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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七楼血色 汪成龙寝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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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又坠入那一个深沉苍白的梦,那个回忆里的男生宿舍楼。回到我试图遗忘,又不断记起的那一段回忆。
一九九九是个极度矛盾的年份,世纪末的末日论调漫天疯传,人心惶惶、流言四起,人人都在恐慌未知的终结与落幕;但同时心底,又藏着对千禧新世纪最炙热的憧憬与期许。整个时代都悬浮在悲观和希望的夹缝之间。回忆中的校园也被覆上一层灰蒙蒙的白,天地空洞得发虚,像一段褪色老旧的胶片,所有暗流跌宕、阴郁伏笔,都悄悄藏匿在静如死水的表象之下。
我叫汪成龙。我从小就很讨厌这个名字,这无关家喻户晓的同名明星,或者少年时光被伙伴们无聊的调侃,我厌恶的是它背后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父辈执念。
入学半年多,我还清晰记得高考录取结果出来那天的画面。烈日晒得土路发烫,父亲刚从田里劳作归来,肩上搭着湿透的毛巾,搁下手中的锄头,满眼期许地望着我:“成龙啊,录取通知书出来了吧,考上哪里了啊?”
我攥着薄薄的录取通知书,不敢抬头看他滚烫的期待,只能低声摇头回应:“考得一般……就是咱们省里一所二本大学。”
没有预想中的责备和失望,父亲只是沉默片刻,随即憨厚地点头:“哦,考上就好,难为你苦读这么多年了。进了大学也要好好读,才能有出息,出人头地。”
他字里行间包含的期许,将所有翻身的希望,都压在了我这个资质平庸的儿子身上。可我心知肚明,我拼尽全力换来的结果,远远配不上他“望子成龙”的盛大期盼,这份矛盾一直是我心底一道解不开的死结。也正因长期埋头苦读、性格内敛,我向来不怎么合群,踏入大学至今,始终没能交到一个朋友。我习惯性独来独往,上课、食堂、回宿舍,永远是一个人的身影,没有寻常大学生活鲜活热烈的模样。
而这所大学,唯独刚落成的主教学楼光鲜体面,撑得起高校该有的模样。其余所有教学建筑都是老旧的红砖楼体,墙面斑驳,正值初夏,布满层层叠叠的爬山虎,浓密枝叶遮蔽住阳光。楼内昏暗闭塞,光线很难穿透枝叶缝隙落进室内,终年浸在潮湿阴沉的暗影里。每一寸陈旧砖瓦之间,仿佛都悄悄藏匿着积压多年的年代秘密与压抑。初入校园的新鲜感褪去后,余下的只剩绵长的失望。
那天午后,课程结束,人流散去。我没有随人群直接去往食堂或是操场,顺着自己走惯的线路前行——主教学楼和艺术楼之间架有一条封闭连廊,无需绕行室外的林荫道。我向来习惯穿过这条连廊,途经艺术训练教室的长廊,再往后走直达男生宿舍楼。
整排琴房与练功房静悄悄的,大部分学生已经下课离开,只剩一间教室还亮着灯,清亮的歌声顺着半开的窗缝漫出来,轻轻撞碎在微微燥热的风里。
唱歌的人是雷念卿。
全校无人不知的风云人物,和我一样是大一学生,就读声乐表演系。她身形偏高壮,五官也算不上惊艳漂亮,却自带一种笃定亮眼的气场。她曾因为获得省内校园十大歌手,受邀做过市电视台的专栏采访,镜头里从容大方的模样让她小有名气。而真正让她彻底爆红的,是今年的校元旦晚会。当晚她一首英文歌曲《The Power of Love》惊艳全场,高音穿透力极强,竟直接震破了舞台悬挂的装饰气球,立即引爆全场,一战成名,让她迅速被整座校园熟知、追捧。她仿佛天生就属于聚光灯,从容耀眼,轻易就能成为所有人的焦点。
我在窗旁留恋驻足了一小会,静静听着里面的歌声。
她的声音拥有无可替代的魅力,能轻易抓住所有人的注意力,让我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天生属于舞台。那一种留恋无关于爱慕,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酸涩的向往。
我很羡慕她。
羡慕她活得热烈、鲜活,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人群中央,拥有属于自己的光芒与焦点。不像我,永远隐在人群角落,平庸、透明、无声无息。我只是单纯渴望,自己也能拥有这样鲜活的人生,不再做无人留意的旁观者。
歌声依旧清亮婉转,短暂的驻足过后,我准备离开。这时我注意到一个小细节,窗台下面有小小的,铅笔写的1和3字,各自圈了个小圈,我没多在意,只当是某个教授子女恶作剧的涂鸦,转身独自踏上回宿舍的路。
长长的法国梧桐林荫道延伸向校园深处,枝叶交错,筛下零碎又苍白的日光。风扫过叶隙,簌簌声响轻柔疏离,路上零星有结伴说笑的学生,衬得独行的我愈发孤单。
男生宿舍坐落在学校最后端,是刚踏入这个校园时候,就最让我失望的地方。
一栋老旧的L型七层长楼,墙体泛黄斑驳,设施陈旧简陋。整栋宿舍楼体量宽大、层高楼耸,每层排布着密密麻麻的寝室,廊道纵深冗长,尾端各有一个晾衣露台,从楼栋一头走到另一头都需要耗费不少时间。庞大的楼体压在地面上,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虽然学校大半男生都居住在此,楼内却没什么烟火暖意。每层楼只设两个水房,冷水澡堂、老式厕所一字排开,空气里常年飘着潮湿、浑浊的老旧气味。
我的寝室在顶楼704,没有电梯,所以都得徒步攀爬。
从侧面的楼梯拾级而上,氛围逐层变冷。这个时间段,学生们大都还没回宿舍,楼下几层还有一些学生活动的声响,生活气息。越往上走,愈发冷清,暖意越薄,即使是初夏时节,却有一股清冷紧紧包裹着阶梯楼道。
这栋楼的楼道,永远是苍白、安静、孤冷的。光线被老旧的窗户切割得支离破碎,落在灰白的墙面上,明暗僵硬。脚步声在空荡的楼层里反复回荡,层层叠叠,仿佛不止我一人行走其间。
走在这里,不像走在大学宿舍,更像踏入一场无人惊扰、无尽循环的冷梦。单调、重复、荒芜,所有情绪都会被这片死寂慢慢放大,让人不自觉麻木、恍惚,陷入无声之中。
此时我前面走着一个大妈,看着和我母亲年纪相仿,她浑身透着藏不住的焦灼,脚步沉重慌忙,嘴里不停低声絮叨着什么,情绪格外不稳。我分辨不出她是留校家属还是后勤务工人员,并未过多关注,机械性跟在她身后,顺着她的步伐,一圈圈盘旋向上攀爬楼梯。
越往高层,楼道越是死寂,周遭的生活气息被层层剥离,只剩空洞单调的踏步回声包裹着我。我的思绪早已在枯燥的攀爬里变得麻木恍惚,分不清耳边重叠的声响是单纯的脚步回音,还是暗藏着别的动静,只能下意识跟着前方大妈的身影,不断向上。
通往七层的楼梯是整栋宿舍楼最僻静的一截,顶楼住宿学生很少,平日里就比较安静,此刻更是静得连时间都仿佛随之凝滞,压抑得让人莫名心慌。楼道转角处随意堆放着一些老旧废弃建材、断木废料和零碎杂物,还夹杂着一些尖刺和铁钉。大妈往那扫了一眼,不耐烦地说道“谁啊,把废料堆在这里,这总不是我的错吧?”
毫无征兆的意外,就在我们踏出楼梯口、即将迈入七楼廊道的突然爆发。一道高瘦身影从漆黑廊道深处全速横冲而出,是个身着运动服的男生。他神情慌张,双眉紧绷,埋着头疯狂疾冲,完全没有留意楼梯口的动静。仓促之间,他与脚步慌乱踏出楼道的大妈狠狠撞在一起。巨大的对冲力道让他瞬间失去重心,整个人往前狠狠扑倒,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脸部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大妈被这猝不及防的猛烈一撞,身形也全然失控,整个人不受抑制地向后趔趄,直直倒向紧跟在后的我。我本就顺着惯性往前迈步,来不及收力躲闪,被她狠狠抵住胸口。被突然推搡,我下意识侧身、单手死死扶住冰冷的墙面,用尽全身力气稳住重心,勉强止住后仰的势头,堪堪避开摔落的风险。
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没人来得及反应,下一秒,倒地的男生骤然爆发。
他猛地撑地弹身而起,我们这才看清他的模样。刚才重重一摔,直接磕断了他的一颗门牙,嘴唇磕碰得红肿外翻,嘴里不断溢出温热的鲜血,弄得满脸血污,模样狼狈又狰狞可怖。本就紧绷的神经和意外的冲撞,彻底引燃了他的情绪,他双目赤红、戾气暴涨,露出一副被逼至绝境、彻底失控的模样。他根本顾不上起身站稳,吐掉夹杂着鲜血的断牙,目光死死锁定惊魂未定的大妈,嘶哑又疯狂地怒吼:“你到底想干什么?!啊?!逼死我有什么好处?!”
大妈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懵了,她本来就看起来心绪不宁,此刻面对面目狰狞、发疯扑过来的男生,完全慌了神,只能本能地连连后退。狭窄的楼梯口根本没有躲闪的余地,她慌乱间再度挤靠到我身上,两人重心彻底错乱、互相绊住。我俩再也维持不住平衡,双双顺着楼梯坡度滚落,一直跌落到六层与七层之间的转角平台。这里堆满了废弃建材与尖锐木渣,粗糙坚硬的废料狠狠刮擦、扎刺在我们的手臂和后背上,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瞬间传来刺痛,细碎的血珠慢慢浸透衣衫,狼狈不堪。
男生紧随其后,红着眼疯冲下来,步步紧逼,戾气丝毫未减。他死死盯着瘫坐在废料堆旁的大妈,嘶吼声偏执凄厉:“把资料还给我!还给我!!”话音未落,他俯身伸手,狠狠掐向大妈的脖颈,力道凶狠,完全不留余地。
死亡恐惧瞬间吞噬了大妈,濒临窒息的压迫感、突如其来的致命袭击,彻彻底底击溃了她最后的防线。绝境之中,生存本能异化为凶狠。
她剧烈挣扎着、疯狂尖叫着,慌乱间手背触到身后堆放的废弃木料,她随手摸到一根带着尖锐断刺的木棍。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来不及思考,攥紧木棍,用尽全身力气,不顾一切朝着男生的脖颈狠狠刺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风声凝固、呼吸停滞,快到我连眨眼、惊呼的空隙都没有。
寒光骤然刺破昏暗的楼道。
滚烫猩红的血液一瞬间炸裂开来,顺着尖锐的木刺喷涌而出,狠狠泼溅在周遭的废弃建材上,也溅满了我和大妈的脸颊、衣衫,触目惊心。
男生凄厉的嘶吼戛然而止,前扑的身形僵滞。他怔怔低头,难以置信地盯着脖颈涌出的温热血色,眼底的癫狂、愤怒与偏执快速褪去,只剩空洞茫然。下一秒,他浑身力道抽离,身躯一软,重重栽倒在杂乱的建材堆上,彻底没了声息。
穿堂风从空旷的楼道深处呼啸而过,吹动地上细碎的木屑与残尘,簌簌作响,衬得整片楼道愈发死寂可怖。
方才的疯魔缠斗、凄厉嘶吼、血色冲突,所有喧嚣骤然归零。
我瘫在那里,血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又涩又疼。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原来人的生命,消失时是这么的……安静。就像关上一盏灯。而我,这个永远在角落的旁观者,第一次被推进了故事的最中央,却是以这种方式,被困在这片冰冷血腥的角落,动弹不得。
后续的混乱、闻讯赶来的宿管、刺耳撕裂的警笛声、去往警局做笔录的全程,我都记得模糊不清。剧烈的惊吓抽走了我的神志,所有画面都隔着一层厚重冰冷的雾,朦胧恍惚、真假难辨。
那场猝然爆发的冲突、骤然降临的死亡、满身洗不掉的血色,仿佛根本不是真实发生的现实,而是藏在我心底孤冷旧梦里的惨烈片段,自此扎根脑海,苍白刺骨。还有当时那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窥探感,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