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橘子糖 雪是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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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脏的。
林志明蹲在厂部大院的煤堆旁边，手里攥着一颗糖。糖是橘子味的，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边角卷着，像一片被揉皱的树叶。
他刚换完牙，门牙漏风，说话嘶嘶的。他妈不让他吃糖，说吃糖牙会烂。他把糖藏在棉袄兜里，捂了一上午，糖纸和里面的糖粘在一起，剥开的时候黏糊糊的。
"志明！回家吃饭！"
他妈的声音从二楼窗口飘出来，像一根线，把他往家拽。他没动。他的眼睛盯着大院后门，那里有个洞，铁丝网锈穿了，能钻出去。
他钻过去。
筒子楼后面的垃圾堆是黑的，烂菜叶子、煤灰、碎玻璃，混在一起，结了一层冰碴子。风一吹，臭味往鼻子里钻，像臭鸡蛋混着烂白菜。
林志明捂住鼻子，往前走。
然后他看见了。
垃圾堆旁边蹲着一个人。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棉袄太大，像一口锅扣在身上。头发是白的，稀疏的，像冬天的枯草，在风里一飘一飘。脸是皱的，像一颗风干的核桃，纹路很深，像用刀刻上去的。
她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正在扒拉垃圾。木棍戳进一个烂菜叶子里，挑起来，看了看，又扔回去。
林志明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怕。他见过奶奶，奶奶也是满脸皱纹，头发花白，走路拄拐。但这个"奶奶"太小了，蹲在那儿，像一口锅扣着一只猫。
"你在找什么？"他问。
那个"奶奶"猛地回头。
她的眼睛很大，黑眼珠占了大半，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但那眼睛太旧了，不像孩子的，也不像老人的，像老房子里那盏舍不得扔的灯泡，亮着，却蒙着一层怎么也擦不净的灰。
她看着他，没说话。
林志明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棉鞋踩进一滩污水里，冰碴子硌脚，他没在意。他从兜里掏出那颗糖，橘子味的，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边角卷着。
"给你。"他说。
那个"奶奶"看着他，看着他的手，看着那颗糖。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没出声。她的手指从棉袄袖子里伸出来，很小，很瘦，像几根枯树枝。
她没接。
"甜的。"林志明说。
她还是没接。她的眼睛看着他，又看着他身后，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不像孩子，也不像老人。
"你不怕我？"
"为什么要怕？"林志明认真地说，"你看起来只是有点冷。"
那个"奶奶"愣在那儿。
风从筒子楼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针扎。她裹了裹棉袄，棉袄太大，领口滑到一边，露出瘦削的肩膀。
林志明又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蹲在她面前。他的膝盖陷进雪水里，棉裤湿了，凉，他没在意。他把糖塞进她手里。
她的手指是凉的，像一块在冷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糖纸碰到她的掌心，她抖了一下，像被烫着了。
"橘子味的。"林志明说。
她低下头，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剥开糖纸，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糖纸剥开，里面的糖已经化了半边，黏糊糊的，粘在糖纸上。
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甜的。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要笑，但嘴角没动。那表情很奇怪，不像高兴，也不像难过，像尝到了什么很久没尝过的味道。
"甜吗？"林志明问。
"甜。"她说。
林志明笑了，嘴角翘起来，门牙漏风，嘶嘶的。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很旧的眼睛，忽然觉得她不吓人。她看起来像他的奶奶，但眼睛比奶奶亮，像两口井，井底有水。
"我叫林志明，"他说，"林，双木林。志，志气的志。明，明天的明。"
那个"奶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苏念。"她说。
"苏念？"林志明重复了一遍，"哪个念？"
"念想的念。"
"念想？"林志明歪着头，想了想，"就是想着的意思？"
"嗯。"
林志明笑了，门牙漏风："那我以后想着你。"
苏念愣在那儿。
她看着这个六岁的小男孩，看着他漏风的门牙，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耳朵，看着他棉袄上掉了一颗扣子，露出里面的棉花。她忽然觉得，这颗糖太甜了，甜得她嗓子发紧。
"你回去吧，"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地上，"你娘喊你吃饭。"
"你怎么知道？"
"听见了。"
林志明站起来，棉裤湿了半截，贴在腿上，凉。他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明天还来，"他说，"给你带糖。"
苏念没说话。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钻进那个铁丝网的洞，看着他消失在厂部大院的方向。风把雪沫子吹进她的眼睛，她眨了眨眼，没有泪。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糖。糖已经化了半边，黏糊糊的，粘在掌纹里，像一颗融化的太阳。
她伸出舌头，又舔了一下。
甜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秀从筒子楼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扫帚，身上系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她看着苏念，看着苏念手里的糖，又看着远处那个消失在铁丝网洞口的小身影。
"谁给的？"阿秀问。
"一个小孩。"
"小孩？"阿秀皱起眉，"哪个小孩？"
"林志明。"
阿秀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苏念，看着她那双很旧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井底的水，虽然浅了，但还没干。
"念念，"阿秀蹲下来，把苏念裹进怀里，棉袄太大，像一口锅扣着一只猫，"以后离他们大院的人远点。他们……和我们不一样。"
苏念没说话。
她靠在阿秀怀里，闻着阿秀身上的油烟味和糨糊味。她的手心里还攥着那颗糖，橘子味的，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边角卷着，像一片被揉皱的树叶。
"妈，"她突然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地上，"糖是甜的。"
阿秀的眼眶红了。
她把苏念抱紧，抱得很紧，像怕她被风吹走。她的下巴抵在苏念的头顶，头发是白的，稀疏的，像冬天的枯草。
"甜就好，"阿秀说，声音哑了，"甜就好。"
很多年后，林志明在日记里写：
"1968年的冬天，我六岁，她三岁。我递给她一颗橘子糖，她问我怕不怕她。我说你看起来只是有点冷。她笑了，嘴角没动，眼睛眯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见她，也是我第一次知道，有些人，你见了一眼，就想见一辈子。"
字迹下面，画着一个圈。
一个圆圆的圈，像一颗橘子，像一轮月亮，像一个句号。
圈旁边，粘着一根头发。
黑的。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橘子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