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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郎君归来 进了腊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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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腊月,年根底下,陆游进门的时候,阖府都往前头迎,唐晚往西偏院退。
绿萼急得直拽她袖子:"娘子,郎君归家,哪有娘子不迎的?"
"姑母的话你忘了?"唐晚把药罐从炉上挪下来,"他归家那日起,我不得见他。"
"可晨昏定省——"
"定省是定省,迎是迎。"她说,"火候不一样。"
绿萼还要再争,被她抬眼止住了。丫头不懂这个:满府的眼睛今日都盯在她身上,她往前凑一步,明日上房就能多出一句"耽于儿女情"的考语。
话虽这么说,礼数终究躲不掉。第二日辰时,她去上房请安,陆游已经在了。
他坐在陆宰榻边,正低声回话。月白袍子,肩头还带着赶路的风霜气,人比她记忆里那幅模糊的影子清瘦了些,也沉静了些。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四目相对,一息。
唐晚垂眼,先福身:"相公。"
"娘子。"他还礼,声音客气,客气得像待一位远房的亲眷。
可她抬眼那一下,看得太坦然了。没有新妇的羞怯,也没有久别重逢的热络,眼神落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像辨认,又像清点。
陆游的眉梢动了一下。
唐晚心里暗叫不好。方才那一眼,忘了收着。对她来说,眼前这个人是读了大半辈子的陆游,是史书和诗稿里走出来的人;对他来说,她只是分别数月的妻子。这两种眼神,装不到一处去。
陆宰在榻上咳了两声,缓过气来,笑了。"都杵着做什么。务观,你媳妇这两个月,长进了。"
两个月。家审那日的事,看来早有人一五一十报到了这张病榻前。
"儿子在路上听说了。"陆游说,"驳了陈大夫的,是娘子?"
"侥幸。"
"驳得痛快。"陆游看着她,"听说脉象、经事、旧伤,一条条问的?"
"看病本就该这么问。"
"如今的方子,也是她自己拟的。"陆宰撑起半个身子,"紫菀款冬,比从前那个稳当。你媳妇的手,比大夫稳。"
"公爹觉得受用就好。"唐晚替他掖了掖被角,"药只治一半,另一半在少动气。榻前这些话,公爹听听就罢了,别往心里搁。"
陆宰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咳起来。陆游上前一步扶住他,手法熟稔,显然扶过很多年。
唐晚退到一旁,把那手法看在眼里:托肘,垫腰,先顺气再回话。孝是装不出来的。这个儿子,是实打实侍过病的。
"辛苦娘子。"他说。这回他道谢时望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停,才退开半步。
"分内事。"唐晚退后半步,把榻前的位置让出来。
陆游没再言语。陆母坐在上首拨念珠,眼皮都没抬,谁也不知她听进几句。定省毕,唐晚退出来,走到廊下,听见身后上房的门轻轻合上了。门里头说什么,她管不着。她能管的,是西偏院那一只药罐。
申时,西偏院门外来了人。
陆游立在门外,隔着一个门槛,没有进来。绿萼跑进来回话时,唐晚正收拾晾着的药包。
"父亲的咳药,母亲说是娘子在调理。"他在门外说,"方子,能否抄我一份?"
唐晚研墨,提笔,写方。紫苏、款冬、紫菀、川贝,剂量斟酌着落笔,写完吹干,让绿萼递出去。
陆游接了,却没有走。他站在门外,就着天光看那张纸,看了很久。
"娘子的字,"他忽然开口,"几时变的?"
唐晚执笔的手停在半空。
"从前你写簪花小楷,起笔藏锋。"陆游的目光从纸上抬起来,"这一手字瘦硬,露锋,倒像男子临的碑。"
"病了这些日子,腕子坏了力气。"唐晚把笔搁下,顺口掐了个说辞,"藏不住锋,只好露着。"
"笔性不是腕力。"陆游说。
门外静了一息。风穿过廊子,吹得纸角一掀一掀。
"相公若嫌这字开方不庄重,"唐晚垂眼收拾笔墨,"往后我让绿萼描一遍再送。"
陆游没接这个话。他拿着方子站了一会儿,忽然换了话题。
"曾先生病了,咳了一冬。"他说,"我在严州侍了半个月的药,回来前,他把新写的稿子给我看。先生说我这一趟,诗长了,人也闷了。"
"曾先生的病,可请过好大夫?"
"请过。药石不缺。"陆游顿了顿,"娘子这话问得奇怪。寻常人先问先生的诗。"
"诗我迟早读得到。"唐晚说,"病不等人。"
"先生的咳,起于何时?入冬重,还是开春重?"
门外顿了顿。
"入冬重,夜咳为主,痰少。"陆游答完,停了停,"娘子问这个做什么?"
"夜咳痰少,是燥不是寒。"唐晚说,"先生若在用麻黄一类的,换掉。川贝炖梨,睡前一盅,比什么补药都管用。"
"我记下了。"陆游的声音缓了些,"多谢娘子。"
"谢什么。"她低头把晾着的药包捆好,"又不是替相公开的,是替相公的先生开的。"
门外静了片刻,风住了,掀动的纸角伏下去。陆游看着她,打量得很直接,没有绕。
"我在严州,得了一个意思,总写不成句。"
"相公说说。"
"过山村,走错了路。山一重,水一重,眼看没有路了,拐过一道湾,一村灯火。"他说,"意思在心里搁了半个月,出不来。"
唐晚心里咯噔一下。
这意象她太熟了。熟到那十四个字自己排着队涌到舌尖: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可那是他许多年后罢官归乡才写出的句子。眼下的陆游,还没写出来。
她垂下眼,把墨锭在砚台里推了两圈,将涌到舌尖的句子一个字一个字摁回去。不能接,一个字都不能接。
"娘子?"陆游见她不语。
"山重水复——"她说了四个字,硬生生拐了个弯,"这样的路,我也走过一条。"
"哦?"
"十四岁那年落水,之后人人都说我这身子完了。"唐晚把墨锭推回砚盒,语气平平,"走到头了,拐个弯,又是一村。相公的句子不必急。好句子是自己长出来的,急出来的,是描的。"
门外安静了很久。
"柳暗花明。"陆游忽然低声念了四个字。
唐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娘子方才顿住之前,舌头上有下半句。"他说,"是什么?"
"相公听岔了。"
"或许。"陆游把方子折好,收入袖中,"多谢娘子的方,也谢娘子的拐弯。"
他走了。唐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发现掌心有汗。
绿萼凑过来,压低声音:"娘子,郎君站了那么久,说了什么呀?"
"问药方。"
"问药方要问半炷香?"绿萼嘀咕,"奴婢看郎君的眼神,倒像认不出自家娘子了。"
唐晚没接话。这丫头的眼睛,有时候毒得很。
字迹,半句诗,还有晨起那一眼。一桩一桩,单独看都圆得过去,凑在一处,就处处是缝。这个年轻人,敏锐得近乎可怕。唐晚把白日写废的纸页凑到灯上点了,看它卷起来烧成灰,才闩了门。
当夜掌灯,她从妆奁底层翻出原主留下的旧字帖,对着灯一张张看。灯油是菜油,烟气细细的,熏得眼眶发酸。墨是白日研剩的,松烟的气味淡而清,混着旧纸上沉了多年的樟木气。帖是竹纸,指腹抚过去,一层薄薄的糙,年头久了,边角起了毛。
簪花小楷,秀气温婉,起笔收笔都藏得妥帖,是养在闺中、有人疼的人才练得出的字。帖尾有小小的落款,婉,字蕙仙。笔画轻得像怕惊动谁。
唐晚盯着那个"婉"字看了一会儿。这手字的主人,曾经一笔一画地活过。
她提笔临了两行。笔锋落在纸面上,涩涩地拖过去,一笔是一笔的响。临出来一看,不像。簪花小楷要手腕悬空,力道含在指肚里,收得住;她的腕子是握手术刀练出来的,落笔就沉,笔笔要藏锋,比让她不开刀缝血管还难。
"娘子,夜深了。"绿萼添了灯油,把灯花挑亮了些,"这字顶好的,临它做什么?"
"好是好,不是我的。"唐晚说,"从明日起,每日临帖半个时辰。"
病要治,字也要治。这个家里,有一双太亮的眼睛。
灯花爆了一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是钱嬷嬷。
"大娘子的话。"她笑眯眯地福下身去,"郎君既已归家,须潜心功课。娘子与郎君分院而居,晨昏定省之外,不相往来。三个月为期,这是那日就讲下的规矩,大娘子叫老奴再来提个醒。"
"媳妇记得。"唐晚说,"替我谢姑母。"
钱嬷嬷笑眯眯地退出去,脚步声顺着廊子远了。唐晚立在原地,把那脚步的轻重又听了一遍。不紧,不重,脚跟先落地,夜里走角门的人,都是这个走法。那脚步声她认得,三更天去过角门的,也是这一双鞋。
绿萼气得直跺脚:"这算什么事!夫妻分院,传出去——"
"传不出去。"唐晚拨了拨灯芯,火苗矮下去,"分院而居,三个月,正中我下怀。"
她吹了灯,在暗里坐了一会儿。白日里那双眼睛,那句"柳暗花明",那手被看穿的字,一桩桩浮上来,又一桩桩按下去。
治病,练字,查药。三个月的账本上,添了新的一项。