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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别来春半 ...

  •   “你?这墙上,都是你画的?”
      白鹤眠蹲下身子,静静观摩。
      骆凌没说话,时不时,远处会传来梵音,夹杂着野狼的饥饿狂叫声。白鹤眠扭头和颜悦色道。
      “噢,对了,你知道蔷薇石和涌泉草吗?”
      话音落下时,骆凌依旧镇定作画。这大漠之中,人迹罕至。从见他的第一面,白鹤眠便起了疑心,她随便找了个借口,留在了骆凌身边。时不时套他几句话,目的性。
      一开始白鹤眠接近骆凌,只有目的性。
      时间久了他从一开始的少言寡语,逐渐慢慢的对她袒露心声。
      “楼兰。”
      他说他来自楼兰。
      罗布泊西部的一个小国家,西南便是若羌。楼兰国多玉石,红柳胡杨……
      白鹤眠心想,他既然来自楼兰,自当是知晓蔷薇石。她的用意早期太明显了。
      “你们那里有多少人?”
      “一万余户人家。”
      白鹤眠拾了一枝柳在沙土上随意的画着,一万余户?听起来也不是很大的样子,她沉默很久。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逃出来的。”
      白鹤眠愣住了,她刚想开口问缘由,抿了抿嘴唇,想来是他的伤心事儿,她也不愿突破这条防线。
      看着他没有什么神色的脸,白鹤眠说了句:“前尘往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人生嘛,如梦也如戏。”
      这话,明显并未点到骆凌的心。
      骆凌自嘲的笑了笑。
      荒无人烟的日子,他一个人过着竟然不孤单?看来绝非池中之物。虽然白鹤眠也喜欢一个人过日子,但是还是会时不时去闹市游离一番。她喜欢在人群中当一个独行客,若是让她一个人在这绝人之境,她一定耐不住。
      看来,骆凌的心性要比她更坚韧一个层次。
      “荒漠里……你为何不去外面看看?”
      “嗯?”骆凌抬眼看她。
      “我是说,你为何不出去看看,你有一副好手艺,完全可以出去闯荡闯荡。”
      他当时说了句话,说了一句让白鹤眠觉得莫名其妙的话,当时骆凌语态疲软:“我怕死。”
      “死?天子犯法还和庶民同罪呢。青天之下,谁敢草芥人命?!不把王法当王法?!”
      骆凌摇了摇头。
      白鹤眠突然笑了一声:“要不以后你就跟着我,我保你不死。”白鹤眠翻身坐起,双腿盘着:“要不以后你就叫我师姐吧,我师从柏执,等我回去,就跟我师父说,让他收你为徒。这样以后就有人罩着你了。不用担心。”
      他哑声道:“多谢了。”
      虽然,两个人都知道彼此是在开玩笑。
      夜间风大,二更天白鹤眠才睡着。
      第二日清晨,不见了骆凌的踪影。
      白鹤眠疑心,看来他百分百知道蔷薇石的秘密了。
      “行,你小子。别让我抓到你。”
      白鹤眠当时已经摩拳擦掌,想了一万种严刑逼供的方法。
      骆凌出去再回来,手里多了新鲜的野果子。
      他大概怎么也不会相信,甚至在白鹤眠把匕首扎进他的心脏,带着铁锈味儿的血渍随着匕首的拔出喷涌出来。
      骆凌的脸上先是不可思议再是愤怒。
      再然后,白鹤眠推了他一把。
      “果然,你就是芙蓉晶。我说这漫漫黄沙,无穷尽的海市蜃楼间怎么会生出至纯之物。”白鹤眠诡异的勾勾嘴唇,蹲下身子看着躺倒在地的骆凌,她用沾了血的匕首挑起他的下巴,一点点划破他的脸,玩味的打量:“你啊,下辈子聪明点,不要轻易相信人。”
      白鹤眠放声大笑离去,猖狂的,肆意的。
      不久后,山洞里弥漫着腥臭味,他无望的看着洞顶的微光,任由野狼将自己的一条腿撕扯下来,疼的他真的喘不过气来。
      那还是他第一次想请求神明保佑,让他活着。
      真是可笑。
      绝望在慢慢吞噬他。
      ……
      过往如同走马观花。
      真的很久违,骆凌看着白鹤眠。
      一张明亮的脸庞,还是和第一次见她那般。恨意没有经由岁月而消失的无影无踪,反而在听到她说话的一瞬间,无限放大。
      真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
      若不是他今晚潜入皇宫,另有所图。
      也不会碰巧遇到她。
      既然遇到了她,新帐旧账也可一起算了。
      白鹤眠奇怪的看着骆凌:“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
      她又重新复述了一遍,骆凌没有理会。他已经不是当年了,她也不想再掉进这个女人的圈套。骆凌亮出一把狭窄直长的玄色盘龙唐横刀,使劲浑身解数往白鹤眠的方向劈去。
      一道白光闪电照亮整个湖面。
      白鹤眠笑着躲过,轻抚了一下吹乱的发丝:“许久不见,这是做甚?刀剑无眼,切莫看不清人冲动了。”
      这样的因果,她还是在装糊涂。骆凌冷哼一声,不由分说,既然碰上了,这一次他就是为了报仇来的。
      水柱直冲云霄。
      骆凌又一个箭步冲了过来。
      白鹤眠有些恼了:“我去你大爷的,你是抽什么疯?!”
      骆凌满脸自嘲:“事到如今,你这个贱女人还在装?!”
      寒光剑影,白鹤眠打断了他的话:“我没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
      白鹤眠心底咒骂,疯了!简直是疯了!
      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白鹤眠后移快步遁入水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蝶翅沾水,削弱了她的法力,白鹤眠不善水性,最后爬上岸,衣衫不整的跟淹了一千年的水鬼一样。
      想起骆凌刚才铁青的脸,这里面一定有误会。只不过看他情绪上头,压根儿没给自己留解释的机会,还是以后再说吧。
      四下寂静,头上的步摇自动滑落。
      她刚想蹲下身子去捡,脚腕被人倏地拽进。
      “不是吧?!”
      白鹤眠无奈的叹了口气,心想。我对你们这些凡夫俗子真的是佩服的五体投地,隔三差五就得寻个短见。一个个的都把人命当什么了?天天赶着给阎王爷送业绩?!总给别人添麻烦都不羞愧的吗?!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
      愚蠢的念头会断绝智慧。
      这恻隐之心,本姑娘是一点儿也不想动了。
      想起骆凌那兔崽子,本来就没好气,一群什么玩意儿?别给我说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老天爷不勉强一心求死的人,自己都不珍惜了……爱死不死吧!她可不是什么活菩萨,白鹤眠紧蹙眉头,用力甩开拽着自己腿的手,奋力迈开步子向前冲。
      ……
      “哎呀,步摇没捡。”
      已经,走了很远了。
      “……”
      前些日子,白鹤眠同周娥皇一起跳舞,兴致高了。周娥皇赏赐给白鹤眠一支鸟雀衔玉步摇,白鹤眠开心极了。周娥皇不算她在人间的第一位朋友,却是最意气相投的那位。
      所以她送她的礼物,她珍惜的很。
      回去之后,低头拾起簪子。看着地上爬着的男人,眍眼龅齿……简直令人无法忍受。原来这美丑相较起来,果然是世人眼孔浅显的多,后面白鹤眠也不能幸免。
      人算不如天算。
      “今日我走了霉运,我看你也是个可怜人。”
      白鹤眠轻抚了一下他的脸颊。
      “愿你日后莫要做损人不利己之事,我今日救你一命,还望你日后多积善。若是所言所行背道而驰,我渡于你的,则会化为成反噬之力……”
      当时的白鹤眠后知后觉是有些惶恐的,她本不该参与进来,回去的路上吐了好几口血。
      白鹤眠抿了一下嘴角,这就是……反噬吗。
      ……
      《霓裳羽衣曲》有了改动。
      本来如潺潺流水般缓慢的结尾,骤然间改了曲调,变得急促起来。为外人道也,更像是一剂催化,加速南唐的衰亡……国力昌盛时,此曲是荣耀;落寞时,再好的音律也是不吉之兆。
      “勤读古书,方知天下事。一切都可借鉴前人总结的经验,破局之道便在历史之中。”
      似有若无的,在音律方面,白鹤眠和周娥皇随着日悉了解,变为了高山流水。
      白鹤眠有了私心,她想让当局者……或者说她有了私情。所以才会这样提点周娥皇,试图让她也提点一下李煜。她也是想,周娥皇再过上一段美好时光。
      帝王浪漫,风花雪月。
      注定只能民生多艰,苦了百姓。
      真是矛盾,一瞬间,白鹤眠突然回想起元宗病逝,李煜被推上政治舞台的无奈。你理解历史,继而去理解了因果。你发现,命运是个玄而又玄的存在,就像一种推力。
      所以命运告诉她,南唐就该到这儿了。
      李煜性情本就文雅。白鹤眠突然轻笑了一下,这元宗也是挺会给自己挑选儿媳妇的。李煜和周娥皇就是志趣相投,性情相笃。
      可是李煜,你是将自己的身心和灵魂完全都寄托在这位女子身上了吗?如此以来,荒废时光,断送祖宗业绩。若白鹤眠能附身元宗,一定劈头盖脸给他一顿骂。
      周娥皇,我该怎么对你说呢?对你讲汉文帝皇后窦漪房?还是给你讲合德飞燕?又或者给你讲女帝武皇?……
      朝代更迭,他们是有灵气的人。朝野之下,有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狼性佛心,想来也不是没有道理。
      这些……都太沉重了。
      白鹤眠不由得想起曾经有个朋友对她说的一句话:我先是我,其次才是各种社会身份。这种问题也是多元分析。
      小我,大我,无我。
      本我,自我,超我。
      道家之中也有三我三身的说法。在白鹤眠看来心,理,欲三种因人而异,因地制宜,因境而迁。不同的人会做出不同的抉择。
      窥天命?皇天之命,顺应民神。
      天命,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却会以大势所趋。她改变不了任何,哪怕她是异世之魂。倘若真的是浮生一梦,她宁愿不进入这梦中。于是,白鹤眠走了。
      她逃避了,坦坦荡荡地逃避了。
      不为人知的地方,白鹤眠也会偷偷翻阅人间史册。她在想李煜遁空门时,究竟是逃避多了一些,还是真心向佛多一些……
      白鹤眠拿起,放下,却想不通。
      有形有相,无形无相,有形无相,有相无形……难道迄今为止从来没有过解答吗。一梦浮生,浮生一梦。
      春花秋月,东升西落。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入世出世,游刃有余控于世。
      她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学会了饮酒。茯苓酒、玉簪酒、汾酒果酒桃花酒……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她饮着酒,吟诵着他的诗。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一个人的福祸,一个家庭的福祸,一块地域的福祸,乃至一个国家一个种族的福祸……
      白鹤眠笑道:“无解啊无解……哪怕是各种计策献上,其实也是无解。终归就像当年那句话一般,既然身在其职,就该履其责。什么高官厚禄,都是假的。普济的人多了,功德就大。一个人是人,五个人也是人……一百万个人也是人。渡人渡己……难得糊涂。”
      后来,为何她把李煜当知己了呢。
      哪怕他在大周后去世,另立小周后。
      呦呦望着水中月轻笑,这也是无解。若是换做他们人间的感情,她应该是要讨厌小周后的,毕竟她和大周后的了解更多些……
      只是,呦呦永远站在另一个视角。看这世间,犹如一个偌大的棋盘。她不是执棋者,她是观棋者。
      观棋不语,落子无悔。……
      呦呦拿起发簪簪在发丝间,上了锁,更像是锁了一段时光。白鹤埋头俯于瑶池深处,寂然无声。
      从洛阳回了家。
      赵方晴似乎格外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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