠戾的郡主形象,这个时间线中的恋人还是一个尚未长大接过柳家铺子的小女孩。

      在颠簸的竹篓中,赵衍的记忆渐渐回到了他和恋人初遇的时刻……

      那天晚上充满意外,本是层层防守,布局严密的皇宫在陛下寿宴居然发生了刺杀。

      而原本被侍卫牢牢护住的郡主不知为何突然跌倒,看到郡主将要被刺客所害,不知为何从参会开始就时刻关注郡主的他心头重重一跳,想也没想地冲上前去。

      在握住刺客匕首的一瞬间,赵衍和郡主不知为何就一同来到了……现代?

      应该是这么叫的,虽然赵衍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他们眼中成为了古人,但是入乡随俗,他也开始把自己原本所在的朝代视作古代,而把他和郡主后面才到的时代称之为现代。

      说来也很羞愧,本想自己作为古人应当在生活上多加谨慎,没想到在第一步自己和郡主就被难倒了——他们两个是黑户,黑的不能再黑的那种。

      想尽办法为自己置办身份的两人来到登记大厅又犯了难:在他们眼中的文字都缺胳膊少腿的,不太方便给工作人员解释到底是哪个字。

      于是赵衍的名字就从这里改变。重返古代后,为了让恋人能够尽早与他相遇,他更是大张旗鼓地寻找钦天监来改名,不料一个月、两个月……恋人都迟迟没来找自己。

      幸好,自己不知为何又穿到了这只乌鸦身上,又幸运地被恋人捡到。甚至能够看到幼年版的恋人,这让赵衍感到无比的幸福。

      他决定从现在开始好好努力,尽量把恋人养得更健康更充满活力。

      就在赵衍胡思乱想的时候,篓外柳慧安的声音响起,如温玉般婉转低缓:“陈爷爷,”竹篓被掀开了,“您帮我看看这只乌鸦。”

      赵衍猝不及防地和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的老人对视。那老人看到他眉头就皱了起来:“乌鸦?你这是从哪儿捡的?”

      恋人的嗓音缓缓飘落,“碧云岭半坡的竹林里,乌鸦翅膀伤了,像是被鹰抓的。”

      没错,是一只很邪恶的黑色老鹰,不过我会一直感激它的,赵衍在心里补充道。

      陈大夫放下铜臼,接着净手,轻轻地把乌鸦托出来,用手指拨开羽毛看了看伤口,又翻过来检查了一下它的胸腹和另一侧翅膀。乌鸦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眼睛是睁着的,望着柳慧安的方向。

      陈大夫拿了药粉和细布条,一边给乌鸦上药包扎一边嘴里念叨:“你这孩子也真是心善,一只野鸟也往我这里送。你自己家里那个都快顾不上——”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柳慧安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按住乌鸦的背脊,让它别动。她的手指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像被人戳到某个地方的时候习惯性地装作若无其事。

      赵衍望着柳慧安,心里痛的厉害,他从遇到恋人以来,一直以为她向来强大又勇敢,从来没见过她这么无措又强装镇定的样子。

      他忍不住去猜测陈大夫口中未尽的那句,难道恋人家中那位病重的无法顾及的亲人,就是临川王爷的初恋,郡主的生母柳夫人?

      在他的记忆里,上上一世的恋人从进京以来就一直孤身一人,看来岳母早早地就撒手人寰了。想着想着,赵衍心中升起了一阵希冀:相信这世有他和恋人共同努力,岳母应当能够陪伴恋人更长时间。

      在他左思右想的时间里,柳慧安已经把自己从山中捡到的药材卖了大半给陈大夫。十几个铜板被恋人妥帖地用葛布包裹起来放在赵衍附近,正随着恋人走动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赵衍从从布盖底下探出半颗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座碧云岭脚下的小街,这里比京城里清静许多,午后的日光温柔地铺在青石板路上。

      一人一鸦刚转过街角,就看见前面聚了几个人。一个穿浅色绸衫的中年男人站在中间,正对着蹲在地上的老汉说话,语气趾高气昂,像带着刀刃一样。

      “……你闺女签的是活契,三年后就还你了,你在这儿哭什么呢?”

      柳慧安的脚步慢了下来。她认得那个声音——王员外。城南一带做丝绸生意的富户,前些日子派管事来找她绣活儿,她拒了。后来听街坊说过些闲话,说他家大业大,地是强占来的,家里的丫鬟奴仆大半是从穷人家“买”去的,签的什么活契死契,进去了就再没出来过。

      她本想绕开走,可王员外也看见了她。

      “哎,这不是柳家那小娘子么?”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竹篓边沿挂着的那几根青色丝线上,“上回我家管事去请你,你推了。怎么,今儿可得空了吗?”

      柳慧安把竹篓的带子紧了紧:“王员外,绣活的事我说过了,接不了。”

      “接不了?”王员外的笑容没变,但往前迈了一步,恰好挡住她经过的路,“你一个绣娘,有活不接,是嫌钱烫手?还是嫌我王家的单子不够格?”

      “我手艺不够,怕糟蹋了您的单子。”她侧身想走。

      王员外的脚步跟着一错,又挡在她面前。周围的街坊已经开始悄悄往远处挪了,没一个人上前。柳慧安退了一步,背脊抵上了路边一堵矮墙。

      “柳小娘子,”王员外俯了俯身,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她能听见,“你阿娘病着,你一个姑娘家撑门户不容易。我今儿把话说明白了——你那手艺,我王某人看上了,就是看上了。今儿不接,明儿呢?明儿不接,后儿呢?”

      他抬了抬手,像是想拍她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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