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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白裙子 海鸥相机是 ...
海鸥相机是借的,从照相馆老王头那儿。
林志明揣着它,走在巷子里,手一直按在棉袄内兜上,怕摔了。相机是铁的,沉,表面有一层黑漆,边角磨得发亮,像被人盘过很多年的核桃。镜头盖是塑料的,用一根红绳系着,挂在脖子上,走路时一荡一荡。
苏念跟在他身后,穿了一件白裙子。
裙子是她在夜市摊挑的,的确良的料子,十块钱,胸口有一圈蕾丝,洗得发硬,像一圈风干的蜘蛛网。她穿着有点大,腰上用别针别了一道,走起路来,裙摆一荡一荡的,像一朵被风吹歪的蒲公英。
"志明哥,"她追上他,手指勾着他的袖口,"我们真去照相?"
"真去。"
"就我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
苏念低下头,嘴角翘起来,但没笑出声。她的手指在他的袖口上摩挲,摩挲到一颗掉了的扣子,线头还挂着,像一根没断的脐带。
"那……"她顿了一下,像在想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算结婚吗?"
林志明的脚步停了一下。
巷子里有风,吹起地上的碎纸屑,像一群白色的蝴蝶。他看着前方,看着巷口那棵梧桐树,树还没发芽,枝桠像骨头,指向天空。
"算。"他说。
"真的?"
"真的。"
苏念的手指收紧了,攥着他的袖口,攥得发白。她没再追问。她的记忆像一口井,井底的水很浅,她看不见谎言的形状,但她看得见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红,底下挂着青黑,像被人打了两拳。但里头有光,像两口井,井底有水。
照相馆在巷子尽头,门面很小,一块玻璃,上面用红漆写着"照相"两个字,"照"字的四点底掉了一点,看起来像"昭相"。
老王头坐在柜台后面,正在修一台座钟,零件摊了一桌子,像一堆散落的骨头。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苏念的白裙子上停了两秒,又落在林志明脸上。
"结婚照?"
"嗯。"
"户口本呢?"
林志明的手僵在半空。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她的手指还勾着他的袖口,但力道轻了,像一片叶子挂在树枝上,随时会被风吹走。
"没带,"林志明说,声音很轻,"先拍。以后补。"
老王头看了他很久,目光从疑惑变成审视,从审视变成某种说不清的味道。他低下头,继续修座钟,零件在他手里咔啦咔啦地响。
"行,"他说,"二十块,洗两张。不开发票。"
布景是布的,画着天安门,颜色褪了,红旗看起来像一块脏了的抹布。前面摆着一张木椅子,漆成红色,扶手磨得发亮,坐上去吱呀响。
苏念坐在椅子上,裙摆铺开来,像一朵白色的花。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放松,"老王头从相机后面探出头,"笑一笑。"
苏念笑了,嘴角翘起来,但眼神是僵的,像两颗被钉在脸上的玻璃珠。她的目光越过镜头,落在林志明身上。
他站在旁边,穿了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是借的,从周大勇那儿。肩膀有点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袖口。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用自来水抹过,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像一片被雨打湿的草地。
"志明哥,"苏念突然说,"你过来。"
林志明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抖得厉害,像风中的落叶。
"坐下,"苏念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半椅子,"椅子够大。"
椅子不够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腿挨着腿,像两颗被硬塞进同一个口袋的糖。林志明闻到她头发上的皂角味,混着白裙子的浆粉味,像阳光晒过的被子。
"靠近点,"老王头说,"头挨着头。"
林志明侧过头,额头抵在苏念的太阳穴上。她的皮肤是温的,软的,像一颗熟透的桃子。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一跳一跳的,像一口井,井底有水。
"笑,"老王头说,"三、二、一——"
咔嚓。
白光一闪,像一道闪电劈进黑暗里。苏念眨了眨眼,睫毛扫过林志明的脸颊,痒。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很近,能看见瞳孔里的自己——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脸是白的,嘴唇是红的,像一颗被水泡过的樱桃。
"拍好了?"她问。
"拍好了。"老王头从相机后面钻出来,"三天后来取。"
苏念从椅子上站起来,裙摆扫过林志明的膝盖,像一片云飘过去。她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掏出钱,毛票,一块的,五毛的,叠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捆着。
"给,"她说,"二十块。"
老王头接过钱,数了数,塞进口袋。他看着苏念,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这个姑娘不像来拍结婚照的。结婚照的姑娘都是笑的,眼睛弯成月牙,像两颗熟透的桃子。这个姑娘的眼睛是亮的,但亮得空,像两口刚被淘干的井。
"你们……"他顿了一下,"不领个证?"
苏念的手僵在半空。
她转过头,看着林志明。林志明站在布景前面,中山装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袖口。他的手指垂在身侧,还在抖,像风中的落叶。
"领的,"苏念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地上,"等长大了就领。"
老王头低下头,继续修座钟。零件在他手里咔啦咔啦地响,像骨头在摩擦。
"行,"他说,"长大了来补拍。我给你们打折。"
走出照相馆,天已经黑了。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筒子楼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光,像几颗散落在地上的星星。苏念走在前面,白裙子在黑暗里泛着光,像一朵被风吹歪的蒲公英。
林志明跟在后面,手按在棉袄内兜上,那里放着相机,沉的,铁的,像一颗心脏。
"志明哥,"苏念突然停下来,转过身,"你骗我。"
林志明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没有……"
"你有,"苏念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她的脸在黑暗里几乎透明,像一颗被水泡过的樱桃,"我知道我长不大。我知道我们不会领证。我知道……"
她顿了一下,像是要从井底打捞什么。
"我知道我会忘记今天,"她说,声音轻得像梦话,"我会忘记这条裙子,忘记这台相机,忘记你穿中山装的样子。我会忘记'结婚'这两个字怎么写。"
林志明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苏念,看着她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但碎片是亮的,像星星。
"那你还来?"他问。
"因为我想记住,"苏念说,嘴角翘起来,但那笑没进眼里,"哪怕只有一天。哪怕明天我就忘了,但今天我记得。今天我是你的新娘。"
她伸出手,去摸他的脸。那脸是温的,糙的,像一张被砂纸磨过的纸。她的拇指蹭过他的眼角,那里有一道细纹,是去年长的,现在更深了。
"志明哥,"她说,"你老了。"
林志明的手抖了一下。
"你眼角有纹了,"苏念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地上,"你头发里有白的了。你手上有泡,有茧,有疤。你老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舌头里。
"但我今天不觉得你老,"她说,"今天我觉得你很好看。今天我觉得……我们是平等的。你三十,我二十。你老一点,我年轻一点。但我们是平等的。"
林志明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外表还是老太太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她。那时候她的脸是皱的,像一颗风干的核桃。但他觉得好看。现在她的脸是光滑的,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他还是觉得好看。
"念念,"他说,声音哑了,"我会老。你会小。我们永远不会平等。"
"但今天平等,"苏念说,"今天就够了。"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然后她转身跑了,白裙子在黑暗里一荡一荡的,像一朵被风吹歪的蒲公英。
林志明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嘴唇。
那里还留着她的温度,温的,软的,像一颗糖在皮肤上化开。他低下头,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有点僵,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三天后,照片洗出来了。
苏念站在照相馆门口,手里拿着两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边角裁得整整齐齐。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穿白裙子,坐在红色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拉紧的弦。旁边是林志明,穿中山装,袖子短了一截,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袖口。他们的头挨在一起,像两颗被硬塞进同一个口袋的糖。
她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
"这是谁?"她问老王头。
老王头正在修座钟,零件摊了一桌子。他抬起头,看着苏念,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这个姑娘不像三天前来拍结婚照的那个。那个姑娘的眼睛是亮的,但亮得有内容。这个姑娘的眼睛是亮的,但亮得空,像两口刚被淘干的井。
"你,"他说,"和你男人。"
"我男人?"苏念歪着头,看着照片里的林志明。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在一间堆满旧物的仓库里翻找某件特定的瓷器。
"林志明,"老王头说,"你男人。三天前你们来拍的。"
苏念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看着照片里的林志明。她记得这个人。她记得她喜欢过这个人。她记得她喜欢的时候心里那种胀胀的感觉。但她想不起他的名字了。她想不起他们为什么来拍这张照片。她想不起"结婚"是什么意思。
"哦,"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地上,"他是我……朋友。"
她把照片塞进兜里,转身走了。白裙子在黑暗里一荡一荡的,像一朵被风吹歪的蒲公英。
老王头低下头,继续修座钟。零件在他手里咔啦咔啦地响,像骨头在摩擦。
夜里,出租屋。
林志明坐在桌前,看着那两张照片。苏念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像只小动物。她的手指还抓着他的睡衣领口,抓得很紧,像怕他被风吹走。
他拿起一张照片,翻过来看。背面有字,是老王头用铅笔写的:"1990年3月20日,结婚纪念。"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
林志明拿起铅笔,在"结婚纪念"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她今天忘了。但照片记得。"
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半空,墨点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然后他在黑点旁边,画了一个圈。
一个圆圆的圈,像一颗橘子,像一轮月亮,像一个句号。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是远处的工厂在庆祝什么,或者是谁家在办喜事。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黄的,把窗户照得一亮一亮。
在某一瞬间的亮光里,林志明看见苏念的脸。
她闭着眼睛,嘴角还翘着,像一颗熟透的樱桃。但她耳后的那颗痣,在灯光下显得那么小,那么淡,像一颗即将消失的糖霜。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照片里的她。
穿白裙子,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她的眼睛看着镜头,但目光越过镜头,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光,像两口井,井底有水。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像贴着一颗心脏。
"念念,"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地上,"照片记得。我记得。就够了。"
写"他是我朋友"的时候,我停下来,去阳台站了很久。三天前她说"今天我是你的新娘",三天后她说"他是我朋友"。照片记得,她忘了。但照片不会老,她会越来越小。下章,林志明把照片贴在墙上,苏念每天醒来都要问一遍"这是谁",他每天都要答一遍"是我"。感谢阅读,求收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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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白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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