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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传递 纽扣在口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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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扣在口袋里待了三天,林柚把它和家门钥匙放在一起,每天出门锁门的时候指尖都会碰到那枚微凉的贝壳。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陈阿姨给了她纽扣,她给了陈阿姨梳子和奶茶。槐树给了她名字,她给了槐树橘子。但陈阿姨和槐树之间呢?它们被同一扇门关在一起,一个不能说话,一个不能动,这么多年了,它们之间有没有说过话?有没有吵过架?还是一直背对背站着,谁也不理谁?她不知道。但她可以问。
又一个周末的傍晚,她蹲在五楼门口,从包里掏出两张纸条。一张给槐树,一张给陈阿姨。给槐树的那张写:“陈阿姨说谢谢你。她的头发还在,梳子她收下了。奶茶也喝了。”给陈阿姨的那张写:“槐树让我告诉你,你上次给的枯叶他帮你转交了。顶针也是他递出来的。他每天都会伸枝条出来看看你还在不在。”她把两张纸条都折好,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一张往左,一张往右。
门缝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同时塞出两张纸条,一边一张,像是两个人背对背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同时把写好的信推到桌子两边。
陈阿姨的字还是那么瘦,横笔微微发颤,但今天的笔画比之前稳了一些——“他知道。每天都伸枝条过来碰一下我的手。”
槐树的字还是那个笨拙的样子,一笔一画的,但每个字的收笔都顿了一下——“她的额头每天抵在门板上。我听得见。”
林柚蹲在门口把两张纸条来回看了两遍。原来他们一直在碰彼此——槐树伸枝条碰她的手,她额头抵门板给他听。这扇门后面住了两个出不来的存在,一个会动但不会说话,一个会写字但身体动不了。他们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对方还在,不知道已经做了多少年。
她把两张纸条叠好放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明天给你们带东西,”她说,“一人一份。”门缝没有回应。但她走出去几步之后,听见身后传来两声轻响——不是一声,是两声。不是同一个人。一个是枝条轻轻点了一下门板,像在说“好”;一个是指甲刮了一下门板内侧,像在说“嗯”。
两下。他们同时在回答。
那天夜里她坐在沙发上,猫蜷在膝盖旁边。茶几上摊着那两张纸条,一张瘦而轻,一张笨拙用力,并排放在一起像两种不同的笔迹在说同一句话。陈阿姨说她知道槐树每天伸枝条碰她的手——那就意味着槐树知道她还活着。槐树说陈阿姨的额头抵在门板上——那就意味着陈阿姨知道槐树还在。他们之间不需要通过她来传话。他们早就在用自己的方式陪伴对方了。但收到彼此的纸条还是头一次。有些话,知道和确认不一样——知道是每天的枝条和额头,确认是写下来、传出去、等回信。她只不过当了一次邮差。
下个周末再来的时候,林柚拎了两样东西上了五楼。一杯奶茶,和上次一样,三分糖少冰——给陈阿姨的。一罐槐花蜜,小区门口那家杂货店买的,玻璃罐子上贴着手写的标签,蜂蜜在灯下是深琥珀色的——给槐树的。她不知道槐树吃不吃蜂蜜,但槐树是槐树,也许看到有人把槐花酿成了蜜会觉得高兴。她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凳面上。一左一右,一杯奶茶,一罐蜂蜜。两张纸条压在下面——奶茶下面写“给陈阿姨。还是三分糖。”蜂蜜下面写“给槐树。不知道你能不能吃,不能吃就放着看看。”
直起腰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转身上楼了。
第二天早上出门,凳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不是两样,是一样——一根细的弯的小树枝,枝梢上绕着一根头发。和之前那根系着头发的藤蔓不一样,这一根头发不是绑上去的,是枝条本身的纹路和头发的纹路缠在一起,像两股线拧成一股。她蹲下来把树枝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枝条是新鲜的,梢头还带着一片嫩叶。头发是深褐色的,比上次那根更长。两样东西缠在一起,不是绑的,是自然地绕在一起的。风不会把头发绕在树枝上,绕这么紧需要两条命——一个伸枝条,一个递头发。
她把那根树枝带回七楼,找了一个空的矿泉水瓶,接了点水,插进去。放在窗台上,挨着那棵小树苗。猫跳上窗台低头嗅了嗅树枝上的头发,然后抬头看她,耳朵转了转,朝向五楼的方向。她弯腰碰了碰树枝上的那片嫩叶,又碰了碰那根头发。叶子是凉的,头发是干的。它们之间没有缝隙。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猫蜷在脚边。窗外风穿过槐树叶沙沙响。她在想那根绕着头发的树枝——他们一起给她回礼了。不是各自回各自的,是一起。槐树出枝条,陈阿姨出头发,两个人把各自的一部分缠在一起,从门缝底下递出来。她以前总是单独给槐树送橘子、给陈阿姨送梳子,现在她开始把东西并排放在凳面上——一人一份,告诉她想要互相认识,告诉他她一直都在。陈阿姨和槐树,她的两个邻居。住在她楼下两层的左边和右边,她每天从他们中间穿过。脚步声早上从七楼往下走——先经过六楼,再经过五楼,然后出单元门;晚上从一楼往上走——先经过五楼,再经过六楼,然后到家。他们在门后面听着她的脚步声,槐树在左边伸枝条碰陈阿姨的手,陈阿姨在右边用额头抵着门板回应。
明天她打算把蜂蜜罐子拿回来看看——如果空了,说明槐树能喝。如果没动,下次就给他别的东西。松土的小铲子还给他?不,那是他给她的。不能用他给的东西当回礼。再买一罐蜂蜜吧。或者去花鸟市场看看有没有别的。不急。她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一点。窗外槐树的枝条垂得很低,有一根不知什么时候又够到了窗台边缘,末梢轻轻搭在窗框上,没有碰到玻璃。猫的尾巴搭在她手腕上,窗台上那根绕着头发的树枝在小树苗旁边安静地立着,嫩叶在月光里微微颤了一下——不是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